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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人的印象里,“編大典”是一項安靜而緩慢的學術工程——翻檢典籍、整理史料、校勘文辭、箋注考據,于故紙堆中伏案深耕,慢工方能出細活。然而,由湖北省武漢市文化和旅游局委托、武漢大學鄭傳寅教授團隊承擔的《漢劇藝術大典》編纂工作,更像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文化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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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纂工作場景
“現在啟動漢劇史料的全面搜集整理,其實為時已晚。”《漢劇藝術大典》主編、武漢大學藝術學院教授鄭傳寅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卻并不夸張。因為團隊面對的,不是一批館藏規整、保存完好的傳世文獻,而是一段正在時光洪流中急速消逝、瀕臨斷層的地方戲曲集體記憶。
歲月無情。許多老藝人相繼離世,大量劇本散落民間,諸多工尺譜、鑼鼓經、演出手抄本因歲月侵蝕而遭蟲蛀霉爛,更有一些珍貴孤本被當作廢紙隨意棄置。在編纂團隊成員口中,最令人揪心的從來不是史料難尋,而是人去藝絕、技藝無存。
武漢老漢劇人葉建軍,生前長期自費搜集漢劇資料,傾盡半生心血守護本土戲曲根脈。聽聞《漢劇藝術大典》編纂啟動,他特意給《漢劇藝術大典》顧問沈虹光發來一條微信,字里行間滿是期許與動容:“幾年來,我憑一人之力,太慢,搶不贏老人們離世的進度。每去世一位,我比他們的兒女還哭得傷心。現在有你們的參與,我好欣慰。”這條飽含赤誠的留言,一直留存在團隊成員的手機里。可惜的是,不久之后,葉建軍也因病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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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劇藝術大典》團隊登門拜訪老藝術家,記錄珍貴文獻資料。
奔赴各地走訪在世的老藝人,于團隊而言,每一次都是和時間賽跑。有一次,一位老藝人已經住院,身體十分虛弱。團隊成員趕到醫院時,老人戴著氧氣管,仍堅持把自己記得的老戲曲牌、唱腔、演出規矩一點一點講下去。說到激動處,老人情不自禁抬手比劃臺步身段,眉眼間皆是刻入骨髓的戲曲情懷。這場病床邊的專訪結束不久,老人便溘然長逝。
整理訪談錄音時,團隊里的青年學者深受震撼。大家紛紛表示,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所謂“戲曲史”,從不是典籍上冰冷的文字概念,而是一代代藝人傾盡一生沉淀、口傳心授留存下來的鮮活記憶,是流淌在煙火人間的文化根脈。
相較于文獻的后期整理校勘,史料的尋訪搜集更是步履維艱、萬般不易。為打撈早期漢劇珍稀文獻,編纂團隊足跡遍布國內各大館藏機構——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復旦大學圖書館、中國藝術研究院,皆留下他們求索的身影。不止于此,舊書交易平臺、民間收藏圈、市井舊書老鋪,亦是團隊尋訪探秘的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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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劇藝術大典》團隊登門拜訪老藝術家,記錄珍貴文獻資料。
諸多珍貴史料從未公開展示,尋訪之路全憑蛛絲馬跡:有時僅憑一句模糊的古籍記載,便順藤摸瓜、千里求證;有時聽聞鄉間老者藏有舊戲本,便登門走訪;更有團隊成員深夜堅守舊書網站,緊盯拍賣信息,生怕珍稀孤本轉瞬易主。有人回憶,曾在網上突然發現一部罕見的漢劇抄本,大家立刻緊張起來:“趕緊拍!不拍就沒了!”由于項目經費有限,不少資料甚至是成員先自掏腰包買下來的。
漫漫尋訪路上,亦有眾多文藝同仁傾囊相助、守望同行。年逾耄耋的漢劇史家郭賢棟,得知《漢劇藝術大典》編纂喜訊后滿懷熱忱,主動與團隊對接,無償提供珍藏多年的清代漢劇音樂工尺譜手抄本掃描件。湖北省襄陽市藝術研究所原所長任曉蕓,將在拍賣會高價競得的《漢調曲本六種》電子版毫無保留地分享。令人唏噓的是,后續團隊因抄本部分頁面掃描模糊再度登門求證時,斯人已然辭世,原版藏品亦不知所蹤,成為難以彌補的缺憾。
團隊與孤本《漢調三十六種》的邂逅,更添幾分機緣巧合。某日,團隊成員從一篇帖子配圖中敏銳辨識出這部僅見于史料記載、從未現世的漢調原本。幾經輾轉、多方尋訪,終于得知藏本為原中國昆曲博物館資深藏本專家浦海涅所藏。浦海涅了解原委后,不僅將原本割愛轉讓給團隊,還提供了很多其他幫助。
正是憑著這般窮搜遍訪、地毯式搜尋的執著,團隊陸續發掘出一批學界此前鮮有涉獵、近乎湮沒的珍稀文獻,其中最重要的成果之一,是對清代楚曲文獻的大規模整理。過往學界研究多聚焦“楚曲二十九種”,而此次編纂過程中,團隊不僅厘清了楚曲版本源流體系,更發掘梳理出更多早期楚曲劇本遺存。這一重大發現佐證:清代中后期,楚曲已然突破湖北地域局限,躋身全國戲曲流通版圖,為重新厘清漢劇與京劇、皮黃腔系的淵源脈絡夯實了關鍵文獻根基,極具戲曲史研究價值。
相較于史料發掘的學術突破,更令團隊銘記于心的,是攻堅克難、初心不改的堅守歲月。其實在《漢劇藝術大典》正式啟動前,項目曾深陷困境、承壓前行。立項之初,恰逢相關領導崗位調整,疊加各種因素影響,項目審批一度陷入停滯。
那段時間,鄭傳寅壓力很大。因為團隊已經組建,北京、上海等地學者已經加入,許多年輕人也已投入工作。有一次,在外地看戲的間隙,他對朋友感慨:“這些年輕人跟著我做這個事情,我總要對他們負責。”最讓他牽掛的,是團隊里正值職稱評審、科研攻堅關鍵期的青年骨干。在高校學術評價體系中,文獻整理類工程周期漫長、成果見效遲緩,難以快速斬獲量化科研成果,于個人發展并無優勢。即便如此,這群青年學者依舊堅持了下來。
2022年,《漢劇藝術大典》第一次編纂工作會議在武漢大學召開。鄭傳寅拿出自己撰寫的20萬字《編纂工作條例》與《樣稿》,逐條講解。其中有兩句話,讓在場者印象極深——“窮搜冥討”“一網打盡”。后來有人說,那一刻,大家才真正意識到,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課題”,而是真正的文化工程。
如今,團隊已經搜集到大批清代、民國以來的漢劇劇本、曲譜、工尺譜、鑼鼓經與演出資料,并著手建立較為系統的漢劇文獻數據庫。《漢劇藝術大典》先后被列入湖北省、武漢市“十四五”重點規劃項目,建設武漢“戲曲大碼頭”重點工程,武漢大學三大文化編纂工程,被納入國家重點出版物出版規劃項目,并獲得湖北省公益學術著作出版專項資金項目資助、國家出版基金資助項目資助。其中《楚曲總集》即將出版,《音樂典》等按照既定規劃持續推進。
在許多團隊成員心里,這項工作的意義早已超出“編書”本身。有人說,他們做的,其實是給漢劇“續命”。也有人說,《漢劇藝術大典》像是在替那些已經離開的老藝人,把還沒來得及講完的故事繼續講下去。正如《留住漢宮春》記錄下了一個時代的漢劇身影,《漢劇藝術大典》所努力留下的,是一整條正在重新被接續起來的漢劇歷史文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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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文化報
圖片丨圖片由AI生成、 受訪者供圖
編輯丨張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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