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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被遮蔽百年的梨園史,始于一次圖書館里的文化休克。
吳存存教授在后記里寫下這段動人的學術緣起:上世紀 90 年代,她在南開大學線裝書庫中偶然翻開《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原本以為是純粹的戲曲研究,卻撞見京劇史里最隱秘、最無人提及的一面 —— 戲園文化與士伶情感、權力與欲望交織的真實圖景。這與我們印象中京劇的純粹形象截然不同,也成為她堅持二十年研究的初心。
從國內到海外,從課堂研究到哈佛訪學,她在繁忙工作中堅持寫作,在暴雪封門的閣樓里伏案深耕,一點點還原清代京城戲園臺下的真實生態。她不迎合獵奇,不美化歷史,只用扎實史料,揭開被浪漫化、被刻意遺忘的梨園真相。
這本書的背后,是一位學者對歷史的敬畏,對小人物的共情,對真相的執著。
后記:線裝書庫里的戲劇史帶來的文化休克
文 | 吳存存
這本小書稿的醞釀,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我還在南開大學工作的那些歲月,雖然當時還遠沒有計劃過要寫書。
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的大學教師普遍清苦,但一個現在想來非常難得的工作條件,就是教學的工作量很低,通常一學年只須上兩門課,而剛剛留校不久的年輕講師,幾乎不會有什么行政工作。因此,我們有大量的讀書時間。
那時我剛開始對明清文學與性愛的問題感興趣,但具體要搞什么研究,還茫無頭緒。我每天都花一些時間在南開圖書館徜徉,當時很多明清古籍還沒有排印本,或者僅有刪節的排印本。那個時期教師和研究生都可以進入線裝書庫,于是我一頭扎進線裝書庫,立志要通讀那里所有的明清小說、戲曲和筆記。
南開圖書館的線裝書藏書量相當可觀,有好幾年我幾乎每星期都有兩三天泡在那昏暗而散發著濃重樟腦氣味的書庫里。這個宏大的讀書計劃后來因為生孩子、工作等原因并沒有完全實現,但在這廣泛瀏覽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些之前沒有聽說過卻對我今后研究非常重要的書,這讓我到現在都很懷念書庫里的那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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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無法很好地形容最初看到張次溪《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和陳森《品花寶鑒》時的驚訝和困惑。還記得在那書庫一個最下層的書架上,看到20世紀30年代刊行、印刷精良的線裝本《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時,我預期那應該是一部討論戲曲藝術的叢書,但翻閱一過之后,非常吃驚地發現其大部分篇章跟清代初年那些專門描寫妓女的“畫舫錄”,在措辭和情調方面幾乎沒有區別,甚至寫得更為香艷。
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中國,早期京劇與男風的聯系是一個沒有人討論甚至沒有人提起的話題,雖然那時候一些老人對這段歷史可能還記憶猶新,但出生于60年代的我,對此沒有任何知識或思想準備。
這與我過去所讀的晚明曲論家如徐渭或王驥德的著作是如此地不同,跟我印象中的“國粹”京劇更是無法聯系在一起。而在書庫里讀到的道光年間刊行的《品花寶鑒》更是讓我困惑不已,那幾乎就是顰兒翻版、動輒垂淚的杜琴言,以及那士伶之間卿卿我我生死與共的浪漫情事,都讓我這個聽慣了《紅燈記》、在“文革”時期成長的人感到無所適從。
這不是因為我對同性戀本身的恐懼—我們的文化沒有這種恐懼,而是因為視伶人為性對象和伶人在演戲的同時兼營色情服務的事實,我聞所未聞。
不管背后是否有什么故事發生,至少我當時的理解是,演員作為“人民藝術家”,應該生活在象牙塔里從事著純粹的藝術活動,而在并不算太遠的過去,戲園文化與性愛或色情服務曾有如此緊密的聯系,這讓我幾乎經歷了一種“文化休克”。這些歷史反差造成的驚訝和困惑,成了我構思這本小書的最初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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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從事這方面的研究是十年之后的事。2002年在墨爾本大學完成關于明清男風的博士論文之后,導師馬蘭安(Anne McLaren)教授和裴開瑞(Chris Berry)教授都對我論文提到的梨園花譜表現出濃厚興趣,并鼓勵我進一步研究。同年我在新英格蘭大學開始任教以后,教學任務一直很重,研究的時間非常有限。這中間雖然陸續發表了幾篇有關的論文,卻一直沒有時間考慮把這個題目寫成一部書稿。
真正產生這個想法是來香港大學工作之后,大約是2011年秋天的某日,我們中文學院的李家樹教授問我是否有中文的書稿交香港大學出版社出版,我跟他談了我這方面的研究,得到他的積極鼓勵。本來我希望很快完成這部書稿,但2012年開始,我要分擔不少學院的行政工作,寫作因此一再拖延。
幸運的是,2014—2015學年我獲得哈佛燕京學社的訪問學人基金,得以在哈佛大學訪學十個月,此書的大部分,就是在哈佛邊上一棟老房子的閣樓上完成的。
這一年的冬天很長,隔三岔五就有暴風雪,降雪量據說是波士頓有記錄以來最高的一年。樓下的積雪掩蓋了汽車,堆得比人還高。大約有三個月的時間,我都被困在閣樓上,寫作是唯一可做的事。好在哈佛燕京圖書館近在咫尺,查資料仍然非常方便。平時除了出去買些食品,我都躲在那暖融融的閣樓上,一邊看窗外大雪飄落,一邊坐下來細究清代京城的戲外之戲—戲園文化。
我常覺得在小閣樓中,仿佛隱約聽得到一二百年前京城韓家潭一帶那哀艷的胡琴笙簫,吵鬧的鑼鼓鐃鈸,以及青衣那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唱腔,那漫長的冬夜也因此沒有多少枯寂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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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小書篇幅不長,卻歷時不短,在此我要向許多曾給予我幫助和教益的師長、同事和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謝,也要對不少研究獎助和基金會深致謝忱。
我首先要感謝香港大學的李家樹教授,沒有他的鼓勵、敦促和對我一再拖延的寬容,我恐怕到現在還沒有執筆。在我完成初稿之后,李教授花費數月的時間,仔細披閱修改全稿,表述方式和行文語氣、書中的數據,甚至標點符號、引用書目頁碼以及異體字錯別字等問題,都一一改正。每次看到先生為我糾錯的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我都深切感受到他對治學和寫作的嚴謹態度并肅然起敬,我也從他的修改中學習了不少把文字寫得簡潔明白的方法。李教授為此書所花的大量心血和時間,實在讓我感銘不已。
此外,我要感謝中國人民大學的谷曙光教授提供的原始資料和圖片,感謝北京圖書館的張杰先生、密西根大學的林萃青(Joseph Lam)教授和陸大偉(David Rolston)教授、格里菲斯大學的馬克林(Colin Mackerras)教授、堪薩斯大學的馬克夢(Keith McMahon)教授、韋爾斯利學院的魏愛蓮(Ellen Widmer)教授、香港大學的雷金慶(Kam Louie)教授和新南威爾士大學的李木蘭(Louise Edwards)教授等,在各種會議討論或私人交往中,我曾從他們的指點、評論和建議中獲得諸多啟發和教益。
我還應該向《中國文化》主編劉夢溪先生深致謝意,我的大部分中文論文,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總是寄到《中國文化》,也一直得到劉先生的大力支持和鼓勵。我還要感謝研究助理何寶娟小姐,她給我準備秩序井然的電子版資料,使檢索材料幾乎成為一種樂趣。她也幫助整理編寫了本書的索引。感謝復旦大學博士生林秋云小姐,我們最近才有一面之緣,但她告訴我的《譚獻日記》一書中的部分內容對本書非常重要,能夠在交稿之前對此有所交代,讓我感到非常高興。
此外,我要感謝香港大學出版社的莫少杰先生和何舜慈女士為本書出版付出的大量心血,他們極其認真負責的工作使本書避免了許多訛誤和忽略。我也尤其要感謝香港大學出版社的兩名匿名評審,他們仔細閱讀書稿,對內容的改正提出許多建設性的意見,也給我提供了有關領域的一些最新研究信息,這些意見在我修改初稿的過程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除專家、學者和朋友之外,多年來許多教育機構和研究基金給我的研究和出版提供了慷慨的支持。
我要感謝臺灣漢學研究中心的外籍學人獎助基金在2007年給我提供為期三個月的資助,使我得以廣泛披閱臺灣圖書館的有關藏書;感謝澳大利亞國家研究基金會(Australian Research Council, ARC)提供的為期三年(2010—2013)的我與史麻稞(Mark Stevenson)合作的關于晚清梨園花譜的項目基金(Project No. DP110102651),這筆經費使我們得以多次訪問北京、上海、杭州、倫敦、劍橋以及堪培拉和墨爾本的圖書館與博物館,實地考察北京宣南娛樂區故址,多次出席亞洲研究協會(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AAS)等大型國際會議,與許多有關方面的學者進行交流和討論;感謝香港大學文學院的徐朗星研究基金對本項目的資助;感謝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學社的學人獎助基金以及他們提供的無與倫比的研究環境;所有這些機構和基金會的慷慨支持,使本書最終得以成書。
還要感謝印第安納大學的金賽性學研究中心允許我瀏覽他們所藏的傳統中國的色情繪畫和印刷品,本書中的部分稀見插圖就是從他們的藏品中復制的。此外,我應該說明的是本書第一、二兩章中的部分內容,曾分別在《中國文化》《漢學研究》和美國的《亞洲戲劇學刊》(Asian Theatre Journal)上發表過,雖然這次我都作了不同程度的修改。
最后,我要特別感謝我的丈夫史麻稞,我們都對中國傳統的戲園文化懷有濃厚的興趣,關心在藝術表演中權力、財富和欲望因素所形成的特殊文化布局。我們合作寫過有關論文、翻譯過清代的梨園花譜和《品花寶鑒》中的一些章回,也一起就這個題目申請ARC并獲得資助,這對于此項研究無疑是最重要的經濟支持。麻稞和我在許多問題的看法上分歧多于認同,但每次爭論過后我都獲得很多啟發,也很欽佩他觀察的入微和考慮問題的深度,尤其是他提出的“戲園邊緣”(epitheatre)的概念,對此書的構想很有幫助。雖然我們的年齡和經歷都屬于平輩,但心底我總感覺他是我的老師。他對本書的貢獻難以枚舉,當然問題和不足之處都是我自己的——吵架時他也經常提醒我這一點。
2017年2月6日存存記于泊寮見山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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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外之戲:清中晚期京城的戲園文化與梨園私寓制》
吳存存 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6年4月
士伶浪漫小說映射出何種權力關系?伶人榜單為何會成為清代士人編織浪漫幻想、維護精神特權的工具?
本書從社會文化史與性別研究雙重視角,全面探討清代京城戲園文化與男風現象,尤其是士大夫和伶人在舞臺之外的關系和互動,深挖梨園私寓制這一被邊緣化、獵奇化的歷史現象,打撈出一段被遮蔽的歷史。作者以《鳳城品花記》《品花寶鑒》等梨園花譜、小說為樣本,結合文人筆記、日記、檔案、戲曲史料,分析指出花譜作為士人維護精神特權、構建浪漫幻想的工具本質,揭露士伶關系中權力落差與消費剝削的真相,呈現清代戲劇觀、情愛觀、性別觀的變遷,為理解清代城市文化、階層互動與權力關系提供獨特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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