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是2014年的臘月初八，外頭飄著細雪，我正在灶臺前熬臘八粥，紅豆和糯米咕嘟咕嘟翻著花。鍋里的香氣還沒散開，院門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嚇得手一抖，木勺子"啪"地掉進了鍋里。
"林秀芬！林秀芬在家嗎？"
我抹了把圍裙就往外跑，門外站著的是村口開小賣部的老李頭，他臉色白得像窗外的雪："秀芬啊，你趕緊去鎮醫院！建國……建國他騎摩托被一輛大貨車撞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手里還攥著的那塊抹布掉在了地上，沾了一腳的泥水。
到醫院的時候，建國已經被推進了搶救室。門口紅燈亮著，刺得我眼睛發酸。我們結婚才八年，兒子小寶才六歲，正在學校上課呢，還不知道他爹出了這么大的事。
走廊里冷得像冰窖，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鉆。我蹲在墻角，手腳冰涼，一遍一遍地念叨："老天爺，你睜睜眼吧，別帶走我家建國……"
可老天爺好像沒聽見。
主治醫生從搶救室出來的時候，摘下口罩嘆了口氣："人是救回來了，但是……顱腦嚴重損傷，可能這輩子都醒不過來了。家屬要有心理準備。"
植物人。
這三個字像三把刀子，扎進我心窩里。我那時候才三十二歲，建國三十五，我們日子剛剛有點起色，他在鎮上跑運輸，我在家帶孩子、種幾畝地，正盤算著第二年把老房子翻新一下……
婆婆聽了消息從老家趕來，一進病房就哭暈了過去。公公早些年就走了，建國是獨子。這個家，從那天起，擔子全壓在了我這個農村婦女肩上。
親戚們勸我："秀芬，趁年輕，離了吧。守著一個活死人，你這輩子就完了。"
我沒吭聲。我只記得建國當年娶我的時候，背著我趟過漲水的河，腳上磨出了血泡也沒喊一聲疼。我記得小寶出生那晚，他在產房外頭守了一夜，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
這樣的男人，我怎么舍得扔下他？
就這樣，我把他接回了家。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給他擦身、翻身、喂流食、按摩。床單被罩三天換一次，屋里愣是沒有一絲異味。村里人都說："秀芬這媳婦，打著燈籠都難找。"
可日子是一天一天熬出來的，不是夸出來的。
轉眼十年過去了。
小寶長成了大小伙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婆婆前年也走了，臨終前拉著我的手，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秀芬，是娘對不起你，娘給你磕個頭……"
我趕緊把她按住，自己卻哭得不成樣子。
家里只剩下我和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建國。
也就是在去年開春，村里來了個新的鄉村醫生，姓周，叫周明遠。他是從市里醫院退下來的，老伴前幾年病走了，閨女在國外，他一個人回鄉下養老，順帶給鄉親們看個小病。
周醫生每個月都來給建國做一次檢查，從不收錢。他人話不多，可手特別穩，給建國翻身的時候，那動作比我還輕。
有一回我熬中藥熬到半夜，靠在椅子上睡著了，藥都熬糊了。第二天周醫生來，聞見味兒，二話不說，騎著自行車去鎮上又抓了一副，回來重新熬好。
他把藥碗遞給我的時候說："秀芬啊，你也是個人，不是鐵打的。"
就這一句話，我憋了十年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從那以后，周醫生來得勤了。有時候帶幾個自己種的西紅柿，有時候帶本舊書。我們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下，喝點粗茶，說說話。他講他年輕時在醫院的事，我講小寶小時候的趣事。
我心里那塊結了十年冰的地方，慢慢有了一絲暖意。
可這暖意，燙得我害怕。
有天夜里，我給建國擦完身，坐在床邊看著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胡子拉碴，眼睛緊閉著，跟睡著了一樣。我握住他的手，那手涼涼的，沒有一點反應。
我趴在他胸口哭："建國，你說我是不是個壞女人？我心里頭，裝了別人了……"
第二天，周醫生又來了。他坐在院子里，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最后說："秀芬，我下個月要回市里去了，閨女把我接走。"
我手里的茶碗"咣當"一下，茶水灑了一裙子。
他低著頭："我知道你的難處。你是好女人，建國是你男人，我不能讓你為難，也不能讓村里人戳你脊梁骨。"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坐到了天亮。
小寶放假回來，看出了我的心事。這孩子，大學里學了心理學，比我想得通透。他握著我的手說："媽，我爸要是有知覺，他也不忍心你這樣過一輩子。你照顧他十年了，仁至義盡。媽，你也該為自己活一回了。"
我沒答應周醫生什么，他也走了。
可我把建國送去了縣里的專業護理院——用的是這十年我一分一分攢下的錢，加上小寶勤工儉學貼補的。我每個星期去看他三次，給他擦身、說話、剪指甲，一樣不落。
至于周醫生……他每個月還是會回村一趟。我們還是坐在老槐樹下喝茶，什么都沒挑明，也什么都不用挑明。
人這一輩子啊，哪有那么多圓滿。守著一份責任，藏著一份念想，把日子過下去，就是普通人最大的體面。
窗外的老槐樹又開花了，一串一串的，香得人心里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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