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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未來真的出現了能以光速前行的交通工具,有那么一段不夠長也不夠短的路,我們還是可以選擇坐上那班緩緩駛向終點,通向屬于自己的宇宙的客車。 」
回到縣城的最后一公里。
異國他鄉的清晨通勤路。
抬頭,睜眼,偶遇車窗上同樣的“宇通客車”標志。
——等等,我現在究竟在哪里?故鄉還是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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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通客車是否真的通往宇宙”原帖)
最近,一篇記錄個人感想的帖子火了。
常年在國外工作的帖主,因為看見搭乘的巴士上貼有熟悉的字樣,一下被記憶從遠方拉回了故鄉,因而產生了“宇通客車是否真的通往宇宙”的遐思,引發網友討論。
從閉著眼都能描摹出的縣城,到目之所及都是金發碧眼的異國,宇通客車竟能如影隨形。
在交通便捷、科技發達的當下,地球變成村落,速度不斷加快,終點越發遙遠,人們的視線甚至可以觸及月球背面。
然而,深陷其中的我們卻為何在眾多交通方式中看見了看似更緩慢、更落后的客車,甚至產生美好的聯想,它能帶我們前往宇宙?
我們緊緊抓住的這份熟悉,又究竟是不舍遠離的錨點,還是全速前行的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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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通,通往宇宙。
將兩個字前后調換位置,再稍加拓展,原本只是站在“客車”前面、區分不同公司的商標名,便由靜轉動,倏忽展露出前所未有的新鮮面貌。
宇通客車的含義,是否就是能通往宇宙的客車?
為何帖主在乘坐歸鄉的大巴時沒有發出這種疑問?或者說,為什么我們在熟悉的場景中會對此一瞥而過,習慣性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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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對于忽視漢語詞匯美感的討論)
披風、調羹、司機,日常生活中被頻繁使用的這些詞匯,似乎因為我們作為母語者身在此山中,而不會追本溯源,探尋它構造的方式,并感慨其精妙。這種后知后覺,和帖主意識到宇通會讓人聯想到通往宇宙,有異曲同工之趣。
然而網友們在對這種現象展開討論時所提到的“語義磨損”,實際上意為詞語使用時的意義,與詞典義相比程度的弱化。譬如現在我們用我愛你代替謝謝你,用寶寶稱呼陌生人,用絕了、神了夸贊一切。
因此,比起語義磨損,帖主在荷蘭的早班巴士上看見漢字后頓悟,更像是在陌生的環境中對熟悉的事物產生了全新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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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化的釋義)
“陌生化”這一概念最初被我們熟知可能是作為一種藝術技巧。
它是莫言筆下高密輝煌、凄婉可人、愛情激蕩的高粱,它是遲子建書里引爆春天的梅花,它是史鐵生耳邊轟然墜地,摔開萬道金光的露水。
用陌生的搭配、陌生的視角、陌生的感官描摹再熟悉不過的事物。
于是距離一下被拉開,我們得以重新感知,而非識別。
因為不熟悉、不確定,所以判斷的時間變長了,咀嚼的速度變慢了。句子在緩緩移動的指尖變成逐個詞匯,詞匯在輕聲囁嚅中拆成幾個字,而單字,盯著它過久,也會讓我們感到生澀,發現原來它的本質是由橫豎撇捺連接而成的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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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了“陌生化”的艾略特的詩歌)
藝術源于生活。
距離咫尺的每一個元素是單字,元素構成的物品是句子,物品形成的圖景是文章,生活就此散落成詩。坐在回鄉大巴上的匆匆一眼或許不足以感慨,但在異國他鄉的驚鴻一瞥,是在陌生文化環境中與母語的不期而遇,“宇通”二字被重新感知,帖主才展開了“通往宇宙”的聯想,并寫下了這篇帖子。
實際上這篇長文帖本身對我們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陌生化?
在視頻與圖片流之間,能被選中點開的文章,若一次滑動看不見盡頭,評論區便有很大概率出現“暈字了”“求省流”的表達。
在一段相同的互聯網沖浪時間里,看視頻能從兩種感官結合中得到更多的信息量,更直接的沖擊,而讀一段文字還沒來得及理解,幾張只需要判斷是否符合個人審美的圖片已經在指尖飛快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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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對“喜歡圖像的大腦”繪制的漫畫)
深夜仍擔心被奔流不息的信息拋在身后而不舍得放下手機,為了獲取充足價值而在碎片時間內大快朵頤,快速攝入卻并沒有完全消化,我們在屏幕熄滅后感到虛無。
習慣了圖像后,這樣一篇長文字輸出帖,以漢字構詞的妙趣作為標題,散文日記般記錄了自己的暢想,成為了更適合人類體質的閱讀慢食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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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在帖子下的評論)
網友們在評論區分享自己在各國各地遇到的宇通客車,感慨文字的美麗,發表自己的感想。這次,就算宇通客車無法真的通往宇宙,也通過互聯網的軌道,悠然而緩慢地以煥然一新的姿態重新駛進了人們思想串聯的宇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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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典電影《盜夢空間》結尾,不知是否停下的陀螺成為多年以來人們討論劇情的重點。
因為陀螺如果倒下,那么說明最終主人公回到了現實。
而如果陀螺無法停止旋轉,便說明主人公仍困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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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夢空間》電影截圖)
電影中的設定告訴我們,每個人在夢境里都有屬于自己的圖騰。只有自己知道它的重心、手感、特性。通過感知它的變化,才可以確認自己是否回到了現實。
宇通客車便能成為這樣的圖騰。
它與帖主、與我們之間存在著不遠不近、適宜感知的距離。
這距離在空間上是每次回鄉時“從長途客車站到二醫院”顛簸的路,是坐一整天的大巴“從縣城去外地讀大學”,是評論區里每個網友提及的固定到達出發的站點;在時間上則是童年暑假、是高中畢業、是大學回家、是工作歸鄉時,成為我們這段人生旅途中深埋的某一個要素,在記憶中隨時取用。
因此,在時空這個坐標系上,它成為了一輛生動佇立的客車,與人們建立了鏈接,連心理距離都變得確切:撲面而來的暈車味兒,角落貼著翹邊的標志,便宜卻無可替代的的漫長路程。
當然,這樣籠統的概括像是一種共同記憶的體現。但實際上,每個人為它編寫的意義都會有細微的差別,都是獨立且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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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網友以同名標題書寫的不同感受)
“再后來我去了更多地方,交通工具也越來越方便,離家也越來越遠。”
“我開始懷疑宇通是否真的通往宇宙,還是通往鄉愁。”
兩篇帖子都不約而同提到了這輛客車跨越時空距離而來,從縣城故鄉到異國他鄉,從假期返鄉到生活偶遇,才又進而延展到心理距離,這也是這篇帖子最細膩動人之處:
它讓人想起故鄉,想起自己的來時路,想起自己如何從萬事開頭難的曾經,在一如這段客車路,漫長卻別無他路的成長中,走到了重逢的遠方。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才會在看見那字樣時,以為自己不小心在車上睡著了,大夢初醒,恍然驚問“我這是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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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義孚《空間與地方》)
在每天乘坐地鐵、公交時,在購買城市之間穿梭的機票、高鐵票時,我們當然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然而隨著交通越發便捷,空間與時間距離就被壓縮得越徹底,窗外景色尚未看清,眼睛一閉一睜,轉移就已經完成了。
時間和空間距離都變近了,我們能到達之處前所未有地多。然而如地理學家段義孚所說,在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來不及轉化為“地方”的“空間”。
又或者說,如前文提到過度使用而弱化了原詞的語義磨損一樣。旅游也好,工作也罷,需要到達的“地方”變多了,在那些空間里停留、感知的時間無可避免地變少了,那些“地方”的意義便遭到了磨損,不足以再成為人們在流動世界中的安穩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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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草葉《如果我們無法以光速前行》)
在韓國科幻作家金草葉筆下的故事中,這種時代發展到達某個極端的可能性得到了藝術化的呈現。彼時世界上真的出現了可以通往宇宙的交通工具,人們也得以前往不同的星球居住。
然而技術迭代之迅速,讓舊有交通在效率與利益的考量下遭到廢除。故事里為了新科技發表會錯過了最后一班飛船的科學家,也錯過了最后一次與另一個星球的家人團聚的機會。她在沉睡中等了數百年,最終獨自乘坐著無法抵達的飛船,駛向了宇宙深處。
毋庸置疑的是,比書信更快到達的短信能夠即時撫慰,比電報更快的電話能夠立刻傳遞思念,比客車更快的高鐵、飛機,能帶我們去更遠的遠方。但空間距離變近了,時間距離縮短了,我們的心理距離就也同樣理所當然地靠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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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聯生活周刊》對項飚教授的采訪)
網絡運輸的速度之快,覆蓋的范圍之廣,是最為近似能夠通往宇宙的交通。
每日推送的新聞讓人聽得見遠方的哭聲,AI的即時回應開始讓人不再習慣等待,虛擬的親密關系讓人開始不再希望承擔建立一段深度鏈接所需要的成本與傷害。如項飚教授所言,附近正在消失,人們與身邊的人和事物的交通與聯系逐漸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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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作家金愛爛對于AI和人類區別的發言)
出發變得容易,離別也隨之容易;對白間沉默越少,被真正聽見的可能卻越小;選擇更加豐富,卻更加無從選擇。因此,時空距離似乎被壓縮了,變近了,宇宙中的孤獨總和卻在一點一滴地增加。
我們在不斷滾滾向前發展的時代洪流之中,在全人類共同盛大而熱鬧的幻夢之間,試圖找到一個錨點,一個圖騰。它能在以秒為單位變化的世界中保持堪稱永恒的不變,它能在亂花漸欲迷人眼的人生之路上,讓我們確認自己還在現實,還在被緊密鏈接,有著可以返回的來處,有著并非孤獨的理由。
“車里車外是說著各種各樣語言的人們,而車窗上的宇通客車四個字卻把我和老家關聯起來。我知道鄉愁有一張美麗模糊的面孔,也知道見到了好大神奇的世界后不要回頭。”
帖子結尾的“鄉愁”,或許,不只是思念故鄉。
我們還在思念一段時空、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心理狀態。
這并不表示要刻意選擇慢、選擇困難、選擇停滯不前,或者要用文藝的濾鏡美化困頓。而是我們知道,就算未來真的出現了能以光速前行的交通工具,有那么一段不夠長也不夠短的路,我們還是可以選擇坐上那班緩緩駛向終點,通向屬于自己的宇宙的客車。
(圖片素材來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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