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bdujalil Abdurasulov
發自烏克蘭東部

在戰壕里困了225天之后，這名烏克蘭步兵的肌肉已經萎縮到幾乎無法走路。

他的指揮官曾五次試圖讓其他士兵去輪換他——但始終無法抵達他的位置。在烏東前線輪換士兵極其困難，因為無人機時刻存在威脅。

康斯坦丁尼夫卡附近的這片區域目前是最危險的熱點之一，烏軍方承認俄軍已經到達其郊區。

這位代號“肯尼亞”的步兵花了兩天時間走了11公里，才回到自己的旅——一路上要避開地雷、躲著無人機往外撤。

烏克蘭第93旅的任務是保衛康斯坦丁尼夫卡及周邊城鎮村莊，阻止俄軍推進。如果這座戰略地位極高的城市失守，莫斯科將能從北、東、南三個方向，向頓巴斯地區最后兩個烏方據點——克拉馬托爾斯克和斯拉維揚斯克——推進。

普京將攻占頓巴斯視為俄羅斯的“優先目標”，烏克蘭情報部門稱他想在今年內完成。澤連斯基總統則認為，克里姆林宮計劃在夏季再發動一次大規模攻勢。

但俄軍近期的攻勢在這一地區陷入了停滯。根據烏克蘭監測網站DeepState的數據，俄軍今年4月在頓巴斯占領的領土只有3月的一半，僅為2025年12月所占領土的六分之一。

“肯尼亞”的任務是守好自己的位置，監聽外面的任何動靜。他和他的戰友只有在俄軍試圖向他們發起進攻時才會交火。

“大部分戰斗都是由無人機完成的，”他說。這些武器已經改變了戰爭的方式。

肯尼亞和他的旅所經歷的，正是現代戰爭的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隨著機器在戰場上越來越多地取代人類，步兵在奪取或防守土地方面的作用反而變得更大。

那種坦克縱隊和成波步兵沖鋒敵陣的戰斗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取而代之的是，進攻往往只有兩三個士兵步行穿過田野，或者騎著摩托車，有時甚至是騎馬或自行車。

如果你想在“殺戮地帶”里活下來，速度變得比裝甲更重要。“殺戮地帶”是一片寬闊而荒涼的區域，無人機統治著這里，獵殺一切移動的目標。這是沿前線的一個灰色地帶，處于雙方遠程操控無人機的射程內。

“每次我們不得不離開陣地時，我們都祈禱自己能活著回來，”肯尼亞說。“夜里，我們必須披上防無人機斗篷來躲避熱成像相機，但這種斗篷最多只能撐20分鐘。”

無人機無法占領陣地，也無法控制高地或交通要道。

因此，即便是在機器人和遙控武器時代，一條古老的戰爭法則依然成立：沒有地面部隊，任何軍隊都無法守住領土。

正因如此，烏克蘭才把像肯尼亞這樣的士兵留在“殺戮地帶”里那些小小的散兵坑和地下掩體中——他們在那里幾乎只能做到一件事：留下來，宣示那塊土地的存在。

他們最大的恐懼是被俄軍發現。哈尼就遭遇過這種事。他在前線待了122天。他是在1990年代作為一名巴勒斯坦留學生來到烏克蘭的，后來就留了下來。

哈尼的陣地在一棟兩層樓房的地下室里，后來那棟房子被俄軍無人機和炮火炸成了廢墟。當俄軍試圖進入地下室時，他和戰友開了槍，從而暴露了位置。

“一旦他們知道我們在那里，他們先用無人機投下炸藥，然后自殺式無人機向我們發起攻擊，”他回憶道。

一架連接著光纖電纜的無人機設法飛進了地下室，但它在入口處被自己的線纜纏住，開始打轉。于是哈尼朝線纜卷軸開槍，無人機就失去了與操縱者的連接。

就在這時，兩名俄軍士兵沖進了他的陣地。“他們在外面引爆了反坦克地雷，炸毀了入口，把它埋在了瓦礫下。他們以為我們死了。”他們能活下來，是因為提前挖了一個隱蔽的出口——以防萬一。

“格拉納塔”最近剛從前線撤下，此前呆了110天。他說，俄軍投擲了含有氣體的爆炸物，試圖迫使他們放棄陣地，他身邊的戰友受了重傷。

目前頓巴斯“殺戮地帶”內所有補給路線都被切斷，食物和彈藥只能通過空中無人機送到前沿陣地。但就連這些無人機也不可靠：它們經常被摧毀或遭到干擾，因此補給時斷時續。

肯尼亞說，他僅有的一點食物常常最后都被老鼠吃了。“它們什么都啃，除了金屬。因為老鼠，我們除了罐頭，其他所有吃的都必須趕緊吃掉，不然老鼠就會把它們全毀掉。”

當被問及在戰壕里最缺什么時，士兵們全都說是水。

“我最難忘的時刻就是下雨的時候，”肯尼亞說。“我脫了衣服，出去洗了個澡。”

冬天，氣溫降到零下25度，他們睡在凍硬的地面或冰冷的水泥地上，老舊破爛的睡袋基本沒什么用。

哈尼的搭檔生了病，“有一天他就再也沒有醒來，”他說。那人死于失溫。

烏克蘭軍方表示，俄軍正在沿前線重新集結，為可能的夏季攻勢做準備。

為應對這一情況，烏方稱他們已經加大了對俄軍后勤和補給路線的打擊。這或許也延緩了俄軍的推進。根據美國戰爭研究所的數據，上個月俄軍在烏克蘭失去的領土比他們奪得的還要多。

但在“殺戮地帶”前沿，仍然是那些步兵承擔著守住烏克蘭領土的最艱巨任務。哈尼說，沒有他們，前線就會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