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云披上霞帔在風的簇擁下宛若一個出閣的新娘,蓋頭下藏著一個怎樣的容顏?她曳袖時嬌羞、神秘,催人以目往之。我沿著門前三五臺階緩緩走下去,再向前幾步,有一棵業已成年的杏樹,蔥綠茂密的枝葉擋住了光線,一只偷啄枝頭杏兒的鳥似受了驚的賊飛遁遠去,仰頭定睛一看,“杏子,熟了。”
杏子金燦燦,沉甸甸,在霞光的映照下多了些紅潤,只一眼便覺香甜可口,
要是數十年前的小時候哪等得了它黃就早已落入小賊們的腹中,那個時候結伴偷摘杏子的孩童可真多。眼下,我卻生不出摘取的心,“我是長大了么?”
杏子成熟時,會便宜誰?會落入誰腹?很難預料了。貪嘴的孩童?隔壁的鄰居?覓食的鳥兒?還是腳下的土地?
杏子的主人去年走了,已化作冢中塵泥,它扎根的那塊地旁立著的房子是它主人的,沒了煙火氣,蟲兒也隨意了起來,蛛絲便是它們隨性的杰作。
杏子的主人是位枕善而居、藹然可親的老奶奶,我自小喚她大奶奶。小時候,她家門前有棵杏樹,我嘴饞,爬上樹,偷摘過她家杏子,被她逮到后,她揚眉一笑大聲道:“去摘嘛,小心點,別從樹上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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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窗前過馬,匆匆的,她的孩子成家后便獨立了出去,老伴也老早病故了,她門前那棵我小時候爬過的杏樹不知何故作了古,她又在屋后栽了一棵杏樹,正對著我家大門,我久久沒有注意到,也就不曾爬過,更未偷摘過這樹上的果子。
一年一次杏子熟了,她一見到我,便大老遠地笑著沖我喊道,“杏子,熟了,你去打點吃。”
我年紀大了,面皮愈發薄了,有些不好意思,借口“不愛吃杏子”婉拒了,也就結婚那年實在經不住她的熱情,攜妻子打了一籃;她見我滿籃而歸,樂呵呵道:“怎么不多打點?你不打,最后也是便宜別人,我吃不了多少。”我難為情地笑著回道:“夠了,這些夠我們吃好一陣了,打多了,吃不掉也是浪費。”
老家我每年要回去幾次,她見到我都會笑著沖我打招呼“回來啦?”我走的時候,她又大聲問道“怎么不在家里多待幾天?”我總是回有回的理由走有走的必要,也只回一聲“大奶奶,再見。”
至于下次能不能“再見”,終是沒想過。
偶然聽母親說“年后大奶奶被她孩子送進養老院后沒幾天就走了”,我頓感突然,上次見她還覺得她身體硬朗,她耳背說話聲音大讓人覺得她中氣十足再活幾年不成問題,怎么突然被送進養老院,怎么在養老院沒待幾天就登天了呢。
消息來的突然,與之關聯的記憶像電影片段一樣在腦海赫然閃現,她向我打招呼時的音容,給我家送她種的菜時的熱情,還有她喊我打杏子時的“鏗鏘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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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她摔倒了,額頭破了一個酒盅大的口子,血涌如注,她用衛生紙捂著,來我家找我,讓我開車帶她去醫院止血,我見衛生紙、她的手、她的臉、她的上衣還有腳下的地都被染紅了,嚇了一跳,打開車門,讓她坐進去,開車帶她去醫院,傷口很深,慶幸處理及時,清創、包扎后,便帶她回家了。第二天,她提了籃子雞蛋到我家,說給我吃,我想婉拒,實在推脫不過,也就收下了。
這事宛若發生在昨天,她卻以令人不防方式走了。
據說,她走時,她家屋后那棵樹上的杏子還未成熟,我是在她家杏子熟透后才得知她走了,待我回到老家時,家門口的寂靜讓我生出些許落寞,見她家后門緊閉,那個推開門向我打招呼的身影終離我有點遠,遠在“上一次”,涌上心頭的是莫名的空落。
樹上的杏子沒了,被誰采摘了?落耳的是她生前收留的兩只未成年的流浪貓的叫聲,我拿了瓶牛奶喂了它們倆,這才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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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留下了一棟老屋一棵杏樹兩只小貓,還有幾塊菜地。
這次回老家,在家門口附近逛了一圈。那些菜地被鄰居種上了菜,那老房的門照舊緊閉著,杏樹上長滿了杏子,至于那兩只貓,終是沒有見到。后來聽母親說起,鄰居嫌貓吵,還偷食,被憎惡了,我見不到它倆貓影聽不見它們叫聲也就合理了。
“杏子,熟了,你去打點吃。”
我目視西沉的霞光,
拂面的柔風把這聲音吹到了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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