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帝王蟹還在泡沫箱里冒著白氣,我老公張建國一進門就把皮鞋甩到了門口,鞋跟磕在瓷磚上"咚"的一聲,震得我心頭一抖。
"七百塊?李秀芳,你是不是瘋了?"他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手里還攥著我剛才發給他看的那張訂單截圖。
我正系著圍裙在廚房燒水,手里的姜片"啪"地掉進了砧板的縫里。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刮得嘩嘩響,六月的傍晚還悶得人發慌,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就黏在了的確良襯衫上。
"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錢。"我低著頭,聲音不大,卻咬得很死。
"你自己的錢?"他冷笑一聲,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摔,"這家里的錢還分你的我的?我一個月在外頭風里來雨里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你倒好,七百塊買只螃蟹!你咋不去搶呢?"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開了,蒸汽頂得鍋蓋一跳一跳。我盯著那只青灰色的帝王蟹,它的鉗子還在泡沫箱里微微動著,像是知道自己的命數。
我今年四十八,跟張建國結婚二十三年。這二十三年里,我沒買過一件超過三百塊的衣服,沒用過一支超過五十塊的口紅。兒子張磊上大學那四年,我連燙頭都舍不得,去菜市場買菜都是挑收攤前最后那撥——便宜,能講價。
可今天這只帝王蟹,是我下了狠心買的。
"媽,您快嘗嘗,電視上說這個補鈣,您腿不是老疼嘛。"——這是上禮拜兒子打電話說的話。我那天沒應聲,只"嗯"了一句,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張建國還在客廳里數落我:"你說你,平時連買條帶魚都要挑小的,今天倒大方上了!是不是更年期鬧的?啊?"
我沒接話,轉身把帝王蟹從泡沫箱里拎出來。它沉甸甸的,涼氣透過塑料袋鉆進我手心,像一塊化不開的冰。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七百塊,不是從他工資卡里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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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今年三月,我媽從老家打電話來,說我爸住院了,肺上有陰影。我連夜坐火車回了趟河北老家。在醫院走廊里,我蹲在墻角哭,哭到一半,我媽把我拉起來,從她那件穿了十幾年的藍布褂子里頭,掏出一個手絹包。
手絹里是一張存折,三萬二。
"秀芳,這是媽攢的,你拿著。"我媽的手枯瘦得像老樹枝,"這些年你嫁到城里,看著光鮮,媽知道你過得緊巴。建國那人,錢看得比命重,你自個兒手里得有點活錢,不然到老了,連給自己買雙鞋都得看人臉色。"
我那時候眼淚就下來了。
我爸后來沒事,是良性的。可我媽那張存折,我沒動過一分錢,一直壓在我的針線盒底下。
直到上個月,我們小區門口新開了一家便民驛站,招理貨員,一天四個鐘頭,一個月一千八。我沒跟張建國說,偷偷去應聘,被錄用了。我跟他說我去跳廣場舞,其實是去碼貨、貼標簽、掃條碼。
第一個月發工資那天,我攥著那一千八百塊現金,在銀行門口站了半個鐘頭。我想給自己買點什么,可走進商場轉了三圈,最后什么也沒買出來——二十三年了,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直到昨天,兒子又打電話:"媽,下周末我帶女朋友回家,您別太忙活,簡單弄弄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兒子談了三年的對象,第一次上門。我不能讓人家姑娘覺得,我們這個家寒酸。
于是我咬了咬牙,在網上下單了那只帝王蟹。
"你聽見我說話沒有?李秀芳!"張建國的吼聲把我拉回現實。
我把帝王蟹放在水池里,轉過身,看著這個跟我過了二十三年的男人。他頭頂的頭發已經稀了,肚子也腆起來了,眼角的褶子里夾著煙灰似的疲憊。
"建國,"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想的還要平靜,"這錢是我自己掙的。我在小區門口的驛站打工,一個月一千八,干了三個月了。"
他愣住了,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兒子下周帶媳婦回來,我想讓人家姑娘看看,咱們家是疼孩子的。"我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臺上,"你罵我浪費,可我這二十三年,浪費過一分錢嗎?我媽給我的私房錢,我一分沒花,全壓在箱底。我打工掙的錢,我也沒給自己買一件新衣裳。"
廚房里安靜下來,只有水龍頭"滴答、滴答"地漏著。
張建國坐到飯桌邊的椅子上,半天,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咋不早跟我說呢……"
我沒回答。
我只是想起我媽那句話——女人這一輩子,手里得有點活錢。
不是為了跟誰較勁,是為了在被人罵"浪費"的時候,腰桿能挺得直一點;是為了想疼疼兒子的時候,不用低頭去求誰。
那只帝王蟹,下鍋的時候,"滋啦"一聲,騰起一團白霧。
我忽然覺得,這七百塊,花得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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