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回營救出百余位女醫務兵，哪怕部隊全軍覆沒，也要救出她們！”

1941年秋天，面臨日軍的大舉“掃蕩”，晉察冀軍區一分區司令員楊成武率領部隊正在全力周旋之際，突然接到晉察冀軍區司令員聶榮臻的緊急命令。

這是怎么回事呢？

原來，八路軍發起的百團大戰，重挫華北日軍。崗村寧次惱羞成怒，調集重兵對晉察冀邊區發動了空前殘酷的大“掃蕩”。他們采用多縱隊、多梯次的“鐵壁合圍”戰術，企圖一舉吃掉八路軍的主力部隊。

楊成武帶領指揮晉察冀軍區一分區的機關和戰斗部隊奉命轉移，正是在轉移途中，接到聶榮臻的這道緊急命令。

聶榮臻

聶榮臻所說的“女醫務兵”，來自白求恩衛生學校。這所學校成立于1939年，是由外國醫療專家白求恩在艱苦的抗戰環境中創辦，致力于傳授先進醫術，救助傷員。

眾所周知，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醫務人員極為稀缺，這些年輕的女醫務兵放棄了安穩生活，用她們柔弱的肩膀擔負起了救死扶傷的重大責任。正因為此，聶榮臻才要求楊成武，要全力將她們救出重圍。

“軍令如山！”接到命令后，楊成武馬上帶領部隊深入敵后，展開激烈戰斗。然而令他未曾料到的是，除了這百余名女醫務兵，還有還有冀中軍區后勤部的人員，以及逃難的數百鄉親，形勢遠比想象復雜。

女醫務兵

更艱險的情節還在后面。

這天拂曉，楊成武帶著七百多人的隊伍在花塔北山的陡壁上摸黑爬了整整一夜，剛癱坐在山坡上準備生火做飯，他拿起望遠鏡朝山下望去，心里猛地一沉——花塔村周圍，日軍的帳篷一頂挨著一頂，密密麻麻，像蟻群一樣把整座山圍了個嚴嚴實實。

他們千辛萬苦跑了一夜，以為甩掉了敵人，誰知最后一跳，竟正好跳進另一個合擊圈。

一分區指揮機關在反“掃蕩”前就做了精簡，楊成武身邊只留下作戰、情報、通信和機要人員，其余干部全撒到情報站去了。

為了隨時能打，他把分區警衛連、偵察連和一團三連緊緊帶在身邊。警衛連二百二十多人，清一色繳獲的日式裝備，十二挺機槍和四具擲彈筒，班排長都是挑出來的老兵。偵察連近兩百人，同樣訓練有素，許多戰士長短家伙齊備。一團三連則是紅軍老底子，打仗經驗豐富。

這樣一支五百多人的戰斗部隊，護著三四十人的指揮機關，能打能走，一日奔出百里是常事。可現在，他們被數倍于己的敵人箍在了山上。

楊成武舉著望遠鏡，看到從銀坊、川里、楊家臺等地冒出來的日軍，正多路向石家莊子方向擠壓，那里是山下的一道口子，眼看就要被封死。地圖上，石家莊子附近有一條梯子溝，情報站報告說，溝里暫時還沒發現敵人。

楊成武

楊成武心里有了數，決定趁合圍圈將攏未攏的當口，從梯子溝突出去。他回頭看了看疲憊的隊伍，還有那些一臉驚慌的白校女學員和鄉親，知道這一把非快不可。

接近中午，山下兩股敵人齊齊向石家莊子開進。

楊成武沉聲喊了一個“突”字，隊伍呼地一下朝東北方向沖去。他命令偵察連和三連搶占溝口兩側高地，死死擋住南北壓過來的日軍。對兩位連長，他撂下的話硬得像鐵：

“死也得把敵人頂住，隊伍沒走完，你們不準撤！”

偵察連代理連長胡尚義才上任沒幾天。幾個月前，偵察連在一次遭圍中擅自先撤，導致地方干部損失慘重，原連長被撤職，胡尚義臨危受命。楊成武心里多少有些打鼓，他把參謀長黃壽發留在溝口，低聲交代：

“你就在這兒盯著，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退。”

黃壽發帶著參謀，緊緊貼在阻擊陣地后面。

大部隊一頭扎進梯子溝。

溝如其名，兩側石壁刀削斧劈，腳下只有一條越走越高的窄道，人像攀梯子一樣向上掙扎。白求恩衛校的學員隊里，近一半是不到二十歲的姑娘，有的才十五六歲，背著藥箱、講義和糧食，在暗夜里爬過花塔北山后早已雙腿發軟，現在只能靠戰士們用繩子一個個往下帶。

隊伍在陰冷的溝底向前蠕動，最怕的不是腳下濕滑，而是前方某個拐彎處突然射出彈雨，那樣整條溝就會變成一口棺材。

楊成武帶著便衣偵察班和警衛班走在最前頭，戰士們刺刀上槍，手榴彈攥在手里。山溝里起了霧，淡淡的白氣既掩蔽了行蹤，也遮住了視線。快到溝頂時，前面的人影忽然停住，偵察兵報告：

“溝口外山頭上發現日本哨兵！”

楊成武心里咯噔一下，匍匐到一塊大石后面探頭望去，透過薄霧，果然看見三百米外的山岬口上，一個戴鋼盔、穿黃呢大衣的日軍哨兵正朝這邊張望。

他腦子里閃過四個字：事到萬難須放膽。隨即叫來警衛班長曾榮昌，派了幾個戰士悄悄摸上去，務必把哨兵活捉回來，摸清情況。同時他命令警衛連做好強攻準備，一旦暴露，就拼死沖開一條血路。

八路軍戰士

幾個人影貼著石壁，無聲地向前爬去。整條溝里的人都斂聲屏氣，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久，只聽“撲通”一聲，一個被塞住嘴巴的人被慣到楊成武跟前。捉到了！大家剛松半口氣，誰知拽出那人嘴里的布團后，他頭一句話就讓在場的人哭笑不得：

“抓錯了！我是冀中軍區后勤工廠的哨兵……”

原來這位老兄天冷，把繳獲的日軍鋼盔和大衣穿戴上了，鬧出一場烏龍。

楊成武急忙問前邊情況，得知冀中軍區的一個工廠就在附近，昨天剛轉移過來。一塊石頭落了地，隊伍這才陸續出了溝。

人們剛從梯子溝里走出來，黃壽發也帶著阻擊部隊撤了回來。

兩個連打得異常慘烈，被數倍敵人壓到離溝口只有一里遠的地方，傷亡很大。胡尚義身負重傷，被背進溝時已經說不出話來，沒留下一句話就犧牲了。二十多具烈士的遺體并排放在鋪滿落葉的洼地里，都還是那樣年輕。

楊成武脫下軍帽，挨個佇立片刻，白校的女學員們捂著臉哭出了聲。大家用雙手飛快地挖土，十指出血，搶著在溝口外筑起一排新墳。

這時楊成武接到報告，大平地沒有發現敵人。

他找到冀中軍區后勤部的王文波政委和白校的俞忠良政委，讓他們隨自己繼續北上，跳到狼牙山北面去。王文波說若不是巧遇一分區，今天根本突不出來，可他們打算南下向完縣方向分散轉移。

狼牙山

白校的俞忠良看著滿地癱坐的女學員，實在走不動了，也想就地歇一歇再慢慢向南走。楊成武再三勸說，哪怕再走一段也好，免得敵人回頭反撲，但見那些姑娘一個個面色蒼白、腿腳鮮血淋漓，終究還是沒能說服他們。臨別時他特意叮囑：

“千萬不要拖延，稍緩過勁來就趕緊離開。”

隨后，他帶著一分區的隊伍直奔大平地。

到達大平地已是下午四點多，大家一天一夜粒米未進，餓得頭暈眼花。警衛員李旺仁掏出飯盒，里頭卻空空如也。

原來在花塔北山上，那點剩飯早被副司令員高鵬分給大家吃光了。

楊成武只好讓打桶井水上來。供給部長董永清卻變戲法似的摸出個小瓶子，得意地說：

“我這兒還有半瓶味之素！”

他把味精輕輕抖進每人的搪瓷缸里，楊成武一口氣灌下一缸。誰知沒過多久，喝了味精水的人一個個捂著肚子叫疼，虛驚一場后大家才回過味來：餓了一晝夜的腸胃，哪里經得住涼水拌味精這么一激。在說笑中，他們又走了三十多里，接著乘月色一口氣急行軍七八十里，終于跳到了狼牙山北面的九蓮山。

楊成武下令宿營三天，戰士們背包還沒解開，就一頭栽倒，鼾聲四起。

就在楊成武剛要合眼時，通過懸在樹梢巖壁上的“飛線”，大平地情報站傳來了消息：就在他們離開后不久，一千多名日軍突然撲向了白校學員休整的道士觀一帶。

當時學員們剛端起飯碗，機槍就從山頭架上來了，子彈像潑水一樣掃進人群。姑娘扔下碗筷四散奔跑，有的嚇蒙了反而迎著機槍沖去，身中數彈倒在血泊里。

政委俞忠良和年輕的隊長丁一，手里只有幾支步槍，拼命組織突圍。

石頭縫里藏著的鄉親親眼看見，那些女學員互相呼喚攙扶著，在彈雨中硬沖出一條血路；有的負了傷怕拖累戰友，舉槍自盡；突不出去的男學員撲上去和敵人扭打，被刺刀捅穿胸膛；更多的女學員用手抓、用腳踢、用牙咬，直到被日軍殘暴地殺害。山野間到處是被刺刀挑破的背包、散落的講義和帶血的發夾，犧牲者的遺體橫陳在草叢石間......

楊成武舉著話筒的手僵在那里。經歷過無數生死場面的他，極少掉淚，可這一次卻怎么也止不住。他想起在梯子溝口，自己曾一再勸他們同行，但最終沒能把那些年輕的生命帶得更遠。許多年后他仍說，梯子溝突圍是他所經歷的最驚心動魄、也最難以釋懷的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