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魯迅葬禮上，那幅驚動所有送葬群眾的巨幅畫像嗎？六七千人擠爆上海萬國殯儀館，所有人望著靈車前那幅肅穆的畫像，忍不住紅了眼。畫這幅畫的人，是魯迅生前最欣賞的畫家司徒喬。

魯迅當年逛北京的畫展，一眼看中司徒喬兩幅畫，原本標價一共18元，魯迅執意要付40元，還說這么好的畫賣18元太便宜，自己20元一幅買走都算占了便宜。那時候司徒喬回了廣州，根本不知道買走畫的是大名鼎鼎的魯迅，那還是他人生第一個畫展。

兩幅畫里，一幅叫《五個警察一個O》，是司徒喬偶遇警察毆打討粥的孕婦后畫的，細節不能明說才用圓圈代替，魯迅買回去后一直掛在書房墻上。另一幅《饅頭店門前》，畫的是餓到發昏的老人目不斜視走過饅頭店，硬撐著不肯停步，戳中了太多人的難。

魯迅從這兩幅畫里，讀懂了司徒喬的心。他說司徒喬能照破人間的不公，自己也親身加入了對苦難的戰斗，這樣的畫家太難得。能讓魯迅這么欣賞，司徒喬本身的人生，也全是和命運咬著牙硬剛的故事。

司徒喬出生在廣東開平的貧困家庭，是家里的長子，底下還有六個弟弟妹妹。父親在嶺南附小后廚打雜，靠著學校給職工的福利，才換來了他一個免費上學的名額。他在嶺南讀了十年書，和冼星海是出了名的知音好友。

兩人常去學校附近的小山坡，司徒喬鋪開畫紙畫畫，冼星海就在旁邊吹單簧管給他配樂，像極了古時的伯牙子期。后來司徒喬不管去哪畫畫，都要聽著音樂才動筆，這個習慣就是那時候養出來的。

后來司徒喬轉去燕京大學，沒讀美術，讀了免費的神學院，不然他連學費都交不起。在這里他結識了還在蹭課的沈從文，畢業的時候，家人朋友都勸他找份穩定工作，吃飽肚子比什么都重要。他偏偏拒絕了所有安穩的邀約，非要當職業畫家，過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他畫了張半笑半哭的自畫像，題字說“含淚畫下去啊，蠢人！在藝術的牢獄里過你的一生”，這話沒想到成了他一生的注腳。

沈從文一開始見他穿件滿是油彩的舊風衣他在北京西城的貧民窟租了間小房子，天天頓頓吃白薯，還自嘲是“白薯畫家”。路上見了不公事、苦命人，回來一定畫下來，朋友去他宿舍找他，經常看到一床沿乞丐坐著讓他畫畫。他說自己做不到閉著眼走路，百姓都在受苦，我怎么能裝看不見？

，還覺得這人有點古怪。看完他的畫直

轉成鐵粉，因為司徒喬畫的全是舊社會沒后來他靠著參展獎金和畫活，湊夠了去法國進修的錢，沒兩年就花光了學費被迫輟學。去美國半工半讀又被誣陷違規，蹲了監獄之后直接被驅逐出境。1931年回國趕上戰亂，他又失了業，小兒子因為營養不良九個月就夭折，他急火攻心得上了肺結核。

人敢畫的底層苦人。醫生讓他靜養最少兩年，他聽說粵東慰勞團要北上考察，拎著畫具就跟著出發了，哪里災情重他就往哪里鉆。這么折騰下來，病時好時壞，每天晚上盜汗都能浸濕兩條毛巾，他還是不肯停筆。這段時間他畫出了《放下你的鞭子》《國殤圖》等不少經典作品。

1943年他強撐著病體去新疆寫生，半年時間帶回來兩百八十多幅作品，還辦了專門的寫生展。在司徒喬之前，從來沒有人專門關注過新疆的民俗風情，他也成了新疆現代美術的啟蒙者。

1945年從新疆回來沒多久，他就接了考察災情的任務，一口氣跑了粵、桂、湘、鄂、豫五個省。一路上他見了太多慘絕人寰的事，哭一次畫一幅，留下了太多讓人心碎的作品。

他在衡陽一個鄉村，見到一戶人家九口人全部餓死，最小的孩子死在空灶邊，肚子脹得圓圓的，是吃糠咽菜撐死的。原來余華《活著》里苦根被豆子撐死的情節，根本不是完全虛構，這樣的慘事真真實實發生過。他在這里畫下了《空室鬼影》，把所有的痛都刻進了畫里。

后來他在武漢完成了兩丈六尺的長卷《義民圖》，畫里有五十多個人物，二十多段故事，誰看了都破防。骨瘦如柴的小孩直勾勾盯著賣糖的小販子，全家死光的女人哭到發瘋，失去五個孩子的老夫婦坐在路邊發呆，每一筆都戳著看客的心。

那時候醫生已經確診他的肺結核到了晚期，沒藥可救了。他還是不肯停下，說自己就是要把這些慘狀畫出來，讓所有人都看到，不能讓這些冤魂白白消失。他辦的災情畫展轟動上海，觀眾排起長隊，人滿為患，大家都要求展覽延期。

可他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1958年2月，他倒在了畫室的畫架旁，手里還緊緊攥著炭筆，享年五十六歲。畫室外隱隱能聽到鞭炮聲，再過兩天就是春節，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過年，他卻把生命留在了自己最愛的畫架前。

現在很多人都沒聽過司徒喬的名字，可他一輩子拿著畫筆為底層人發聲，把命都拼在了記錄苦難的路上。這樣的藝術家，值得被更多人記住。

參考資料：上海書評 記不準年份的沈從文：從司徒喬與沈從文交往談起；中央美術學院 司徒喬；中國作家網 魯迅葬禮中的沙飛和司徒喬；新快報 司徒喬 以畫筆直面勇敢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