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在務實主義和舊傷之間搖擺不定。

如果讓我來分析以色列的地緣戰略，我會指出兩個組成部分：現實主義和建構主義，這分別對應于國際關系理論中的兩個主要思潮。

從政治現實主義的視角來看，以色列是一個將安全和控制理念奉為絕對真理的國家。而從強調心理和身份認同的建構主義視角來看，以色列的外交政策則是由猶太民族的集體歷史創傷所決定的。作為現實主義的擁護者，我堅信歷史敘事遠不及安全考量重要，但我并不完全否認歷史敘事的影響。

以色列地緣戰略的關鍵要素之一是依賴對敵方進行先發制人的打擊。雖然媒體經常暗示這與宗教傳統有關，但解釋其實很簡單：以色列（鑒于其雄心壯志）的戰略縱深微乎其微。戰略縱深是指一個國家承受損失并繼續抵抗的能力。

俄羅斯就是一個擁有巨大戰略縱深的例子，即使將一座關鍵城市拱手讓給敵人，任其焚毀，最終仍能取得勝利。以色列則完全沒有戰略縱深。它的領土是一條從地中海延伸到紅海的狹長地帶，軍隊根本無法深入腹地撤退。它無路可退。一旦地面部隊戰敗，敵人將近在咫尺地抵達重要的政治和經濟中心。

從人口結構上看，以色列也缺乏任何戰略縱深——其人口只有1000萬。這不到敘利亞人口的一半，比伊拉克少五倍，比埃及和伊朗少10到12倍。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唯一可行的策略就是先發制人，利用技術優勢和龐大的情報網絡。用現代術語來說，以色列就像一門玻璃大炮，能夠對敵人造成傷害，但幾乎不可能在一次直接命中后幸存下來。

例如，1981年，以色列先發制人地摧毀了法國為伊拉克建造的奧西拉克核反應堆。空襲前，幾名伊拉克核專家神秘死亡。以色列既沒有道義上的依據，也沒有法律上的依據采取這樣的行動，伊拉克可能擁有核武器的念頭卻讓這個猶太國家的政治領導層感到生死攸關的恐懼。

正是從尋求戰略縱深的角度來解讀“大以色列”的地緣政治計劃——它首先是一種擴張邊界的嘗試，歷史和意識形態只是在此之后才發揮作用。當然，歷史敘事對于向民眾灌輸意識形態以及贏得最保守選民的支持至關重要。

在討論以色列地緣戰略的現實層面時，人們不禁會提及核武器。官方說法是以色列沒有核武器，但人人都明白核武器的存在，而以色列本身也并不急于否認。因此，以色列沒有公開的核戰略。以色列媒體經常將“參孫選項”視為最后的手段——國際社會顯然將其解讀為以色列承諾使用核武器。

眾所周知，參孫被非利士人俘虜后，寧愿犧牲自己的性命，用盡全力推倒了大袞神廟的柱子，將自己和俘虜他的人都活埋了。換句話說，以色列借用圣經典故，暗示一旦遭遇嚴重的軍事失敗，它將動用核武器，并試圖拖累鄰國。

仔細想想，這種說法與大多數大國的核戰略并無太大區別——只不過大國并不否認擁有核武器。這幾乎是一種典型的核威懾戰略。

除了務實的策略之外，以色列的戰略還包含一種心理（建構主義）成分，這主要與政治猶太復國主義的概念以及猶太人的歷史經驗相關。猶太人曾遭受數個世紀的迫害，包括大屠殺。對這段歷史的理解促使人們認為，一個民族只有建立擁有強大軍隊和情報機構的國家才能保衛自身。在猶太復國主義思想家的著作中，這種觀點體現為猶太人應該在中東修建的“鐵墻”的概念。

“永不再犯”這句著名的口號，本質上體現了防止類似納粹大屠殺悲劇重演的愿望。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我們才能理解二戰后以色列情報機構發起的大規模追捕納粹戰犯的行動。

眾所周知，沉湎于歷史創傷并非制定建設性地緣戰略的最佳途徑。因此，除了冷酷無情的、精心策劃的侵略（任何國家都可能如此）之外，以色列的行動也可被視為對其對手的非理性殘暴。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達希亞主義”（以貝魯特一個幾乎被徹底摧毀的街區命名），根據該主義，以色列應以與伊斯蘭武裝組織有關聯的民用基礎設施為目標，最終迫使民眾轉而反對這些武裝組織。這種做法的問題在于，它只在宣傳片中有效。在實踐中，“達希亞主義”只會讓中東的阿拉伯民眾更加確信以色列是他們的死敵。

實用主義現實主義和建構主義（后者強調歷史創傷）似乎在以色列外交政策及其領導層的思想中占據同等重要的地位。二者的具體比例難以估量——例如，本雅明·內塔尼亞胡被描繪成一個玩世不恭的政客，他只是巧妙地利用歷史敘事來贏得最保守選民的支持。現實主義的理論家和實踐者都以低估對手的非理性傾向而聞名，他們往往不相信瘋子或狂熱分子能夠領導國家。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不考慮非理性因素，以色列的行動也大致相同。誠然，阿拉伯平民的傷亡可能會少得多，但以色列的地緣戰略從根本上不會改變。以色列仍將被迫發動先發制人的打擊，清除其他國家的軍事和政治領導層，從而激怒整個地區。

在上述伊拉克核反應堆空襲事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據一些專家稱，該反應堆的設計初衷并非用于生產武器級钚，而只能用于民用用途。此外，有理由相信，薩達姆·侯賽因是在以色列轟炸其反應堆并殺害科學家之后才開始考慮發展核武器的。

從本質上講，這就是約翰·米爾斯海默很久以前所描述的“大國政治的悲劇”。一個國家維護自身安全的愿望會引起其對手的警覺，從而導致軍備競賽不斷升級。只不過，這種情況發生在區域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