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三點多鐘，老周突然單膝跪在客廳地板上的時候，我手里端著的那盤剛切好的西瓜"哐當(dāng)"一聲砸在了茶幾上，紅色的瓜汁濺了我一褲腿，黏糊糊地往下淌。
"秀蘭，你嫁給我吧。"
他六十二了，頭發(fā)白了大半，跪那兒兩條老腿直打顫。我五十四，在他家做了三年鐘點工兼護(hù)工，月薪五千，照顧他癱在床上的老母親。
我叫李秀蘭，河南周口人，四十八歲那年男人得肝癌走了，留下二十多萬的窟窿和一個還在念大專的閨女。我把老家兩間瓦房一鎖，跟著同村的姐妹來了鄭州，進(jìn)了這家政公司。
老周家在城南的老家屬院，六樓，沒電梯。我第一天上門的時候，爬得腿肚子直轉(zhuǎn)筋。開門的是老周的大兒媳婦，三十出頭，眼皮都沒抬一下，扔給我一雙拖鞋："屋里那個老太太，吃喝拉撒都得你管，工資我公公給你結(jié)。"
我這才知道，這一大家子住一塊兒——老周、癱瘓的老母親、大兒子兩口子帶倆娃、小兒子離了婚帶個閨女，加上老周自個兒，整整八口人，擠在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我每天的活兒，名義上是伺候老太太，實際上一家老小的飯、衣服、地板，沒一樣能落下。
老周是退休的中學(xué)老師，性子溫和，話不多。他老伴兒走了七八年了。三年里，他對我一直客客氣氣，逢年過節(jié)還偷偷塞我兩百塊錢紅包，說："秀蘭，你也不容易。"
我記得最清的是去年臘月，老太太半夜尿了床，我一個人翻不動，急得直掉眼淚。老周披著棉襖過來幫我換褥子，看見我凍得手指發(fā)紫，轉(zhuǎn)身去廚房燒了碗姜湯端給我。那碗姜湯，辣得我眼眶一熱，差點沒忍住。
可——求婚？
我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周，他從兜里掏出個紅絨布的小盒子，里頭一枚金戒指，在臺燈底下晃眼。
"秀蘭，跟了我，你就別干活了。咱倆搭伙過日子，我退休金一個月七千多，夠花。"
我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這時候，門"砰"一聲被推開了——
是老周的大兒媳婦，手里拎著菜，眼睛瞪得像銅鈴："爸！你這是干啥呢？！"
那一晚，老周家炸開了鍋。
大兒子從單位趕回來，進(jìn)門就把公文包摔沙發(fā)上："爸，您都這歲數(shù)了，丟不丟人？她一個保姆，圖您啥？還不是圖咱家這套房！"
小兒子倒沒說話，蹲陽臺抽煙，一根接一根。大兒媳婦的嗓門最尖："李秀蘭，我把話撂這兒，你要是敢點頭，這家你一天都待不下去！我爸媽攢的家底，憑啥分給一個外人？"
我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系著，手里攥著抹布，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
老周憋紅了臉，吼了一句這三年我從沒聽他說過的重話："這是我的事！輪不到你們管！"
那一刻屋里靜得嚇人，只有掛鐘"嗒、嗒"地走，老太太在里屋"哎喲哎喲"地哼。
我解下圍裙，輕輕擱在洗碗池邊上，走出去說："老周，你先起來。這事兒，我得想想。"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我一宿沒合眼。窗外頭有人在燒烤攤上劃拳，煙味兒順著窗縫飄進(jìn)來，嗆得我直咳嗽。
我心里跟明鏡似的——老周是個好人。可一旦我嫁過去，五千的工資沒了，等于從掙錢的變成倒貼的。那一家八口，明面上叫我一聲"媽"或者"嬸兒"，背地里能戳我脊梁骨戳到老。
大兒媳婦那張臉我太熟了，將來老周要是先走一步，我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可不嫁呢？我都五十四了，閨女眼看要嫁人，往后我一個人，病了誰端水？老了誰送終？老周給我的那碗姜湯，是這些年唯一讓我覺得自己還是個"人"，不是個干活機(jī)器的東西。
第二天我去了老周家。老太太在床上拉著我的手，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淚："秀蘭啊，我兒子是真心的……可你要想清楚，這家里頭，水深。"
我蹲在床邊，給她掖了掖被角。
下午老周來了，眼睛通紅。我把那個紅絨盒子推回他跟前，說：
"老周，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可咱倆要真過到一塊兒，你那倆兒子能讓我進(jìn)門？我圖你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覺得我圖你啥。我不能讓你晚年家里頭雞飛狗跳。"
我頓了頓，又說："要不這樣——我還來你家干活，工資照拿。你要是真心疼我，等百年之后，給我留一萬塊買棺材錢，我就知足了。咱倆這把年紀(jì)，搭伙過日子，不一定非得領(lǐng)那張紅本本。"
老周聽完，眼淚"啪嗒"掉桌上。他握住我的手，那手粗糙，卻是暖的。
后來我還在老周家干活，工資還是五千。他兒子兒媳婦見了我，態(tài)度比從前還客氣幾分——大概是怕我哪天真點了頭。
有時候夜里給老太太翻完身，我和老周在陽臺上坐一會兒，他抽煙，我嗑瓜子，誰也不說話。
人活到這歲數(shù)才明白，有些情分，不一定要扯證才算數(shù)；有些算盤，珠子打得太響，反倒傷了人心。
我圖啥？
我圖的，是這碗人間的熱乎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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