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不是我丈夫,但也不算前夫了
你見過凌晨兩點還亮著燈的廚房嗎?
我見過。
七年了,每到周三,還有周五的晚上,我都在廚房磨到很晚,不是睡不著,其實吧,就是在等一鍋湯
砂鍋一直咕嘟咕嘟地響,屋里慢慢全是排骨藕湯那個味兒,他胃一直不太行,油大了吃不了,所以我得把上頭那層浮油撇個三遍,藕還不能隨便,要那種粉粉的,燉到筷子一碰,差不多就散開的那種
他一般十一點半到,不早,也不晚
進門先換鞋,那雙灰藍色棉拖鞋,上個月我剛給他把鞋底又縫了一遍,原先那層都磨薄了,他膝蓋那個毛病,受不得涼,他話也不多,說真的,先去廚房看一眼湯,像是確認什么似的,然后才到餐桌邊坐下,從兜里摸出一板藥,是胃藥,得飯前半小時吃
我們就這么待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他吃他的藥,我擦我的碗,廚房那個燈,是暖黃暖黃的,照下來以后,他頭發上白的地方有點晃眼,黑的地方倒顯得更暗了
你問我他是誰
我也正想這么問自己
怎么說呢。他不是我丈夫,但也不算前夫。我們沒離婚,也沒復婚。這個房子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他每個月往卡里打兩千塊,水電煤氣的短信通知綁他的手機號。但我們已經分房睡了十年。
他住次臥。那間以前堆雜物的房間,他搬進去那天,自己刷了墻,那顏色刷得不對,發灰。我說你買錯漆了,他說沒事,灰的耐臟。
七年零三個月前,周三,也是深夜。他突然站在我房門口,手里端著一碗湯圓,芝麻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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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周三,或者周五,我過來吃個飯,”他說
我沒說話
他停了下,又補了一句,“真不干別的,就吃個飯,吃完我就走”
我說,“門口鞋柜,第二個抽屜,你自己拿鑰匙”
門關上以后,我就蹲在廚房那兒,洗那個煮過湯圓的鍋,一個勁兒地洗,洗了四遍
鍋底糊著一層東西,指甲去摳,摳得有點發疼
水龍頭也沒關,就那么一直開著,嘩嘩地響,別的聲音,差不多都被蓋過去了
其實,那陣子我們剛從民政局回來,說是辦離婚手續,可也不算真辦完
排了兩個小時,到了窗口,人家看了看材料,說少了一份協議書
后來這事就那么擱下了,也沒再去
所以換個說法,法律上,到現在,我們還是夫妻
可這事,誰都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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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張桌子的對岸,就是另一個世界
你聽說過“屋里離婚”嗎?
我也是后來才知道這個詞的。就是兩個人還住一個屋檐下,但各過各的。飯分開做,衣服分開洗,連看電視都錯開時間。他看新聞聯播,我等到七點半看天氣預報。
我們過了三年那樣的日子。
原因?太長了,說不清。大概就是他覺得我這人太強勢,我覺得他那個人太悶。悶到什么程度呢,有回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五,躺在沙發上,他下班回來看了一眼,說“多喝熱水”,然后就進房間了。
我沒哭。我這個人不愛哭。
第二天我自己去的醫院,急診,肺炎。掛了三天水。
回來以后我就把主臥的門鎖換了。不是賭氣,是真的不想跟他說話了。一句話都不想說。
那三年里,我們每天最長的對話不超過五個字。“飯好了。”“放那。”“睡了。”“嗯。”
有一次我在陽臺上收衣服,他也在。兩個人站在一起,離不到一米,中間的晾衣架上掛著他的白襯衫,我的碎花裙子,風吹過來,衣角碰在一起。我們同時伸手去拿,又同時縮回去。
他沒看我。我看了他一眼,他瘦了,褲腰那兒別了一個回形針,大概是扣子掉了沒縫。
我想說“我給你縫一針”,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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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襯衫后來就在那兒晾了三天,沒人收,皺皺巴巴的,看著像個泄了氣的人
這事吧,你說也怪,明明都住一個房子里,抬頭低頭都能碰見,可一張桌子的這邊那邊,偏偏就像隔了個什么東西似的,像兩個世界
有一回我切菜,把手切了,血一下滴到案板上,說真的,那個疼,嘶,過了這么久我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跟著縮一下,我當時也沒喊多大聲,就那么叫了一下
他倒是從房間里出來了
先看了看我的手,然后轉身去拿創可貼,結果你知道嗎,他手抖得厲害,那個包裝紙撕了半天都沒撕開,(我那時候其實都不知道該先顧手疼還是先看他那個樣子)
最后還是我自己撕開的
他就站在旁邊,頭低著,整個人像是被什么壓住了一樣,然后說了句特別特別小聲的話,小到我差點就漏過去了
“我不是不關心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關心。”
我眼淚一下就下來了,不過也不是單單為了這句,說白了,是因為這句話我等了三年,整整三年,才算等到
你要真問我那三年怎么熬過來的,其實吧,也沒什么驚天動地的,無非就是很多事都自己來,自己給水管換密封圈,自己扛一袋大米,慢慢爬上五樓,自己給自己過生日
過生日也簡單得很,點一根蠟燭,煮兩個荷包蛋,面條太長了,挑起來吹半天都吹不涼,(現在想想還有點想笑,可那個時候哪笑得出來)
都六十歲的人了
可活得那個樣子,怎么說呢,像個被掃地出門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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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約會不是戀愛,是停戰
說回周三周五
那天他吃完湯圓,就把碗洗了,可其實吧,也沒洗利索,碗沿上還沾著一粒黑芝麻,我后來又偷偷拿去沖了一遍
然后那個協議,就有了,真的是協議,不是我亂說,白紙黑字寫過,雖然到最后也沒簽字
是他寫的,你知道他這個人吧,一輩子都那樣,窩窩囊囊的,可一到寫東西,倒是認真得很,拿那種格子稿紙,一筆一劃地寫,寫了五條
不離婚,不分家,還是照原來的住法過
每周三,周五,兩個人一起吃飯,吃多久都行
互相不管私事,不問去哪里,見了誰,反正那個意思就是別打聽
要是有急事,生病也好,出意外也好,得第一時間告訴對方
第五條,那個什么,被他劃掉了,看不太清,到底寫了啥,我其實也問過,他不肯說,還藏起來了,跟個小孩似的,(有時候真拿他沒辦法)那時候我也就沒再追著問
反正就這么開始了
像什么呢,像兩個在戰場上打累的人,約好了周三周五先停火,把槍放一放,坐下來喝口茶,喝完了,再各回各位,繼續守著自己的地方
第一次算正式的吧,是周三,他做了一桌子菜,魚香肉絲,番茄炒蛋,排骨湯,還買了瓶紅酒,就是超市里幾十塊錢那種
我一看那盤魚香肉絲,就知道他做飯還是那個路數,肉絲切得跟手指頭一樣粗,胡蘿卜丁也是大一個小一個,醋還放多了,酸得我腮幫子都發緊
但我還是全吃完了
他也全吃完了
兩個人把一桌子菜吃得特別干凈,說真的,像兩把鏟子,就埋頭在那兒刨,誰都不看誰,吃完了他收碗筷,我擦桌子,廚房水龍頭一直開著,嘩嘩響,混著碗碟碰來碰去的聲兒
那天他走之前,在門口站了幾秒,背對著我,肩膀像是動了一下,又像沒有,我也說不好
我就說,下次買里脊肉吧,別買后腿肉,那個炒出來老
他嗯了一聲
門就關上了
我后來還趴到貓眼上看,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沒馬上走,后來摸出一根煙,抽到一半,又給掐了,等電梯門開了,他才進去
那時候都已經凌晨一點了
你知道嗎,我有時候也會想,我們這到底算什么,黃昏戀嗎,可哪家的黃昏戀是這個樣子,不牽手,不抱,也不睡一張床,就是周三周五,坐下來吃頓飯
大概算吧
可又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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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老了的身體比年輕的心更誠實
日子就這么過下來了。
三年,四年,五年。后來連我媽都知道了,打電話來問:“你們倆現在到底什么關系?”
我說:“室友。”
我媽在電話那頭罵我:“放屁。你見誰家室友每周專門做飯?”
我想了想說:“搭伙的。”
“搭伙的也不用特意挑日子吧?”
我答不上來。
是啊,為什么非要周三周五呢?我也不知道。后來我想了很久,大概是因為日子得有個盼頭。如果沒有這兩天,其他五天就太長了。周一陰天,周二下雨,周四刮風,周末他兒子會來,我們得演戲——演一對正常的夫妻,在一張桌上吃飯,說話,笑。等他兒子走了,我們各自回房,關上門,房子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響。
但周三不一樣。
周三他是“來約會”的,不是“回家”的。他會換一件干凈的衣服,頭發上打一點點發膠,也不知道跟誰學的,那味兒太沖,一進門我就聞到了。
有一回我實在沒忍住,問他:“你噴的什么東西?”
他臉紅了,六十三歲的人,臉紅了。
“超市導購推薦的……不好聞嗎?”
“像殺蟲劑。”
后來他再沒噴過。但每次來還是會換衣服,有時候是那件深藍色的夾克,有時候是灰色的毛衣。毛衣袖口起球了,他也不知道拿毛球修剪器弄一下。
我就趁他上廁所的時候,偷偷拿剪刀一顆一顆剪。
他上廁所有個習慣,馬桶蓋一定放下來再沖水。這個習慣跟我一模一樣。
你看,人老了就是這樣,嘴上不說的東西,身體會替你說。比如他每次來都帶一兜水果,蘋果、梨、橘子,都是我吃的那幾種。他從沒問過我喜歡吃什么,但買的都對。比如我每次都會給他留一盅湯,冬天是排骨藕湯,夏天是綠豆百合湯,他從不說謝謝,但會喝得一滴不剩。
有回我胃疼,給他打電話說周五別來了。他在電話那頭“哦”了一聲,就掛了。
結果晚上八點,門響了。他站在門口,拎著一袋小米,一袋紅棗,還有一板胃藥。
“煮粥吧,”他說,“小米養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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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沙發上,歪著,也沒動,看他在我那點廚房里來回轉,找來找去,小米不知道塞哪兒了,他連著拉開三個抽屜,才算翻出來
鍋也拿錯了,拿了個煮面用的深鍋,我一看就知道不行,煮粥哪能用那個,得用砂鍋才像樣,我就提醒他一句,他哦了一聲,又去換,手忙腳亂的
后來水還放多了,多得有點離譜,小米下去以后,那個粥啊,稀得跟水沒什么兩樣,他就站在灶臺前,端著鍋,拿勺子一點點往外舀水,(說真的,看著有點笨)
那個背影,我也不是說不出來,就是一下子不知道該怎么說,反正看著,心里有點堵,背微微駝著,不像以前那么直了,后腦勺那塊頭發,也白了,跟去年比,又白了些
粥總算煮好了,他端過來,放到我面前,動作倒是很輕,然后就去對面坐下,也不說別的,就看著我吃
我問他,你吃了沒
他說,不餓
我就把碗推過去一半,他低著頭,接過去,喝粥
然后又是那樣,還是老樣子,誰都不看誰,眼神都躲著,就只聽見勺子碰到碗邊,叮叮當當的,一下一下,怪安靜的
那天他臨走前,突然來了這么一句,你要是哪天不行了,給我打電話,我馬上來
我聽完都想笑,我說,你是不是傻,我打不了電話怎么叫你
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沒轉過來,然后才說,也對,那我以后周三周五都來看看
我說,不是本來就周三五來嗎
他說,那就每天都來看看
說完人就走了,像是怕我再說什么似的,鞋都沒穿利索,后跟踩著鞋幫,踢踢踏踏往外去,真有點像逃跑,(也不知道他慌什么)
門一關上,屋里一下就空了,我倒笑了,先是忍不住那種,后來笑著笑著,眼淚也出來了
到底是笑他傻,還是笑別的,那個什么,我自己其實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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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約定繼續,誰也沒說破
第六年的時候,他病了。
膽囊炎,疼得臉發白,自己打的120。到了醫院才給我打電話,是我接的——不對,那天是周五,他吃完飯走的,剛走不到半小時電話就來了。
“第一醫院急診,”他說,“你方便的話……算了,別來了。”
我去的時候,他正躺在急診走廊的加床上,旁邊是個喝醉酒的,吐了一地。他的褲子卷到膝蓋,小腿上青一塊紫一塊,也不知道什么時候磕的。輸液管連著胳膊,膠布貼得歪歪扭扭,針頭那兒有點滲血。
我什么都沒說。先把那個醉鬼的床推遠了點,然后把他的褲腿放下來,把輸液管的膠布撕了重新貼。他瘦了,手臂上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像蚯蚓。
“你怎么來了?”他問。
“我不是說了嗎,緊急情況通知我。”
“我沒通知你。”
“那誰給我打的電話?”
他不說話了。
護士過來換藥,看了我一眼說:“你是家屬吧?去辦住院手續。”
我去辦手續的路上,經過醫院門口那棵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半,地上落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我突然想起來,這棵樹,三十年前我們就來過。那時候我懷著他兒子,來產檢,也是秋天,這棵樹還沒這么高。
住院那幾天,我每天去送飯。早上小米粥,中午排骨湯,晚上面條。他不愛吃醫院的飯,說太咸。其實就給他找借口,想讓我來。
有一晚他發燒,燒到三十八度七,迷迷糊糊的,拉著我的手不放。捏得我手骨疼,指節咔咔響。
他嘴里念叨什么,我聽不清。湊近了聽,他說的是:“粥別太燙……她嘴起泡了……”
我以為他說的是我,后來才知道不是。他說的是他媽。他媽媽去世前嘴里全是泡,吃不了東西。燒糊涂了,都記混了。
我就那么坐著,讓他拉著。手麻了也沒抽。病房的燈白慘慘的,空調嗡嗡響,隔壁床的老頭呼嚕打得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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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他退燒了,手也松開了,人往旁邊一翻,就那么沉沉睡過去了
我去洗手間,抬頭就看見鏡子里的自己,頭發亂,眼睛腫,嘴唇也起皮了,看著挺狼狽的
然后我看見手,想起來了,對,那天我還涂了指甲油,暗紅色的,已經一個星期了,邊邊角角磕掉一小塊,我一直也沒補
一下子又想到年輕那會兒,每次我涂指甲油,他都說不好看,說紅的像流血,紫的像淤青,反正他說了很多次,后來我就不涂了,很多年都沒再碰
直到后來,定下那個周三周五一起吃飯的事,我才又開始涂
你要問我為什么,說真的,我也說不上來
可能就是想讓他看見吧,想很幼稚地說一句,你看,我還活著,我還有空臭美,我還沒完全變成另外一種人
他出院那天,我給他收拾東西,從枕頭底下翻出來一個筆記本,不大,就巴掌那么大,封面都磨白了
我本來沒打算看,可它自己散開了,里面還夾著一張紙
那張格子紙
我一下就認出來了
他把第五條劃掉了,可也沒劃得特別死,在走廊那個燈底下,我還是能勉強看出來,上面寫的是
“五、如果有一天誰先走了,剩下的要把另一個人的骨灰放在家里,不能放公墓,我怕黑”
我把那張紙重新折好,塞回筆記本里,又把本子放回他枕頭底下
再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穿鞋,彎著腰,費了半天勁,鞋帶系了三遍才系上
我說,走吧,回家
他沒接,只是站起身,拎著那個住院的袋子,走在我前頭
醫院走廊很長,燈打下來,他的影子被拖得一晃一晃的,看著人心里也跟著發空
走到大門口,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
然后他說,周五,還來吃飯
頭也沒回
不是在問我,就是那么平平地說出來,像這事已經定了
我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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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現在是十一月,天冷得早。
昨天是周三,他來,喝了湯,吃了一碗飯。走之前幫我修好了廚房那個水龍頭,擰了十幾分鐘,手凍紅了。我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過去捂著手,站在窗邊看外面。
樓下有人在放煙花,不知道誰家辦喜事,砰砰砰的,把玻璃震得嗡嗡響。
他看了一會兒,說:“好看。”
我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煙花,還是別的什么。
門關上以后,我收拾桌子。碗還沒洗完,手機亮了。他發的微信,就一句話:
“今天周五,別忘了。”
我看了一眼日歷。周三。
“今天周三。”我回。
過了半分鐘。
“哦。那周五再來。”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洗碗。水很熱,窗戶上全是霧。我伸手在霧上畫了一下,畫了什么也不知道。
后來擦了。
七點多了,該去買菜了。周五他要吃魚,得早點去市場挑新鮮的。
別的管它呢。
反正約定還在繼續。
第三百七十八個周三和周五。
別的日子,再說吧。
(根據真實人物故事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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