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劉桂花,今年六十二,老家在河南農村。老伴兒走得早,這些年我一個人種著兩畝地,養了幾只雞,日子雖不富裕,倒也過得安穩。
兒子建軍在鄭州買了房,娶了個城里媳婦叫林雅,前年生了個大胖孫子,取名豆豆。這兩年我沒少念叨想去看孫子,可兒媳婦總說房子小不方便。這次還是建軍在電話里跟我商量:“媽,您來住段時間吧,幫著帶帶豆豆,雅雅也能輕松點。”
我一聽樂得合不攏嘴,連夜把家里的雞托付給隔壁老王嫂子,又去鎮上扯了幾斤紅棗、裝了二十個自家攢的笨雞蛋、灌了一罐子芝麻油,大包小包拎著就上了去鄭州的大巴。
車子顛了五個鐘頭,我腰都快散了架。到了小區門口,建軍開車來接,看見我那幾個蛇皮袋,眉頭皺了一下,但什么也沒說。
進了門,屋里鋪著白瓷磚,亮堂堂的能照出人影。林雅穿著件米白色的睡袍從臥室出來,臉上掛著笑:“媽,您來啦,路上累不累?”我搓著手不知道往哪兒放,那雙沾了泥的布鞋在門口的地墊上蹭了又蹭。
“不累不累,給你們帶了點東西。”我趕緊把蛇皮袋往廚房拖。林雅跟過來看了一眼,笑容淡了幾分:“媽,雞蛋我們家不怎么吃,外面賣的都是新鮮的。這芝麻油……瓶子上都是灰。”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說:“嬸子家自己榨的,香著呢,回頭我擦干凈。”
晚上吃飯,豆豆才兩歲多,看見我有點認生,躲在他媽懷里不肯叫奶奶。我夾了塊紅燒肉想喂他,林雅一把擋住:“媽,孩子的飯我單獨做,不能吃大人的,鹽多。”我那筷子懸在半空,半天沒放下。
夜里我睡在客廳的沙發床上。城里的夜不像鄉下,窗外車聲嗚嗚響,樓上還有人走動的咚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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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白天林雅那張臉,心里發酸,又安慰自己:城里人講究,是我沒文化,得學著點。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起來了。鄉下人哪有睡懶覺的習慣,五點多就摸黑進了廚房。我尋思著熬鍋小米粥,再烙幾張蔥油餅,讓小兩口起來就有熱乎飯吃。
誰知道我剛把面和上,臥室門“砰”地一聲開了。林雅披著睡衣沖出來,臉色鐵青:“媽!您知道現在幾點嗎?您弄出這么大動靜,豆豆剛睡著又被吵醒了!”
我手上還沾著面,愣在那里:“我……我想著給你們做早飯……”
“我們平時都是七點起,喝牛奶吃面包!”林雅的聲音又尖又冷,“您這一大早油煙味熏得滿屋子都是,我那件真絲睡衣掛在椅子上,全是味兒!”
建軍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出來打圓場:“雅雅,媽也是好心,你別這樣說話。”
“我怎么說話了?”林雅聲音更高了,“建軍你說說,媽昨天進門鞋也不換,把袋子往沙發上一扔,那沙發我剛花八千塊錢換的真皮!還有那些土特產,我看著都嫌臟!”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那塊面團慢慢往下滴水。六十多歲的人了,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被人當面這么數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林雅看了我一眼,又沖建軍說:“媽要是住不慣,就讓她回去吧。要不然,她不走我走,我帶豆豆回娘家!”
這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我手里的面團“啪”地掉在地上。
建軍急了:“林雅你說什么呢!媽大老遠來一趟容易嗎?”
“容易不容易我不管!我只要我自己的生活!”林雅摔門進了臥室。
我默默蹲下身,把那團面撿起來,用抹布把地擦干凈。建軍走過來,紅著眼眶說:“媽,對不起……”
我擺擺手,擠出個笑:“沒事,媽不怪她。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
那天下午,我收拾東西要走。建軍攔著不讓,可我心意已決。臨走前,我去敲了敲臥室的門。林雅開門,眼睛也是紅的,懷里抱著豆豆。
我把兜里揣的兩千塊錢塞到她手里:“雅雅,媽是個粗人,不懂你們城里的規矩,讓你受委屈了。這錢你拿著,給豆豆買點好吃的。媽走了,以后……以后你想讓媽來,媽再來。”
林雅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她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口。
回村的大巴上,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心里五味雜陳。老姐妹們都羨慕我兒子有出息、在城里安了家,可這“家”啊,不是有床有屋就叫家的。
到了村口,老王嫂子正在喂雞,看見我吃了一驚:“桂花,你咋這么快就回來了?”
我笑了笑:“城里待不慣,還是咱村里舒坦。”
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里那只老母雞“咯咯”地迎上來。我蹲下身摸了摸它的羽毛,眼淚終于忍不住,一顆一顆砸在土地上。
人這輩子啊,養兒一場,有時候就像放風箏——線在你手里,風箏卻早飛到了你夠不著的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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