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我當什么?免費的保姆加提款機?"
我把那張皺巴巴的超市小票拍在飯桌上,手指頭都在發抖。對面的老周端著碗筷,嘴里還嚼著我買的排骨燉的湯,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這人咋這么小氣呢?不就是買了點菜嘛,搭伙過日子還分那么清干啥。"
我氣得胸口一陣一陣地疼,鼻子發酸,硬是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窗外三月的風已經帶了暖意,小區里的玉蘭花開得正好,可我心里頭比臘月還冷。
我叫劉桂芬,今年五十三,在城西一家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工資三千八。老伴走了四年,兒子在深圳上班,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面。日子嘛,就是一個人過,買菜做飯洗衣裳,電視機開著當個伴兒。
說起跟老周搭伙這事兒,還得怪我那老姐妹張秀英。
臘月底的時候,秀英在廣場舞隊里拉著我說:"桂芬,你一個人多可憐吶,我給你介紹個老伴兒,六十一,退休的,人可老實了。"
我本來沒那心思,可架不住秀英三天兩頭磨。大年初六那天,在社區門口的茶館見了面。老周穿了件灰色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說話慢條斯理的,一口一個"劉姐"叫著,端茶倒水殷勤得很。
"我就是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好好過日子。"老周那天說這話的時候,眼眶還紅了紅,說他老伴走了兩年多,家里冷鍋冷灶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心一軟,就答應先試試。
正月十五剛過,老周就拎著兩袋衣裳搬到了我這兒。剛開始那幾天,確實甜蜜。他幫我拎米上樓,陪我去公園遛彎,晚上還給我削蘋果吃。我心想,秀英這回真給我找了個好人。
可好日子沒過半個月,味兒就變了。
第一次去超市買菜,我推著購物車,老周跟在后頭。結賬的時候,他往后退了一步,摸了摸口袋說:"哎呀,我出門忘帶錢包了。"我沒多想,掏手機掃了碼。一百三十七塊。
![]()
第二次,第三次……借口從"忘帶錢包"變成了"手機沒電""支付寶限額了""回頭轉給你"。可那個"回頭",一直到今天也沒回過頭來。
不光是買菜。水費、電費、燃氣費,全是我交的。他洗澡能洗四十分鐘,熱水嘩嘩地流,比我兒子上高中那會兒還費水。我說了兩句,他還嫌我啰嗦。
我翻了翻手機賬單,搭伙三個月,我額外多花了五千多塊。五千多啊,頂我一個半月的工資了。
可真正讓我心涼透的,是上禮拜天那件事。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拿了個東西就往外走,路過客廳看見老周的手機扔在沙發上,屏幕亮著。不是我故意要看——一條微信消息彈出來,是他女兒發的:"爸,這個月的退休金到了沒?"
老周回的語音我點開聽了。他聲音里帶著笑,說:"到了到了,五千二,都存著呢,一分沒動。在這邊吃住都不花錢,你放心吧閨女。"
吃住都不花錢。
這六個字像一把刀,從我胸口扎進去。
我站在客廳里,手里攥著鑰匙,指節發白。窗臺上那盆我養了三年的綠蘿,葉子在午后的陽光里綠得發亮,可我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原來他退休金五千二,比我工資還高。原來他不是沒錢,是壓根就沒想出過一分錢。
他把我的工資當了生活費,自己的退休金一分不少地攢著,還跟女兒邀功。
我沒有當場發作。我把手機輕輕放回原位,出了門,在小區的長椅上坐了整整一個小時。三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旁邊小花園里泥土翻新的腥氣,還有誰家窗戶飄出來的紅燒肉香味。可我什么都吃不下,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我媽活著時候常說的一句話——"過日子,怕的不是窮,是心不正。"
晚上回家,我沒提這茬。悶著頭炒了兩個菜,老周還嫌青椒炒肉絲的肉放少了,筷子在盤子里翻來翻去挑肉吃。那個聲音,筷子刮盤子底的聲音,刺得我耳朵疼。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把工資卡里的錢轉到了兒子的賬戶上,只留了五百塊。
當天晚上我攤牌了,就是開頭那一幕。我把三個月的超市小票、水電費單據全擺在桌上,一筆一筆算給他聽。
老周先是矢口否認,后來被我逼急了,把筷子一摔:"你個娘們家家的,跟我算這些賬,丟不丟人?搭伙過日子不就是圖個互相照應嘛!"
"互相照應?"我冷笑了一聲,"你照應我什么了?水管漏了你不修,燈泡壞了你不換,垃圾你都不下樓倒。你就照應了我一張嘴,天天吃我的,喝我的。"
老周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那行,合不來就散!"
"散就散。"
我從柜子里把他那兩袋衣裳拎出來,放在門口。
老周大概沒想到我這么干脆,愣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慌張,又變成了討好:"桂芬,桂芬你消消氣,我下個月開始交生活費行不行?"
"不行。"我拉開門,春天夜晚的涼風一下子灌進來,"老周,你不是壞人,但你心里頭那桿秤,從來沒把我當平等的人看過。你覺得我一個收銀員,伺候你是應當應分的。這種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多過。"
他拎著袋子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拖拖拉拉的,在樓道里回了兩次頭。我沒看他,把門關了,反鎖。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時鐘一秒一秒走的聲音。灶臺上還有半鍋排骨湯,熱氣已經散盡了。
我坐在沙發上,摸了摸那盆綠蘿的葉子,涼涼的,滑滑的。忽然就笑了。
張秀英后來打電話罵我犟,說我不懂得將就。我說:"秀英,將就是兩個人一起將就,不是我一個人倒貼著將就。"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嘆了口氣:"你說得也對。"
兒子從深圳打電話來,難得地說了句:"媽,一個人過也挺好的,別委屈自己。"
掛了電話,我去廚房熱了碗湯,就著半個饅頭,吃得踏踏實實。
窗外夜風帶著玉蘭花的甜香飄進來,電視里放著一部老劇,聲音開得小小的。日子啊,還是自己一個人過著清靜。
一個人的飯,雖然簡單,但每一口都是自己掙的,吃著心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