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的川西已經很冷了。樂山城外的公路上有一支隊伍在走，灰撲撲的軍裝，槍扛在肩上，看上去跟往常沒什么兩樣。但走在最前面那個人心里清楚，這支隊伍從今天起就不再屬于同一個方向了。

這個人叫陳孟熙，時任國民黨少將。他口袋里揣著一份已經簽好字的通電，內容是率部起義。四十七歲的他站在隊伍前面，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但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于到了一個路口。

這個路口他等了二十多年。

要說清楚這件事，得把時間倒回去很久。

二十世紀頭十年的四川是個什么樣的地方呢。簡單說就是亂。不是一般的亂，是那種你今天不知道明天誰當家的亂。清廷倒了之后，全國都在搞革命，但四川的革命跟別的省不一樣。別的省是革命黨打清朝，四川是軍閥打軍閥。大大小小的軍閥幾十號人，今天你聯合他打我，明天我聯合他打你，老百姓夾在中間誰來了都得交糧交稅。

樂至在四川中部，不算富也不算太窮，是個典型的川中丘陵小縣。陳家在當地算有點家底，老爺子陳昌信是個讀書人，做點小生意，日子過得去。他養了六個兒子，后來有四個在中國近現代史上留了名。

這種事在那個年代其實不算稀罕。國共合作那幾年本來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個家庭出幾個不同陣營的人太正常了。但陳家的情況有點特殊，這四個人的段位都太高了。老二陳毅后來成了開國元帥，老大陳孟熙、堂兄陳修和、老四陳季讓都做到了國民黨的將軍。一門出四個將軍，三個在國民黨一個在共產黨，這種配置你翻遍整個民國史都找不出第二家來。

先說老大陳孟熙。他比陳毅大幾歲，從小就是那種特別正經的人，讀書用功做事一板一眼，是家里最讓大人省心的孩子。陳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供幾個孩子讀書還是供得起的，1918年前后成都有個留法預備學校，專門給想去法國勤工儉學的年輕人做培訓。

那時候的留法勤工儉學運動是個大事，一戰打完歐洲那邊缺人，法國政府就跟中國這邊搞了個項目說你們派人來吧一邊打工一邊讀書不收學費。這個消息傳到四川很多年輕人都心動了，陳家三兄弟也心動了，但問題是路費，三個人湊來湊去只夠兩個人的。

陳修和沒走成留在了國內，陳毅和陳孟熙坐船去了法國。到了那邊日子比想象中苦得多，兄弟倆一邊在工廠打工一邊上學，陳孟熙去刷油漆陳毅做鉗工，白天干十幾個小時的活晚上還要去上課，吃最便宜的面包住最簡陋的地方。

但就是在這種環境下眼界被徹底打開了，他們接觸到了馬克思主義接觸到了各種思潮開始思考中國到底該往哪里走。1921年里昂中法大學出了事，中國留學生因為學費和待遇問題跟校方起了沖突搞了一場抗議活動，法國當局直接把參與的學生驅逐出境，陳毅和陳孟熙都在名單上。這件事對陳毅影響特別大，他后來多次提到過這段經歷說正是在法國的這幾年讓他徹底想明白了自己要走什么路。

回國之后事情就開始分化了。1922年陳毅經蔡和森介紹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第二年就轉了黨。蔡和森那時候在法國搞勤工儉學運動，跟陳毅關系很好，是他把陳毅領進了共產主義的門。

陳孟熙走的是另一條路，1925年他和陳修和一起考進了黃埔軍校第五期。陳孟熙讀政治科陳修和讀炮科。黃埔軍校那時候是什么地方，那是國民黨培養軍事干部的核心基地，進了黃埔就等于進了國民黨的系統。

第五期出了不少后來的名人，像張靈甫、李彌、劉玉章這些人都是這一期的。從這個時候開始三兄弟就走上了三條完全不同的路，陳毅進了共產黨陳孟熙和陳修和進了國民黨，陳修和后來還去了蔣介石的侍從室當副官。三個人的關系在國共合作的時候還能維持，偶爾坐在一起吃個飯表面上和和氣氣的，但私底下的分歧已經很深了誰也說服不了誰。

1927年是個分水嶺。蔣介石發動四一二政變，國共徹底翻臉，到處都在抓共產黨人。上海那邊殺了不少人，廣州也在清黨，武漢那邊汪精衛也跟著反了。陳家兄弟之間的裂痕也在這個時候徹底撕開了。

陳孟熙找過陳毅想勸他離開共產黨但陳毅不聽，兩個人爭了很久。陳修和是個明白人，他看出來硬拉只會傷感情干脆不勸了各走各的。陳修和去了上海進了國民黨中央軍系統，陳孟熙回了四川投奔了軍閥劉存厚，陳毅去了南昌準備參加八一南昌起義。這一別就是兩年多。

說到劉存厚這個人，得多說兩句。劉存厚是四川軍閥里頭資格比較老的一個，清朝末年就開始帶兵了，辛亥革命的時候他在四川也插了一腳，后來跟別的軍閥打來打去，地盤換了好幾茬。到了1920年代，劉存厚在四川已經不算最強的了，上面還有劉湘、楊森、鄧錫侯、田頌堯這些人壓著他。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劉存厚手下還是有兵有槍有人脈的。陳孟熙投到他門下，也算是有個靠山。

1929年春天大柏地戰斗之后陳毅率部進駐贛南，有一天他在一份舊報紙上看到了陳孟熙的名字說他已經是劉存厚的少將駐滬代表了。陳毅馬上想辦法跟大哥搭上了線，這條線后來真的救了他的命。同年八月組織上派陳毅去上海匯報紅四軍的工作，他從廈門坐船經香港轉到上海，走之前托人給陳孟熙送了封信。當時陳修和也在上海剛從蔣介石侍從室調到龍華兵工廠，兩個哥哥在上海都有路子有人脈。

接下來發生的事說出來像諜戰片。兩個哥哥搞到了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徽章還安排人在碼頭制造混亂，趁著稽查被引開的時候把陳毅從人群里帶了出來開車送到福州路的新蘇旅館。陳孟熙租了個套房自己守在外間放哨讓陳毅住里間。陳毅心里清楚這份情有多重但他也把話說得很明白，兄弟之間只敘手足之情不談國共之事。兩個國民黨將軍聽完都表示理解。

那幾天，陳毅穿著帶警備司令部徽章的衣服，在上海街頭跑順利完成了向中央匯報的任務，但待久了風險就大了。有個國民黨那邊的老同學在電車上認出了他，跑去找陳修和求證，陳修和把人敷衍走了，轉頭就把陳毅轉移到法租界一座教堂后院的密室里。

就是在那間密室里陳毅起草了那封著名的九月來信。這封信是寫給中央的，核心內容是關于紅軍怎么建怎么管怎么打仗的問題。那時候紅四軍內部有不少爭論，關于黨指揮槍還是槍指揮黨，關于軍事和政治的關系，吵得很厲害。

陳毅在上海把這些問題理了一遍寫成了這封信。后來這封信成了古田會議的重要參考，對整個紅軍的建設都有深遠影響。十月初陳毅才平安離開上海，兩個國民黨將軍哥哥在自己的陣營里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把共產黨的弟弟保了下來，這件事跟任何黨派都沒關系就是兄弟之間的事。

后來的路越走越遠但血緣這根線始終沒斷。

陳孟熙在國民黨體制內做了很多年性格太剛太直吃了不少虧。1938年他被派去當禁煙專員，這是個肥差，只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能賺大錢，但他偏不。他查獲了一起軍匪勾結販運三千斤鴉片的大案，說情的來了帶兵搶貨的也來了，他把事情捅上去，上級不但不撐腰還嫌他多事。他一怒之下辭職了，走的時候一分錢沒撈到還背著三千塊外債。

說起禁煙這事，得說說當時的背景。1930年代南京國民政府搞了個六年禁煙計劃，說是要在1935年之前把全國的鴉片煙毒全部肅清。派了不少專員下去查，但實際上很多地方都是走過場。鴉片這東西利潤太大了，從種植到運輸到販賣，整個鏈條上牽扯的人太多了，有軍閥有土匪有地方官員，誰都不想斷了這條財路。

陳孟熙去當禁煙專員，等于一頭扎進了這個泥潭里。他查獲的那起案子，三千斤鴉片，在當時是個大數字。鴉片是從云南那邊運過來的，經過四川販往各地。參與販運的不光有土匪，還有軍隊的人。說情的人來了一波又一波，有軍方的有地方上的，甚至還有更高層的人打招呼。

但陳孟熙就是不買賬，一層一層往上報。結果上面不但不支持他還覺得他多事，給他穿小鞋。這種事在國民黨的官場里太常見了，你想干實事，反而到處都是障礙。但也正因為這份耿直，陳孟熙后來才會做出站到人民一邊的選擇。他不是那種會見風使舵的人，他認準了的事就會一條道走到黑。1949年12月他在樂山率部起義，之后輾轉上海和四川從事建設工作，1986年去世，享年八十七。

陳修和走的是技術路線，一輩子跟軍工打交道。蔣介石想拿他當棋子去策反陳毅，開了很高的價碼，他當面就拒了。蔣介石后來怕他跑到共產黨那邊去，把他調到東北，授了中將銜，讓他看管沈陽的九〇兵工廠。

九〇兵工廠是當時東北最大的軍工企業之一，能造槍造炮造彈藥，在整個國民黨的軍工體系里都排得上號。沈陽解放前夕，蔣介石下了死命令要炸毀兵工廠，陳修和嘴上答應手上一直拖，最后把一座完整的大型兵工廠交到了人民手里。

那個年代一條軍工生產線的分量有多重，搞過工業的人都清楚。

新中國成立后他繼續搞工業管理，參與過成渝鐵路的修建。成渝鐵路是新中國成立后修建的第一條鐵路，1950年開工，1952年通車。這條鐵路的修建難度不小，四川的地形復雜，山多水多，但最后還是修成了。陳修和在這條鐵路的修建過程中出了不少力。他一直活到了1998年，享年一百零一歲，是四兄弟里最長壽的一個。

陳季讓是老幺，軍銜也到了少將。抗戰時期他在四川軍管區系統任職，做過172師副師長。172師是川軍的部隊，師長是王陵基，后來王陵基做到了四川省主席。1945年底上面怕他被陳毅赤化，把他的職務擼了。

后來李宗仁覺得他有才干，又拉他去當了第五戰區挺進縱隊的少將副司令。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是李宗仁，后來李宗仁代總統的時候，陳季讓還在他手下做事。1948年大勢已明，陳季讓找了個回鄉探親的由頭脫離部隊回了樂至老家。他心心念念的就是找到親哥陳毅，往人民這邊靠。1949年12月樂至解放，他出任解放委員會主任委員，此后長年在四川省政協工作，直到1988年以八十三歲高齡辭世。

說到1949年四川解放這事，得從劉鄧大軍說起。1949年11月，劉鄧大軍從貴州方向打進了四川。二野的兵力很強，一路勢如破竹。四川的軍閥們各有各的算盤，有的想抵抗，有的想談和，有的想跑。但大勢已去，誰也擋不住了。

劉湘1938年就病死了，后面接班的王陵基、楊森這些人，一個比一個不頂事。王陵基倒是想守，但他手下的人早就人心渙散了。楊森更不用說了，打仗不行，跑路倒是挺快。鄧錫侯和田頌堯后來都起義了，算是看清了形勢。

成都是1949年12月27號解放的。在這之前，樂山已經先解放了。陳孟熙就是在樂山率部起義的。他在樂山的部隊不算大，但也有幾千人。起義的過程說起來也不復雜，就是陳孟熙把手下的軍官叫到一起，說了實話，說國民黨完了，再跟著走沒有出路。大部分軍官都同意了，少數不同意的也沒鬧出什么事來。

樂至的解放比樂山稍晚一些。12月底，解放軍開進了樂至縣城。陳季讓那時候已經在老家了，他是1948年就脫離部隊回來的。回來之后他就一直在等，等解放軍來，等他哥陳毅的消息。

四兄弟的故事到這里就差不多了。一門四杰，走了幾十年的彎路和直路，到頭來殊途同歸，都投入了新中國的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