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前總理默克爾近期分外活躍，大概歐洲是到了“國危思良將”的時候，歐盟國家越是在地緣動蕩中掙扎求存，越是在美國的壓力下左支右絀，越發顯得默克爾執政時期，德國乃至于歐洲相對安穩的內外環境有多可貴。

畢竟早在那時候，默克爾就已經與特朗普打過交道，如今后者重回白宮，前者卻已然淡出政壇。但這并不意味著，默克爾對歐洲當下的困境一點都不關注。

近期，默克爾在接受德國媒體《焦點周刊》專訪時，就以過來人的身份提醒自己后輩，千萬不要低估特朗普，這名美國總統往往有“極強的決心”去實現目標，而且能夠當上美國總統的人物都不是善茬，手中還掌握巨大的權力，必須慎重對待。

要知道，作為典型的歐洲建制派政治家，默克爾絕非特朗普的擁躉，在總理任期內，她曾是歐洲領導人中與特朗普矛盾最深、交鋒最頻繁的人物之一，也正因為如此，默克爾親口說出“不要低估特朗普”，才更值得歐洲政壇仔細揣摩。

在歐洲右翼思潮整體抬頭的大背景下，特朗普重塑美歐跨大西洋伙伴關系的能力也跟著水漲船高，而且白宮已經在過去一年中，充分展現了干涉歐洲政局的意愿。歐盟必須趁著特朗普政府還無暇分心對付歐洲，盡快樹立對特朗普和美歐關系的正確認知，及早制定對策。

一直以來，歐盟對特朗普有一個嚴重的誤區，覺得他充其量只是“表演型政客”，政策制定想當然，執政風格一拍腦門，最后免不了被美國制度體系所限制。

但事實證明，特朗普縱然離經叛道，卻極其善于抓住美國社會內部的不滿情緒，并將其轉化為政治動員能力，2024年總統選舉，特朗普以極大優勢橫掃全部搖擺州，就是最好的證明。

更重要的是，特朗普能夠迫使整個美國政治體系圍繞他的議題運轉。無論是貿易保護、制造業回流、移民限制，還是施壓盟友增加軍費，特朗普都在推動美國戰略重心發生實質變化。

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已經夠磕磕絆絆了，結果拜登政府時期，許多政策都延續了特朗普時代的方向，只是表現形式更加溫和而已。有段時間特朗普曾批評拜登“剽竊”自己的政策，倒也不無道理。

如今特朗普再次掌控白宮，共和黨還控制著國會兩院，儼然是“超級總統”，當在野掣肘力度已經忽略不計時，美國對外政策也會愈發強勢，完全是以實力說話。所以中美現在能相互尊重，歐洲反而因為缺乏籌碼和底氣，在面對特朗普時苦不堪言。

默克爾屬于旁觀者清，她大概已經意識到，特朗普現象恰恰體現了美國政治風向的結構性轉變。歐洲如果繼續視之為偶然，覺得把這任美國總統熬走，等下任上臺再修復美歐關系，就必然因為這份誤判付出沉重代價。

過去幾十年，美歐關系的底層邏輯是，美國提供安全保護傘，歐洲在所謂“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框架下，對美國亦步亦趨地配合，這一架構以冷戰后格局為基礎。

特朗普則是打破了這個傳統，他對歐洲的不滿一目了然，美國承擔了太多安全成本，歐洲則享受全球化紅利，不思進取，只知道“占美國便宜”。

與這樣的美國打交道，歐洲必須轉變思路。偏偏現在，歐盟正陷入空前的戰略迷茫中，嘴上喊著“戰略自主”，行動上卻拖拖拉拉，患得患失。

另外更不要說，歐盟一直都是一盤散沙，法國強調獨立自主，想著領導歐盟與中美“分庭抗禮”，德國則是在對華經濟關系與“去風險化”的偽命題中左右為難，東歐依然在看美國臉色行事，對北約凝聚力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此外還有俄烏沖突分散注意力，難以做到一致對外。

可見，歐洲賴以生存的基本體系正在瓦解，美歐在很多領域的共識越來越少。特朗普當然不是造成這一變化的唯一原因，但肯定是最具代表性，也最具破壞力的推手。

歐盟如果還用舊邏輯去套新秩序，甚至對特朗普抱有幻想，必然得出南轅北轍的結論，連帶著政策制定也鉆了死胡同。

這正是默克爾提醒“不要低估特朗普”的深層含義：特朗普并非簡單破壞美歐跨大西洋關系，而是在利用歐洲的結構性弱點，重新調整美歐之間的權力分配。

歐盟必須面對現實，國際關系終究以利益為指向。當美歐關系在美國利益版圖中的比重愈發不起眼，美國對歐洲態度變化就是必然趨勢。特朗普不是第一個，他能當上美國總統，意味著“美國優先”“戰略收縮”等概念，在美國本土有相當的基本盤。

那么歐洲如何保證，美國政壇不會出現第二個反建制的標志性人物？

從這個角度來說，默克爾不斷強調“不要低估特朗普，要認真對待”，更是提醒歐洲要尊重美國總統制度賦予特朗普的極大權力。在特朗普手上，無論是關稅工具還是金融體系，乃至于對盟友的安全承諾、議題設置能力，都能讓歐洲疲于應對。

說一千道一萬，美歐關系并非天生緊密，而是基于共同利益、共同威脅、共同價值觀的現實安排，當上述維度逐漸南轅北轍，歐盟需要迅速擺正心態，而非沉湎于過去。

只是縱觀當今歐洲，像默克爾那樣具有戰略眼光和務實頭腦的政治家，臺面上已經找不出幾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