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以為,一位國寶級畫家的身后事總會被妥善照料。但西班牙藝術巨匠弗朗西斯科·戈雅的故事,卻有一個荒誕的缺口——他的壁畫剛剛完成修復,光彩如新;而他本人,至今缺著一顆腦袋。
馬德里圣安東尼奧·德拉弗洛里達教堂的穹頂下,這個矛盾已經存在了上百年。2024年,一場為期一年的修繕工程接近尾聲。當教堂重新開放時,游客將看到1798年戈雅親手繪制的壁畫重現原色:圣安東尼讓死者復活的奇跡場景,在直徑20英尺的穹頂上鋪展開來,云朵、樹木、藍天之下,圍觀的不是慣常的宗教人物,而是穿著當代西班牙平民服飾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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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修復的建筑師安德烈亞·圣瓦倫丁告訴《泰晤士報》,"壁畫的視覺效果已經極大改善",人們終于能見到"真正的色彩"。歷史學者、修復專家安赫爾·巴拉奧則評價,這種處理方式"具有革命性"——畫中人物"不是按圣安東尼時代應有的樣子著裝,而是按戈雅的方式著裝"。
然而,與壁畫的命運形成對照的,是畫家本人的遺骸遭遇。
戈雅1828年死于法國波爾多,遺體最初安葬于當地。1919年,他的遺骸被遷回西班牙,最終安葬于這座他曾揮灑才華的教堂。但遷葬過程中,一個尷尬的事實浮出水面:戈雅的顱骨不見了。
波爾多開棺時,頭顱缺失的記錄被迅速傳回西班牙。據傳,當時西班牙方面發來的電報堪稱黑色幽默的典范:"把戈雅送回來,有頭沒頭都行。"
關于顱骨去向,猜測從未停止。2023年《Far Out》雜志的波比·伯頓梳理了若干理論。一種可能是盜墓者所為——當時顱相學正流行,這門認為頭骨形狀能反映心智能力的偽科學,讓不少名人的頭顱成為"研究對象"。伯頓寫道,"作為開拓性天才的戈雅,正是某些'尋顱者'的首要目標"。
另一線索來自一幅1849年的畫作。畫家迪奧尼西奧·菲耶羅斯完成的一幅骷髏畫,畫布題字暗示他使用了戈雅的頭骨作為參照——這比1919年發現顱骨失蹤早了半個多世紀。若題字屬實,說明顱骨在遷葬前早已不在原處。
但這幅畫本身也存疑。題字是否后人添加?菲耶羅斯如何獲得顱骨?這些都沒有確鑿答案。
教堂的修復工程與畫家的殘缺遺骸,構成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并置。戈雅用六個月在穹頂上創造的永恒,與他肉身經歷的動蕩,形成某種殘酷的呼應。壁畫中的圣安東尼能讓死者復生,現實中的戈雅卻無法讓自己的頭顱歸位。
修復團隊的工作是確定的:清除 centuries-old 顏料上的污垢,還原色彩關系,改善照明條件。但歷史學者面對的問題是開放的:一顆顱骨究竟去了哪里?是被當作科學研究的標本,還是流入了私人收藏?抑或只是記錄中的某種誤差?
圣安東尼奧·德拉弗洛里達教堂本身也是這種確定與不確定的混合體。它由意大利建筑師菲利波·豐塔納為卡洛斯四世建造,竣工于18世紀末,戈雅正是受國王安排每日乘馬車前來創作。建筑的結構、壁畫的委托、畫家的行程,這些都有文獻可考。但顱骨的下落,卻像戈雅筆下那些平民面孔一樣——生動具體,卻拒絕給出最終的敘事。
對于參觀者來說,這種不完整或許本身就是一種體驗。當你仰望穹頂,看到戈雅筆下的藍天與奇跡,再低頭想起畫家本人的遭遇,藝術的神圣性與人生的荒誕感會同時涌來。修復后的壁畫將"真實色彩"呈現于人前,而關于畫家頭顱的謎題,則保留了歷史的另一層真實:不是所有過去都能被修復,不是所有缺失都能被填補。
教堂即將重新開放。燈光亮了,墻壁新了,色彩鮮了。戈雅的壁畫等待新的目光,而他的顱骨——如果有朝一日重現——大概會登上更多頭條。在此之前,這個西班牙藝術史上最著名的"無頭案件",將繼續懸在歷史的穹頂之下,與那些永恒的壁畫遙遙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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