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首屆“全國文物大工匠”名單公布,上海博物館研究館員張珮琛在其中。同一條新聞線索背后,更吸引人的不是榮譽本身,而是他常年對著幾千年前的青銅器做“手術”。
一件青銅器進了庫房,外表像一團硬泥、像一塊脆餅干、像被擠扁的面具,甚至還混著象牙屑、金箔和彩繪。這到底算“壞了”,還是“真實”?修到多像新,才算對得起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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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器在中國文明里位置太重,器形、紋飾、工藝都壓著時代的審美與技術。偏偏它也最容易“帶病上身”,殘缺、變形、腐蝕、斷裂、礦化,常常一起出現。
很多人以為文物修復是“粘一粘、補一補”。真進了修復室才發現,這活更像醫院急診,同樣的器型,不同的土層、濕度、鹽分,病灶就完全兩樣。
張珮琛在上博做青銅修復三十多年,修過全國各地至少上千件青銅文物。外界總覺得老匠人該滿身塵土,他偏偏愛健身、常穿白大褂,網上還聚起了數百萬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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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反差”容易被當成談資,更該被看成一種提醒。修復師不是擺拍的手藝人,是要長期對抗高強度精細勞動的人,頸椎、腰背、眼睛都要扛得住。
修復室里最常見的動作不是大開大合,而是把手縮到顯微鏡下。一根鋼針、一把刻刀,一點點剔修銹層,像給皮膚做深層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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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在這里不是玄學。做多了同類病害,修復師能判斷銹層下可能藏著怎樣的氧化層,哪個部位受力最危險,哪條裂紋最可能“延伸”。
青銅修復還有個“別扭”的地方。觀眾愛看完整,研究者更在乎信息,修復師夾在中間,得把“好看”和“可信”擰成一股繩。
他早年也走過“修舊如舊、追求看不出來”的路子。后來與海外同行交流,新的觀念沖了進來:修得太完美,反倒可能讓后人誤讀,以為原本就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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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內部也有現實需求,展廳需要視覺統一,不能一件破一件新,觀眾走一圈像看拼圖。團隊摸索出折中辦法:外觀盡量完整,內部保留拼接痕跡。
這一套思路聽著像兩頭妥協,落到手上卻是技術硬仗。外面要“看起來順”,里面要“信息留得住”,等于一件器物要做兩套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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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珮琛講過一件讓人服氣的案例:一件商晚期青銅器,外形像“盂”,里面還刻著“盂”的字樣,館里很多人也覺得它就是盂。
他盯著影像資料看出不對。底部有切割痕跡,本該有三足,兩柱也缺了,銘文那塊像是被切下去后重刻再焊回去。
這一下,文物從“器型判斷題”變成“歷史偵探題”。舊時古董商為抬價改造器形,把“斝”改成更好賣的樣子,連銘文都能動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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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身份后,修復就遇到新選擇。傳統做法多用焊接,把新補的足和柱“焊死”在器體上,穩固是穩固,代價是舊修痕跡被掩蓋。
他偏不走老路,改用磁吸結構,讓三足兩柱可拆裝。展示時能講清這件器物“曾經被改造”的經歷,研究時也能隨時回到缺失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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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方法表面新潮,內核很中國。不是炫技,是把文物當“檔案”,把每一道傷、每一次改造都當線索保留下來,方便后人繼續追問。
這種“可拆可講”的思路,還被他用在教學里。學生修一尊元代道教銅像,缺了手與法器,史料里手印樣式不止一種,都說得通。
硬選一個就等于替古人拍板,風險是把“可能性”變成“唯一答案”。他給出的辦法同樣是磁吸,讓不同手印能更換,觀眾一試就懂“證據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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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器的難,不止在拼形,還在材質的“綜合病”。瓷器怕碎,紙怕霉,木怕腐,青銅一口氣把腐蝕、變形、斷裂、缺損都攬了。
更極端的場景出現在三星堆。上海博物館與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合作,圍繞新發現的七號坑、八號坑出土文物開展清理、修復與檢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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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坑之后,團隊會“傻眼”并不奇怪。青銅、象牙、貝殼、黃金、玉器混在一起,長期受地下水影響,象牙碎成屑,青銅氧化物與象牙屑硬化成綠。
最棘手的是“疊加病”。青銅上貼著金箔,金箔上還可能殘留彩繪,分離時稍微用力就把彩繪帶走,力度輕了又清不動。
他在這里用上了一個看似跨界的愛好:化石清理。三葉蟲化石紋飾繁復、肢體細,常用氣動針筆在顯微鏡下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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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套工具從上海運到廣漢,用在青銅與象牙屑的硬化混合物上,清理效率與可控性反而更好。考古現場的“怪病”,被“化石科”的工具對癥了。
團隊還遇到青銅人頭像被嚴重擠壓變形,臉頰與脖子壓扁,頭內塞滿泥。受力點分析后,他們判斷這更像“被砸扁后投入坑”的行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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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修復的沖動最危險。把它硬掰回去,形態更好看,信息卻被改寫。最終保留原狀,讓“被砸扁”這條線索留在器物上。
三星堆還有一種驚喜是“文物里長出文物”。從某些容器、頭像內部陸續清理出金飾片、銅龍、銅樹枝、象牙制品,像在一件器物里再挖出一批器物。
回到上博的日常,青銅修復同樣離不開“慢”。有的器物從正圓變成橢圓,中間斷裂大,整形時要慢慢釋放幾千年的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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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行矯正就像掰硬骨,裂得更快。常見節奏是一天只動一點,甚至一周才推進一毫米,像整牙一樣挪。
張珮琛最難忘的,不是名氣最大的國寶,而是年輕時第一次獨立完成的高難度青銅器。那段經歷讓他明白,專注與耐心才是修復的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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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珮琛的職業路徑也帶著時代印記。早年國內文保專業并不完善,他是油畫專業背景,和同學去上博實習才接觸修復,一開始還以為就是粘補。
他的“新”樂趣,說到底不是追潮流,而是把新技術變成新證據,把新展示變成新理解,把新工具變成新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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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三星堆的“硬綠混合物”到館藏的“切割銘文”,每一次判斷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修復的目標不是造一個完美物件,是讓歷史信息活得更久。
國家層面選樹“全國文物大工匠”,把這類崗位推到聚光燈下,也在釋放信號:中華文明的自信,不只在展柜里,更在修復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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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器“生病”,靠的不是一招神技,而是一整套中國式的細密功夫。張珮琛的“新”樂趣,是讓傳統更可靠,讓科技更克制,讓每一道傷都能講出更長的故事。
青銅修復看著像手藝活,實際是證據鏈工作。張珮琛把磁吸結構、3D、AI等工具用在“保信息、講經歷”的目標上,讓文物既能被看懂,也能被研究。
信息來源:
[1]“從醫”33年,他為千件國寶“續命” 人民日報
[2]張珮琛:文物大工匠的“新”樂趣丨文化中國行 三秦都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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