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維
瓷都景德鎮,千年窯火淬燒丹青,陶瓷繪事因市場流通之便、審美賞玩之宜,歷來是瓷藝界的主流風尚。濃彩敷施、工筆摹形的瓷繪作品,因受眾廣泛,成為多數從業者的首選路徑。相較之下,陶瓷書法素為冷門,筆墨難抵丹青之艷,心性難敵功利之擾,不少初涉翰墨者,終因市場導向轉而投身瓷繪,堅守瓷書者寥寥,深耕瓷書者彌足珍貴。而汪開潮,正是這喧囂中沉心守正、醉心陶瓷書法的篤行者。
汪開潮,號荷風堂主、一道,景德鎮學院教授、景德鎮市文聯副主席、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江西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兼陶瓷專業委員會主任、景德鎮市書法家協會主席,兼江西省陶瓷藝術大師、江西省非物質文化遺產陶瓷書法代表性傳承人、江西省“四個一批”人才、胡潤全球陶瓷榜極具影響力陶瓷藝術大師 。于繁華瓷都的繪事洪流中,他獨守筆墨素心,以三十年光陰深耕陶瓷書法,既是技藝精純的創作家,亦是躬身育人的傳承者,更是推動陶瓷書法走向主流視野的拓路人。其最具劃時代意義的成就,便是以陶瓷刻字作品《李白詩二首》入展全國第十二屆刻字作品展、全國第十三屆書法篆刻展覽,實現陶瓷書法首次躋身國家級書法國展、進京展出的歷史性突破,為陶瓷書法爭得中國書法家協會體系內的專業認可,堪稱景德鎮陶瓷書法發展史上承前啟后、擘畫新局的關鍵人物。這份成就,無疑是其筆墨筑基、心性堅守、使命擔當的必然結果。
書法之要,首在筑基,次在性情,終在融通。汪開潮先生自幼濡染翰墨,承家風之熏染,懷赤子之熱忱,年少時便展露書法天賦,先后斬獲全國硬筆書法比賽第一名、全國粉筆字比賽一等獎,以扎實的筆墨功底叩開藝術之門。其求學之路步步深耕、層層精進,先后畢業于江西師范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徐悲鴻藝術學院首屆書法研究生班,師從徐慶平、鄭曉華、張旭光等書法名家,復進修于清華大學書法創作高研班,遍臨歷代碑帖,于晉唐法度、宋元意趣中汲取養分,終成諸體兼善、功力深湛的筆墨格局。
不同于多數書家專精一體的取徑,汪開潮先生秉持筆性需廣拓,根基需厚植的理念,于楷、隸、草、行之間皆下苦功,尤于隸書、草書、小楷三體用功最篤,形成以隸立骨,以草抒情,以楷見功的藝術邏輯。韓愈《送高閑上人序》論草書有言:“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于心,必于草書焉發之。”草書為書道之極詣,融技法、性情、想象力于一體,筆勢變幻如龍蛇游走,氣韻流轉如風云舒卷,最見書家心性與才情,亦是書法諸體中難度最高、最重精神內核的藝術門類。汪開潮深耕草書,于法度中求變化,于規矩中見性情,將個人情志凝于筆端,令草書線條兼具法度之嚴謹與性情之靈動。
尤為難得的是,他以隸書涵養草書線條,這一取徑恰與林散之的書學追求暗合。世人皆知林散之草書冠絕當代,卻少有人知其筆墨根基深植于漢隸,隸書的沉厚筆意,賦予草書線條中段的扎實質感,避免了輕滑浮薄之弊。汪開潮于漢隸用功尤深,從《乙瑛碑》《曹全碑》入手,后取法《鄐君開通褒斜道摩崖》,字形寬博開張,線條勁利方折,于樸拙中見靈動,于厚重中見飛揚。隸書的靜穆沉潛,錘煉了線條的骨力與質感;草書的靈動恣肆,釋放了筆墨的性情與張力,一靜一動,一斂一放,互為滋養,終讓其筆墨擺脫浮滑之態,兼具廟堂之氣與文人之韻。
其小楷造詣亦殊為可觀,小楷最見功夫,毫厘之間見法度,疏密之中見心性。汪開潮的瓷上小楷,結體端莊而不呆板,線條溫潤而有骨力,于方寸瓷面間盡顯精微功力。他曾坦言:“陶瓷書法,貴含圓,要有內在的東西,安詳和平,精神內蘊,出于天然,愈看愈有味才好。”這番話語,恰是其藝術追求的真實寫照,摒棄劍拔弩張的刻意張揚,追求雍容博大的內在氣韻,筆墨不求嘩眾取寵,唯求意蘊悠長。
生于瓷都、長于瓷都,陶瓷早已刻入汪開潮的藝術基因。在景德鎮,陶瓷繪事占據市場主流,書法多淪為瓷畫的附屬題款,鮮有人將陶瓷書法作為獨立藝術門類深耕。汪開潮卻兼具藝術家的敏銳與學者的擔當,既出于對書法的赤誠熱愛,更出于傳承國粹的時代使命,將研究重心轉向陶瓷書法,以高校學者的嚴謹態度,梳理陶瓷書法的歷史脈絡,探索筆墨與窯火的融通之道。
陶瓷書法淵源有自,新石器時代的陶刻符號,是陶瓷書法的濫觴;唐代長沙窯的瓷上書跡,盡顯筆墨的自然隨性;明清景德鎮瓷上題款、珠山八友的書畫合璧,皆是陶瓷書法的歷史積淀。汪開潮溯源討流,既研習古人的筆墨章法,更直面陶瓷創作的現實難題:紙上作書,筆墨隨宣紙滲化,筆勢流轉自如;瓷上作書,釉料稠滯、窯火變幻,書寫節奏、線條質感、章法布局皆需重新調試,釉色濃淡、窯溫高低,皆會改變筆墨最終呈現的樣貌,其難度遠勝紙上作書。
為此,他沉心探索陶瓷材料的特性,嘗試亞光釉、青花、釉里紅等多種材質,調整書寫節奏與運筆力度,讓瓷面的摩擦力趨近于宣紙,最大程度還原筆墨的枯潤變化。同時,立足陶瓷的立體屬性,突破平面書寫的局限,根據瓶、罐、盤、板等不同器型的弧度與形制,調整章法布局,讓書法與器物形制渾然相融,筆墨與瓷韻互為表里。近年,他獨創開片文陶瓷書法,將冰裂開片的肌理融入筆墨線條,文字與開片相生相融,兼具筆墨的人文氣韻與陶瓷的工藝美感,是其在傳統根基上的創新突破。
若說個人創作彰顯的是汪開潮的藝術高度,那么群體引領則彰顯的是他的格局與襟懷。在功利主義盛行的當下,多數藝術家專注于個人創作與市場經營,而汪開潮始終秉持獨行快,眾行遠的理念,以一己之力帶動瓷都書法群體的成長。他曾作為主要發起人組建景德鎮市青年書法家協會,為青年書法愛好者搭建交流、學習、展示的平臺。他無私分享筆墨技法,耐心指導后輩創作,組織培訓交流、外出研學,踐行走出去、引進來的育人理念,不藏私、不設限,讓青年書者在切磋琢磨中共同進步。
由他主導打造的“泥火翰墨”景德鎮青年陶瓷書法展,已連續舉辦多屆,成為瓷都陶瓷書法的品牌文化活動,集中展示青年創作者的探索成果,打破了陶瓷書法的小眾格局,推動群體創作走向成熟。當選景德鎮市書法家協會主席、江西省書協副主席后,他進一步整合資源,策劃江西省首屆陶瓷書法作品展、瓷書御窯主題陶瓷書法展等重磅展覽,推動陶瓷書法的學術化、體系化發展。作為江西省非遺陶瓷書法代表性傳承人,他深耕非遺傳承,開設陶瓷書法公益培訓、非遺進校園活動,讓陶瓷書法走出展廳、走進大眾,實現活態傳承。
正是在汪開潮的引領與推動下,景德鎮書法氛圍煥然一新,青年創作者層出不窮,陶瓷書法徹底擺脫了瓷畫附屬的定位,成為獨立的藝術門類。從第十二屆刻字作品展的集體亮相,到第十三屆國展的歷史性入展,陶瓷書法一步步獲得國家級專業認可,這背后,離不開汪開潮數十年的奔走、深耕與堅守。他的努力,不僅提升了景德鎮書法的整體水準,更為陶瓷書法確立了專業標準、拓寬了發展路徑,其貢獻早已超越個人創作的范疇,成為瓷都書法發展的重要推手。
錢鐘書《談藝錄》有言:“理之在詩,如水中鹽,蜜中花,體匿性存,無痕有味。”藝術之美,貴在含蓄內斂,貴在底蘊深沉,汪開潮的陶瓷書法,恰是如此。他以素心馭翰墨,以匠心對窯火,以恒心傳文脈。他的筆墨,有漢隸的沉厚,有草書的靈動,有小楷的精微;他的瓷書,有紙上筆墨的人文氣韻,有窯火淬煉的溫潤質感,有古今融通的時代新意;他的格局,有獨善其身的藝術堅守,更有兼濟群體的時代擔當。汪開潮以筆墨為舟,以陶瓷為岸,以傳承為帆,在繪事繁華中守住了書法的本心,在功利洪流中扛起了傳承的使命。他是技藝精純的陶瓷書法大家,是躬身育人的良師益友,更是推動陶瓷書法走向主流、走向時代的拓路人。
縱觀汪開潮的藝術選擇與人生追求,不難發現他身上延續了中國傳統文人書家的精神脈絡。古之賢士大多不以專職書家自居,書法只是修身治學、涵養心性的日常修為,文人真正的追求,在于以才學入世、以德行擔當,在藝文之外承擔社會責任,在治學與濟世之間平衡自我。書法于他們,從來不是謀生的技藝,而是人格外化、情懷寄托的載體。汪開潮亦是如此,身為高校教授,他深耕學術美育;身兼書協管理職務,他奔走行業發展,書法并未成為他閉門獨修、孤芳自賞的書齋技藝,而是他踐行文化使命、聯結群體傳承的媒介。
也正是這份格局,造就了他區別于一味伏案臨池、局限于技法打磨的創作者。許多書者困于書齋之內,眼界止于筆墨技法,格局難免受限;汪開潮在治學、育人、行業引領、非遺傳播之中反觀書法,在現實煙火與文化擔當里滋養筆墨胸襟,在出世靜心創作與入世擔當傳承之間找到平衡。這種文人式的進退格局,讓他的藝術不止于技法的精巧,更兼具胸襟厚度與時代視野。他以學者兼藝術家的雙重身份,為當代陶瓷書法從業者樹立了范本:真正的書法傳承,從來不是個體的獨善其身,而是以藝載道、以行聚力,在堅守本心創作的同時扛起文脈責任。
本文作者:陳維,“鳳凰藝評”專欄評論家,博士,副教授、碩導,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江蘇十佳青年書法家,南京印社副秘書長,江蘇省直書協副秘書長,“金陵陶印”非遺傳承人。
汪開潮先生陶瓷作品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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