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十八回,元春省親,命寶玉為園中各處題詠。
寶玉先寫了“紅香綠玉”四字,即后來“怡紅院”的匾額。
元春看了,不說什么,只將“紅香綠玉”改作“怡紅快綠”。這一改,去掉了“香”和“玉”,只留下“紅”與“綠”。
后來寶玉作詩,寫到芭蕉時,一句“綠玉春猶卷”剛出口,寶釵便急忙轉身,悄悄推他道:
“她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改了‘怡紅快綠’,你這會子偏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她爭馳了?”
寶釵讓寶玉把“綠玉”改成“綠蠟”,寶玉連連稱是。
元春為何如此不喜“綠玉”二字?這兩字背后又藏著怎樣的含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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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元春不喜“玉”字,是“玉”字犯了寶玉的名諱?
有人說,元春不喜歡“玉”字,是因為弟弟名叫“寶玉”,姐姐應當避諱。
可細想一下這并不合理。古代避諱,多為下避上、幼避長。
元春是姐姐,又是貴妃,寶玉是弟弟,沒有姐姐反過來避弟弟名字的道理。
況且元春在宮中,賜給寶玉的禮物上難道不寫“寶玉”二字?這顯然說不通。
也有人說,元春是嫌“玉”字太俗。
賈府上下,“玉”字泛濫,寶玉、黛玉、妙玉、紅玉、玉釧……
一個“玉”字用了又用,元春身為貴妃,見慣了皇家氣象,覺得“玉”字不夠雅致,所以不喜歡。
但這又解釋不了她為何連“香”字也一并去掉。“香”字何俗之有?
或許真正的原因,并不在字面,而在人物。
02 “綠玉”二字,暗示的是誰?
黛玉。
“黛”字,本義是青黑色的顏料。古人畫眉用黛,故有“黛眉”之稱。
黛玉之名,“黛”是青黑色,“玉”是美石。
綠玉,正是青綠色的玉,與“黛玉”二字異名而同質。
其實書中多次通過“綠玉”來暗喻黛玉,比如黛玉所居瀟湘館,滿院翠竹,竹即是綠;黛玉的服飾、氣質,也常與青綠之色相伴。
元春不喜歡“綠玉”,不喜歡“紅香綠玉”中的“玉”字,感覺她不喜歡的不是字本身,而是不喜歡“黛玉”這個人。
這話有沒有證據呢?我們可以看后文。
元春省親后,端午節賜禮,她給寶玉和寶釵的禮物一模一樣,是“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
而黛玉的禮物,則與迎春、探春、惜春相同,比寶玉和寶釵低了一等。
這是元春第一次明確表態:在她心中,寶玉未來的妻子,是寶釵,不是黛玉。
一個“綠玉”,一個賜禮,前后呼應。
元春不喜歡黛玉,早在省親之夜,就借著改匾額、刪“綠玉”的舉動,不動聲色地表達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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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元春為何不喜歡黛玉?
元春與黛玉并無深交,省親之前見都沒有見過。她為何會一見面就不喜歡黛玉?
元春的喜歡,不是出于個人恩怨,她會做這樣的選擇,估計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是王夫人態度的影響。
從皇室同意省親開始到真正省親,這前后有將近兩年的時間。
這段時間,王夫人可以進宮探親,她有很多機會可以和元春說起這些事。
站在王夫人的角度,寶釵是自己的外甥女,肯定比黛玉更親一些。加上賈母和賈敏的原因,黛玉再好,王夫人也是不喜歡的。
受了王夫人的影響,元春可能也先從內心認可了寶釵,排除了黛玉。
第二元春是出于家族利益和禮教標準來考慮。
元春是賈府在宮中的靠山。她最關心的是什么?是賈府的未來。
寶玉是賈府的命根子,他的婚事,直接關系到家族的興衰。
黛玉是怎樣的人?表面上看,父母雙亡,家道中落,一身是病,性情孤僻,愛哭,還不勸寶玉讀書上進。
在元春看來,這樣的女子,既無家族背景可依托,又無健康體魄可持家,更無賢德品性可相夫教子,所以她不是寶玉的良配。
至于黛玉內在的品質,林如海留下的聲望,還有林家的財產,這些估計元春考慮不到,反正王夫人是看不到的。
而薛寶釵呢?出身皇商世家,家資豐厚,本人端莊穩重,識大體,屢次勸寶玉留意仕途經濟。
元春認為,無論是從家世、健康、性格還是“賢內助”的角度,寶釵都完勝黛玉。
而薛蟠殺人潛逃,薛家一日不日一日,薛寶釵有熱毒,這些元春也是視而不見的,或者她是真的不清楚。
所以元春的選擇,稱不上理性,倒是挺急功近利的,倒也符合封建家族利益,吃了林家的絕戶還不用負責。
元春不喜歡“綠玉”。可能那個“玉”字,在她眼中,就像一個不祥的存在,應該被去掉。
04 寶釵為何知道元春不喜“綠玉”?
這個細節就更耐人尋味了。
寶釵不但知道元春改了匾額,還敏銳地意識到元春不喜“綠玉”二字,甚至在眾人不注意時,悄悄提醒寶玉。
這說明什么?說明寶釵一直在揣摩元春的心意,并且比黛玉更早、更精準地領會到了元春的傾向。
這就是寶釵的城府,要不怎么說“時”寶釵呢,這一點純真的林妹妹確實不如寶釵。
寶釵的“懂事”,黛玉的“不懂事”,在這一刻對比分明。
黛玉在一旁,只顧看寶玉的詩,既沒有注意到“綠玉”的問題,也沒有提醒寶玉。
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元春改過了匾額,或者就算知道了,也不覺得與自己有關。
她從不覺得自己是“綠玉”,也沒有察覺到自己會被元春厭棄。
這就是黛玉的“癡”——她活在自己的感情世界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將她判出局。
都說識時務者為俊杰,寶釵恰恰最會審時度勢,她敏感的意識到了權勢的風向。
她知道元春不喜“綠玉”,所以趕忙讓寶玉改為“綠蠟”。
這一改,既討好了元春,又展示了自己的才學,證明自己博覽群書懂的典故多,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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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這一改,就是黛玉的命運
“綠玉”改“綠蠟”,看似只改了一個字,實則改掉了一段姻緣,也改變了黛玉的命運。
脂硯齋在此處批道:“如此之改,真是點金成鐵。”意思是“綠玉”比“綠蠟”更有詩意,改后反而顯得俗了。
但元春就是喜歡這樣改。她的審美偏好,就是她的態度。
她不喜歡“玉”,喜歡“蠟”;不喜歡黛玉,喜歡寶釵。
寶玉當時還在懵懂之中,被寶釵一提醒,才慌忙改掉。
他可能根本就沒意識到這背后牽扯著誰。但他的每一次妥協,每一次被寶釵“教導”,都是在離黛玉越來越遠。
后來,元春賜禮,寶玉看到自己的禮物和寶釵一樣,卻和黛玉不一樣,他的第一反應是:
“這是怎么個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同我一樣?”
他不懂,他覺得不公平。但他無力改變。
因為元春是貴妃,是賈府最高的權力象征。她說“綠玉”不好,那就不好;她說寶釵該配寶玉,那就該配。
黛玉最后焚稿斷癡情,淚盡而亡,她的結局,早已在元春的那一個“不喜”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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