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廚房里燉排骨湯,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蔥花和姜片的香味竄得滿屋子都是。兒子建國推門進來,臉黑得像鍋底,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半天不吭聲。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這兒子,今年五十有二,在縣里鋼廠干了三十多年,性子悶,從小到大沒跟我紅過臉。能讓他這副表情的,不用想,肯定是他那個親妹子——我的閨女,秀蘭。
"媽,"建國搓了搓手,聲音啞得厲害,"秀蘭今天又來廠里找我了,當著工友的面,跟我鬧。"
我手里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了湯鍋里。
要說這事兒,得從三年前講起。秀蘭比建國小八歲,是我四十歲上頭老來得女,從小嬌慣。她嫁的那個男人姓劉,是個不著調的,開個小飯館賠了個底朝天,還欠了一屁股債。三年前債主天天上門潑油漆、貼大字報,秀蘭哭著跑到我這兒來,跪在地上求她哥救命。
建國那時候在城南有套老房子,是他年輕時候自己攢錢買的,七十多平,雖說是老破小,可地段好,挨著學校,市面價怎么也得六十多萬。
我那時候也心軟,老話講"一個娘的肚子里爬出來的",做哥哥的哪能眼看著妹妹家破人亡?建國跟他媳婦商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把房本拿出來,對秀蘭說:
"妹子,這房子我半賣半送給你,你給我二十萬,剩下的算哥貼補你的。你拿這房本去抵押,把外頭的債還清,往后好好過日子。"
二十萬,連市價的三分之一都不到。秀蘭當時抱著她哥哭得稀里嘩啦,說這輩子做牛做馬都報答不完。建國媳婦李芬在旁邊臉色不太好看,可到底沒說啥——畢竟是親小姑子。
誰能想到,這才過了三年,秀蘭就翻臉了。
![]()
那天晚上,建國在我這兒喝了半斤白酒,把事兒一五一十說了。
原來秀蘭拿了房子之后,抵押貸款還了債,跟她那個窩囊男人勉強把日子過起來了。可去年開始,城南那一片傳出要拆遷的風聲,房價噌噌往上漲,秀蘭那套房子,市面上掛到了一百二十萬。
秀蘭心思就活泛了。她跑到建國廠里,說:"哥,當年那房子你賣給我便宜,可你也沒說清楚啊。現在要拆遷了,補償款下來一百多萬,你是不是得分我讓我安心?再說了,媽手里那套老宅子,將來也得有我一份吧?"
建國當場就懵了。他說:"秀蘭,當年是你跪著求我的,房本上寫的是你的名字,房子就是你的,跟我有啥關系?我圖你啥?我圖的是你能過上安穩日子!"
秀蘭當著一幫工友的面,嗓門拔得老高:"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那房子要不是我接手,能漲到今天這價?我替你擔著風險呢!現在好處來了,你想一個人獨吞?"
建國氣得手都抖了,扭頭就走。秀蘭還在后頭喊:"哥,你要是不松口,咱們法院見!"
我聽完,半天沒緩過神來。鍋里的湯都熬干了,糊了底,一股焦味。
我這心里頭啊,像被人拿刀子剜。秀蘭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可建國也是我十月懷胎生出來的。當年那房子,是建國一磚一瓦攢出來的血汗錢,他媳婦李芬陪嫁的金鐲子都當了湊首付。如今房子給了妹妹,自己一家三口還擠在廠里分的小兩居,孫子都上初中了還睡客廳。
第二天一早,我讓建國開車把我拉到秀蘭家。
秀蘭開門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委屈相:"媽,您來得正好,您給評評理……"
我沒讓她說完,"啪"地一巴掌打在她臉上。這是她長這么大,我頭一回打她。
"秀蘭,你摸著良心說話。當年你跪在我家堂屋里頭,是誰把房本塞你手里的?是你哥!你男人欠的債,是誰替你扛的?還是你哥!現在你日子剛緩過來,就想咬一口養你的人?"
秀蘭捂著臉,眼淚叭嗒叭嗒往下掉:"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房價漲這么多,哥也吃虧……"
"吃虧?"我冷笑,"他要是怕吃虧,當年就不會半賣半送給你!秀蘭我告訴你,做人得講良心。你今天敢上法院告你哥,我這個當媽的,立馬跟你斷絕關系。我那套老宅子,一磚一瓦都不會留給你!"
秀蘭撲通一聲跪下了。
后來這事兒,到底是按下了。秀蘭寫了一份白紙黑字的字據,說房子的事兒跟她哥再無瓜葛,將來拆遷補償一分錢不要建國的。
可建國跟秀蘭,從那以后就疏遠了。逢年過節面上過得去,心里那道坎兒,再也邁不過去了。
我有時候半夜睡不著,就琢磨:人這一輩子啊,最難處的不是外人,是自家人。親情這東西,經得起窮,經不起富;經得起苦,經不起利。
砂鍋里的湯再香,糊了底,也就回不去那個味兒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