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聊齋》改編的問題，不是“不像原著”，而是它們越來越不敢承認：人性真的會爛下去。

作者：火燒彤云

在一個春風和煦的日子里，客居山東濟南的山西小商販梁有才跟著香客們前往名勝泰山。他可不是去進香的，而是去獵艷的。他跪在一個十七八歲的美女身后，伸手去抓她的腳。女郎生氣地回了一下頭，跪著前行了幾步，避開了他。他也跪著前行了幾步，又去抓她的腳。這下女郎起身出了廟門，他也跟著起身出了廟門。他看見女郎和一個老媽媽在一起，悄悄地跟了上去。

這是一對母女，女兒名叫云翠仙。她們住在較遠的地方，晚上準備投宿在附近的親戚家。母親提到，希望女兒嫁一個孝順郎君，這人是否富貴都不要緊。聽到這里，梁有才趕緊上前套起了近乎，做出一副關心她們在崎嶇山路上不好行走的模樣，并當場求婚。云翠仙當然不肯嫁給他，并指出他品行不佳。梁有才連忙表示自己是志誠君子，指天誓日了一番，獲得了云母的好感。云母竟強壓女兒的不滿，允諾了這樁婚事。

梁有才大喜過望，雇了兩頂轎子搭載她們，自己則像奴仆一樣，殷勤地在轎旁提醒著轎夫不要顛簸搖晃轎子。云母大悅，決定當晚就讓女兒與梁有才在親戚家完婚。

當晚，在洞房里，云翠仙告誡丈夫，她知道他是個沒有道義的人，只是迫于母命才與他成婚，只要他好好做人，就無須擔心日后的生活。梁有才唯唯諾諾地答應了。

第二天，云母送女兒來到了梁家。云母一看，梁家家徒四壁，立刻回去派人送來了衣食器具，把梁家充實一新，還送了一名婢女供他們使喚。

這梁有才一過上衣食不缺的生活，就不做生意了，每天只知道呼朋喚友地喝酒賭博，沒錢了就偷妻子的首飾。妻子規勸他，他不聽，還很不耐煩。妻子只好看緊箱籠妝奩防著他偷竊。梁有才當然不爽，賭友和他開玩笑，勸他把妻子賣了換錢。他動了心，回到家里，就以嘮叨、發火、辱罵、摔東西等各種方式抱怨日子過得太窮。妻子與他幾番交談后，明白了他的想法，主動提出讓丈夫賣了自己。梁有才喜出望外。

買家很快就找好了，就是妓院，價錢也談好了，這時，妻子提出要回趟娘家，把這事告訴母親。

云梁二人成婚一年多以來，梁有才提出過要去云家拜望，每次都被妻子否決。現在妻子提出要回娘家，倒也在理，可他擔心岳母會反對他賣妻。然而，妻子說，這是她自愿的，保證不會攪黃了買賣。梁有才這才放心。

夫妻倆走到快半夜的時候才到云家。推開門一看，云家樓閣華美，仆婢成群。梁有才正在吃驚，云翠仙已經把他的所作所為告訴了母親，然后就放聲大罵。梁有才無言以對。眾仆婢將他團團圍住，有的拔下簪子，有的拿來剪刀，向他刺去。他哀號求饒，云翠仙才喝止了眾人。

梁有才尋思逃走，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坐在一塊峭壁上，下面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他嚇得要死，稍微動了一下，峭壁裂開了，掉了下去，好在他被半山腰的一根枯木攔住。他大呼救命，叫了一夜也沒人來救，直到上午才有樵夫垂下繩子把他拉了上來。

好心的樵夫把奄奄一息的他抬回了家。云家送來的那些精美的家具器物都不見了，婢女也沒了蹤影，只剩下他昔日的繩床舊物。

梁有才身無分文，做起了乞丐。沒多久，他又得了麻風病，只得把房子賣了，住進了山洞。他隨身攜帶著一把刀。有人勸他把刀賣了換點吃的，他以要防虎狼襲擊拒絕了。

一天，梁有才在街上遇到了那個勸他賣妻的賭友。他假裝上前乞討，猛不防地拔出刀將賭友刺死。他被抓之后，知府了解了他的情況，不忍心虐待他。后來，他就在獄中死去了。

這就是《聊齋志異·云翠仙》的大體故事。前些年，這個故事被改編成了五音戲，改得面目全非。

在五音戲里，梁有才不再是個小商販，被改編成了一個才高八斗、屢試不第的窮書生。他在考完試回家的路上救了一只被富家公子趙世虎追獵的狐貍，然后又幫助他人找到了他人遺失的玉佩。人家要以玉佩酬謝，他堅決不收。

他救下的狐貍就是狐仙云翠仙。云翠仙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又發現他人品不錯，決定以身相許。跑到梁家一看，梁有才因為再次落榜和窮困潦倒而懷疑人生，上吊死了！

云翠仙不顧狐族姐妹們的反對，吐出修煉多年的仙丹救活了他，自己則變成了沒有法力的凡人。姐妹們見她如此癡心，沒辦法，將梁家改造一新，讓他們過上了衣食不缺的生活。

梁家的變化引起了他人的注意。趙世虎被云翠仙的美貌迷得神魂顛倒，托人將梁有才請到了家里，設宴款待，答應讓他連中三元，梁有才則答應事成之后感謝趙世虎。梁有才被灌醉后，趙世虎讓他在字據上按了手印。

醉醺醺的梁有才回到家，云翠仙從他身上取出字據一看，原來這不是酬謝約定，而是典妻文書！內容是，梁有才為了感謝趙世虎的舉薦，將妻子云翠仙典給他為妾。

云翠仙急了，召來狐族姐妹商量。姐妹們將她帶離梁家，留下一人假扮成她，坐上趙家隨后而來的花轎而去。這位假扮成云翠仙的狐仙后來在洞房里戲耍、懲罰了趙世虎等人一番。

梁有才醒來后，發現酬謝約定原來是典妻文書，氣憤不已，跑到趙家理論，被打得遍體粼傷，奄奄一息。

梁有才快沒氣了，云翠仙求姐妹們救他。姐妹們覺得此人不堪，不肯施救。云翠仙告訴大家，自己已經懷孕，不想孩子出生后沒有父親。姐妹們無奈，只得救活了梁有才，讓他們夫妻破鏡重圓。

一則令人嘆息的悲劇小說就這樣變成了一出大團圓式的喜劇戲曲。這么改，改得好嗎？

當然不好。

首先，我們來看梁有才的人物形象。

梁有才這個人物在小說里被塑造得有血有肉，十分立體化。他不是一開始就是個只知道吃喝賭博的敗家子。最開始的他是個放蕩輕佻的小流氓，但同時也是個自食其力的小商販。作為一個外省人，他在當地擁有了一間房子。盡管家徒四壁，但好歹還有一個家。這間房子在他身無分文又染上重病的時候可是起了作用的。他就是靠賣了房子才茍活了一段日子。還有，他初見云母，用如簧的巧舌把自己說成了誠實又孝順的君子。這份虛偽和狡猾不就是來源于不少商人身上那種夸夸其談的本性嗎？可見，他這個商販的人物設定是何等的準確和合理！

不過，他做小商販不是因為他有自食其力的勞動意識，而是因為他不干活就活不下去。微薄的商業利潤是束縛他揮霍墮落的繩索。當舒適富裕的生活隨著美妻一同進入他的生活時，這根無形的繩索悄然斷裂。他好逸惡勞、享樂無度的天性就此釋放。

對于妻子，他僅僅是貪戀她的美色，并不認同她的價值觀，對妻子的規勸很不耐煩。于是，本就淺淡的夫妻情分迅速走向破裂，以致于人家一句賣妻的戲言他就當了真。

當他遭受懲罰一無所有后，他幡然悔悟。這倒不是因為他手刃了賭友。他殺賭友是不對的。賭友是他召來的，賣妻也只是人家的一句戲言。賭博、賣妻都是他自己所為，哪能怪到人家頭上去呢？他的幡然悔悟反映在知府的態度上。殺人是重罪，按常理，就算不受刑，至少要戴上重枷鐐銬。知府必然是看到了他的徹底悔悟才沒讓他受罪，他才能靜靜地躺在監牢里死去。

梁有才的人生軌跡、心路歷程是何等的明晰、自然、真實！經歷了大起大落的人生，人性才會變化，人心才會反思。當然，縱然是浪子回頭金不換，可回頭得太晚，也沒有了重新做人的機會。這是蒲松齡向世人敲響的一記警鐘。

然而，到了五音戲里，梁有才是絕對的好人，他心地善良又不貪財，之所以簽下典妻文書，完全是被壞人趙世虎所騙。這就陷入了好人全好、壞人全壞的窠臼，和原著里梁有才浪子回頭、悔不當初的有變化性的人物塑造相比，是何等的蒼白、無力和乏味！原著發人深省的警世感蕩然無存！

再來看云翠仙的人物形象。從梁有才的懸崖一夜這一情節來看，云氏一家顯然不是普通的凡人，但她們也不是狐仙。如果是狐仙的話，她們就用不著到廟里祈求與好人通婚。所以，云氏一家僅僅是會點幻術的凡人。

在小說中，云翠仙是個正派聰明的美麗姑娘。她老早就識破了梁有才的真面目。面對糊涂母親包辦的婚姻，她沒有消沉，沒有自怨自艾，而是努力讓丈夫改邪歸正，全力經營好自己的婚姻。她從新婚第一天起就告誡丈夫要好好做人。然而，她的日日規勸不但阻止不了丈夫的墮落，丈夫反倒對她十分嫌棄。

在這樣的情況下，云翠仙屢次拒絕了丈夫去她娘家拜望的要求。她非常清楚，如果讓這個千方百計盜取她的陪嫁充作賭資的人知道她有個富裕的娘家，那娘家的資產遲早也會被他賭空。云翠仙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

到了梁有才終于走到不顧夫妻情義要將妻子賣入娼門的那一刻，云翠仙才略施小計，擺脫了被賣的命運，和無情的丈夫斷絕了關系。

然而，這么優秀的女性到五音戲里居然被塑造成了一個癡情傻女！尤其是在最后，她居然用已經懷孕來乞求姐妹們救梁有才！本來，在這個時候，她告訴大家，梁有才典妻是因為上了當就夠了，而改編者硬是要讓她懷孕，用血脈來維系云梁關系！這等于是告訴大家，一個女人懷了孕，為了不讓孩子出生后沒有父親，就不得不和丈夫維系婚姻關系。這是何等迂腐、過時、封建的觀念！何等拙劣的改編！三百年多前的蒲松齡都沒有這種從一而終的觀念。他筆下的云翠仙經歷了一次不幸的婚姻后主動與丈夫離異，隨后就回到娘家過自己的生活。云翠仙此時還不滿二十，以后也將另擇夫婿，重新開始新的生活。這才是有著人格自主、婚姻自主意識、令讀者喜愛的云翠仙。當下的改編者居然不如古人，真是令人驚掉下巴！

說完了人物，我們再來看看情節。

連中三元指的是考生在鄉試、會試、殿試三場考試中都獲得第一名。這是趙虎世對梁有才的許諾。然而，趙世虎不過是個京官的外甥，就算他舅舅能在鄉試、會試中做手腳，讓梁有才得第一；可殿試是皇帝親自主持的考試，狀元得由皇帝親自來定，梁有才如果真是一個屢試不第又學富五車的書生，自然是非常熟悉科舉制度，怎么可能相信趙世虎對他連中三元的許諾呢？可見，不熟悉科舉制度、不懂什么是連中三元的不是梁有才，而是改編者！

再則，趙世虎要給梁有才在科舉考試上幫忙，既違法也違規，二人怎么可能白紙黑字地寫下這種沒有法律約束力的約定呢？這除了讓對方抓住自己的把柄以外是一點好處、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們豈會傻到這個程度？改編者這是把觀眾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啊！

最荒唐的是戲末的兩句總結性唱詞：想必蒲公落筆時，唏噓過后亦欣然。這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蒲公的原著都被改面目全非了，怎么還說成是他老人家的落筆著作呢？更別提什么唏噓、欣然了！

戲曲是我國寶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當然要發揚光大，尤其是五音戲這種小戲種更需要優秀的劇作來傳承。《云翠仙》本是一部極具警世意義、不落窠臼的千古名作，直接按原著編演，既能弘揚原著的精神，又能傳承戲曲，何苦要自作聰明地胡改一通呢？五音戲《云翠仙》情節俗套連連，甚至還有常識性錯誤，人物形象扁平呆板，遠不及原著光輝燦爛，說一句糟糕透頂，并不為過。希望這樣的事不要再發生了，更希望忠于原著的《云翠仙》能搬上舞臺，讓觀眾在優秀的古典文學與精彩的舞臺藝術結合中有美好、深刻的欣賞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