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2年深冬,清軍第五次入塞搶劫內地,由阿巴泰領軍數萬從黃崖口長城段毀城入關,直撲河北、山東等地,這就是“壬午之役”。清軍的戰略目標非常明確,不是占領多少城池,而是要進行殘酷的“資產剝離”。能搶走的財富一律帶走,帶不走的統統銷毀,企圖從根源上抽干大明帝國的戰爭潛力。
山東是這場“清場行動”的重災區。清軍鐵騎如入無人之境,所到之處,明軍要么是聞風喪膽,棄城而逃;要么就是開門迎降,毫無抵抗意志。在這種一邊倒的戰局下,山東大部分州縣幾乎是不堪一擊,迅速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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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昌邑縣不幸失守。城破之日,大批官兵或死或降,還有一部分則成了階下之囚。在這群倒霉的戰俘里,有兩個明軍專門培養的職業火炮手也被捕了其中一人叫李三才,另一人則叫張魁。
紅夷大炮絕對算是戰場上的重型遠程導彈。這玩意兒個頭巨大,裝填繁瑣,但一旦發射,無論是堅固的城墻還是密密麻麻的人陣,都會瞬間被撕裂。清軍雖然驍勇善戰,但在重火炮的操作和技術層面,確實存在短板。所以,當他們在昌邑繳獲了明軍的三門紅夷大炮,并抓到這幾個懂行的炮手時,層喜出望外,立刻給這兩個炮手松了綁,但不是為了放他們走,而是遞給了他們一把火把,笑瞇瞇地告訴他們,“好好干活,轟開前面的城池,少不了你們的榮華富貴。”
如果拒絕,刀斧手就在旁邊候著。在死亡的威脅下,這兩個炮手對視了一眼,默默接過了火把。他們或許在心里盤算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假意順從,以后再找機會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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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清軍的大軍就押解著這兩門紅夷大炮,來到了下一座目標城池,濰縣的城下。濰縣,也就是今天的山東濰坊,在當時雖然不算一線城市,但城墻高固,糧草充足,更重要的是,這里有一批硬骨頭的守城官員和軍民。為首的是南京籍才子出生的縣令周亮工。
清軍抵達后,并沒有急于發動人海沖鋒,而是熟練地架起了那兩門從昌邑搶來的紅夷大炮。這門重火力,是他們用來震懾和瓦解守軍意志的殺手锏。炮口黑黝黝的,直指濰縣的城墻,城頭上的守軍看到清軍竟然帶來了紅夷大炮,心頭頓時蒙上了一層陰影。那個年代,面對這種級別的火炮轟擊,即便是再堅固的城墻,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在清軍將領的呵斥和刀劍的威逼下,那兩名昌邑炮手顫抖著走上了炮位。他們開始按照流程,裝填火藥,推彈入膛,調整角度。周亮工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家都知道,一旦這幾聲巨響過后,城墻一旦出現缺口,清軍的騎兵就會像潮水一樣涌進來,到時候城破家亡,誰也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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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站在城下炮位旁的那名臉上有刀疤的炮手,突然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他趁著清軍監工不注意,猛地抬起右手,對著濰縣的城頭,飛快地搖了三下。這個動作太快,太隱蔽,清軍根本沒在意,但城頭上那些久經沙場的明軍將領卻看得真真切切。那分明是一種暗語,一種傳遞信息的手勢。
緊接著,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上演了。只見那兩名炮手點燃了火炮,隨著兩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炮彈呼嘯著飛向城墻。然而,這兩枚炮彈根本沒有像清軍預期的那樣砸在城墻垛口或者守軍人群中,而是一枚高高飛過了城墻,直接落到了城外的荒野里;另一枚則重重地砸在了城墻的死角下,除了濺起一片泥土和碎石,啥也沒傷到。
城頭上的守軍先是嚇了一跳,隨后便是一陣錯愕。清軍監工氣急敗壞地沖過去,對著兩個炮手一頓咆哮,顯然是在質問他們是怎么搞的。兩個炮手連連彎腰鞠躬,指著炮身說著什么,大概是在推卸責任,說什么炮膛有問題或者風向不對。清軍監工將信將疑,但又急著攻破城池,只好讓他們重新裝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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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輪炮擊開始了。這一次,兩名炮手裝填得格外“認真”,還特意請清軍監工親自過目。可當火炮再次轟鳴時,歷史再度重演。一枚炮彈擦著城墻邊緣飛過,把后面的一棵大樹攔腰打斷;另一枚則干脆在護城河里炸開了一道巨大的水柱,濺了旁邊清軍騎兵一身泥水。城頭上,明軍守軍終于反應過來了,這倆哥們是在故意打偏!他們在刀劍的逼迫下,用一種近乎滑稽的“反向瞄準”技巧,硬生生地把這要命的炮火全都引向了無害的空地。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濰縣城下上演了一場堪稱戰爭史上最魔幻的實彈演習。兩名明軍炮手在清軍的眼皮子底下,用他們極其精湛的專業技術,打出了職業生涯中最離譜的“戰績”。他們時而把炮口調高,讓炮彈劃過高空落在內城空地上;時而把炮口壓低,讓炮彈貼著城墻外壁呼嘯而過。十七發炮彈呼嘯而出,不僅沒有對濰縣的城墻造成實質性的破壞,甚至就連守軍的皮毛都沒傷到一根,據說唯一的一例“傷亡”,還是因為城頭上一個倒霉蛋自己嚇自己,被炮聲震得掉下城墻摔斷了一條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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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上的明軍看著這一幕,從最初的驚恐,變成了困惑,最后甚至生出了一絲荒誕的敬佩。他們看著那兩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然頑強“打偏”的炮手,心里五味雜陳。這哪里是在攻城,這分明是一場冒著生命危險就救人啊!
就這樣,清軍原本寄予厚望的火炮掩護計劃,硬生生被這兩個炮手攪黃了。城沒轟開,彈藥倒是浪費了不少,清軍將領阿巴泰氣得暴跳如雷,但又無可奈何。在這兩名明軍俘虜炮手的意外幫助下,濰縣人民士氣大振,周亮工親自上城頭放箭,揮刀砍殺爬上城頭的清軍,肩膀中了兩只箭,血流如注。為了與城池共存亡,周亮工甚至讓人找了塊木牌,在上面寫了“濰令周某之尸”六個字,蓋上官印掛在胸前。他跟身邊的親兵說,“我要是戰死了,你們就憑著這塊牌子來認尸。”
周亮工的小妾王蓀以一介女流之輩,也親自上城頭擂鼓助戰吶喊,作戰間隙,他夫妻二人還慷慨作詩激勵士氣。在這夫婦二人瘋狂的抵抗下,清軍阿巴泰有點扛不住了。因為他們是來搶錢搶糧搶人的,不是來這玩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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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一點點流逝,明軍的援軍隨時可能趕到,面對這種打不死又攻不進的僵局,八旗兵士氣也開始低落。無奈之下,清軍只好下令停止炮擊,暫時撤兵到了附近的玉皇閣一帶,重新商議對策。濰縣保住了!
清軍撤退了,但那兩名炮手的噩夢才剛剛開始。戰場上發生了什么,清軍將領或許一開始被蒙在鼓里,但隨著戰后復盤,再加上周圍漢奸的挑唆,這幫人精似的清軍統領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十七發炮彈,一門大炮,竟然連塊磚頭都沒砸碎?這概率簡直比買彩票中頭獎還離譜。
真相如同潮水般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冰冷而殘酷。清軍很快鎖定了那兩名昌邑炮手。在嚴刑拷打或者簡單的戰地審判后,兩人的“消極怠工”和“通敵”行為被坐實。對于這種戰敗方陣營里的“刺頭”,清軍向來沒有多少耐心。盛怒之下,將領下達了一道殘忍至極的命令,將這兩人腰斬。
在濰縣郊外的荒野上,兩名炮手被按在了行刑臺上。他們或許曾經想過反抗,想過求饒,但當他們想起城頭上那些對他們微微點頭的守軍,想起自己也是大明的子民時,他們選擇了沉默。隨著刀光落下,兩條鮮活的生命瞬間被腰斬成兩段,鮮血染紅了齊魯大地的黃土。他們至死都沒有再求饒一句,就像他們在炮位上最后一次裝填時那樣,倔強而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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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濰縣城內,全城軍民寂然無聲。那位在城頭上親眼目睹了一切的知縣周亮工,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深知,如果沒有這兩個“叛徒”的暗中相助,濰縣這座城池恐怕早就破了。城破之后,等待全城百姓的將是血腥的屠殺和掠奪。可以說,這兩個底層炮手,用他們看似懦弱的妥協和精湛的“打偏”技術,挽救了一座城池,保全了萬千生靈。
周亮工后來寫了一部《全濰紀略引》,里面這樣寫到“炮手二名,系昌邑縣炮手,賊破昌邑后即用所得紅夷大炮復來攻濰,命二人點放,二人暗向城頭搖手示以無妨之意,高之則打過城墻,低之則竟落城角,只傷本縣一人,城倒之后奴賊失利而歸,至玉皇閣前將兩人腰斬,惜乎不識其名字,或曰李三才、張魁也。”
非常有意思的是,大明“忠臣”周亮工在一年多后,聽聞崇禎帝掛了煤山,并沒有殉國,而是南下投了弘光小朝廷。在弘光朝廷,他這樣做事特別認真的能吏自然是遭到馬士英之流的排擠,一直郁郁不得志。清軍多鐸部南下后,周亮工再也不堅持自己的氣節,果斷投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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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降后的周亮工先為滿清干鹽業,理清江南稅源,效果明顯,后被升官為福建按察使、福建左右布政使,派往福州鎮壓抗清起義。1652年,在福建前線,清軍在漳州遭到鄭成功軍隊圍攻,周亮工居然又發揮自己不怕死的精神,帶著一小隊親兵,沖破鄭軍防線,進入漳州孤城協助守城。面對蜂擁而上的鄭軍,他又再次發揮濰縣守城的孤勇,親自點炮,炸死鄭軍數名!
因為在福建干得實在太好,離任時,老百姓把他路過的橋梁都拆掉,堵他的路,不讓走(這也太清官了,是否史書上吹的,就不知道了)。后來,為了徹底打垮鄭軍,周亮工首次向清廷提出,干掉鄭芝龍,因為鄭軍是不會投降的,留著鄭芝龍只會讓這群人繼續猶豫觀望。正是在周亮工及李率泰等一批福建官僚的建議下,清廷中央終于下決心,把鄭芝龍拖到菜市口砍了。
只是不知道,那兩個埋在玉皇閣下不知名的小兵,知道自己救下的這個縣令是如何“報效大明”的,也許會死不瞑目吧?不過,在搖手指的時候,炮手眼中只是對面城池中的無辜百姓,那些士紳大夫,終究只是歷史中的過客,不值一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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