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大概沒有第二個地方像義烏。

到了義烏，打開手機地圖，兩公里范圍內同時聚集著中東菜、印度菜、土耳其餐廳、韓式烤肉和潮汕火鍋。有人說全世界最正宗的中東餐廳，第一家在中東，第二家在義烏。

這不是夸張——義烏國際商貿城每天穿梭著來自中東、東南亞、非洲、南美的數千名國際客商，他們帶來了自己的胃口，也帶來了全世界的訂單。

義烏的大街小巷，你看到的不是普通的門面。這里有專門做貨運打包的店，專門做發貨木框的店，有只做羽絨服充氣的店，有只做產品拍照白底圖的店。

在義烏，一道工序就是一門生意。這座城市的毛細血管里流淌著全球貿易最樸素的邏輯：把一件事做到極致，然后賣給全世界。

這里沒有硅谷的咖啡廳和創投圈的下午茶。這里有的是凌晨四點就亮燈的打包區、手機上永遠彈不完的貨運報價，以及老板們永遠在算的一筆賬——今天的成本能不能再省一點，明天的爆款能不能比別人快一步。

三十年前，義烏人搖著撥浪鼓走街串巷做外貿；二十年前，他們涌入淘寶學電商；如今，一個新的名詞正在義烏的工廠車間和電商倉庫里悄悄流行——悟空。

不是《西游記》里的悟空，是釘釘的那個AI。

一個義烏老板的三次躍遷

魏俊和義烏的故事，要從20年前說起。

2005年，他從南昌大學計算機專業畢業，擺在他面前的本該是一條平坦明亮的道路。然而父輩工廠的破產讓他走上了躲債之路。

2007年，他和妻子來到義烏——一個他此前從未踏足的城市。

一臺電腦，一間出租屋，他們在淘寶開了一家店，結合家鄉景德鎮的優勢，賣“發光的陶瓷杯”。那是電商蠻荒時代，會拍照、會上架、能發貨的人就是贏家。2012年，這款杯子一年賣出七八萬個，營收超20萬元。

這是魏俊的第一次躍遷——做電商。靠的不是什么深思熟慮的戰略，而是最樸素的生存本能：活下去。

從陶瓷杯開始，魏俊一路做到了星空燈品類的隱形冠軍。優克拉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08年，如今擁有不到80人的團隊（含生產），持有迪士尼、奧特曼、三麗歐等知名IP授權，專利40余項。這是一家標準的義烏“前店后廠”的工貿一體企業：樓下是生產車間和發貨倉庫，樓上是運營辦公室。

第二次躍遷發生在2017年。當大部分義烏老板還在用微信接單、用Excel記賬的年代，魏俊把公司搬上了釘釘。2025年，他在全公司部署釘釘AI表格，當年雙11，優克拉因AI驅動的高效運營能力成功應對爆單挑戰——一家80人的工廠，扛住了原本需要數百人才能消化的訂單量——并因此登上央視。

第三次躍遷正在發生。2026年3月17日，釘釘發布AI智能體“悟空”。魏俊在杭州參加了發布會，當天就在公司群內照片直播，并說了好幾次“完了完了”。

“這是我的第一感覺，但很快第二感覺是，我們公司得第一批用上”，他事后回憶說。

兩周后，公司搓出了第一批Skill。

什么是Skill？通俗地說，就是教AI“怎么做一件特定的事”。不需要寫代碼，用對話講的清楚就能搭建。比如優克拉的運營人員每天早上打開電腦，就要去亞馬遜上看自己這個品類下的top100銷量，把別人家的商品詳情頁、價格、訂單量、評論區扒個底朝天，然后一條一條地分析別人的品為什么能爆，再給出自家產品的研發和推廣策略。

這樣的整個工作流就可以通過和悟空對話，封裝成一個Skill，讓AI每天定時自動執行。魏俊把它比作“給AI裝上了自己的腦子”。

三次躍遷，三個時代。從外貿到電商到AI，魏俊踩中的每一個節拍，都不是因為他比別人聰明，而是因為他比別人更“怕死”。用他自己的話說：“不用就會被淘汰。”

這恰恰是義烏的底色。

店鋪有了順風耳

去年央視春晚，義烏全球數貿中心作為分會場亮相全國觀眾面前。讓更多人看到了這座“世界超市”的國際化面貌。在這座商貿城里，魏俊和妻子終于有了一間屬于自己的店鋪——“優克拉IP魔法城堡”。

｜魏俊在店鋪和肯尼亞客商交流

店鋪不大，但每天接待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客商。中東人問有沒有金色底座的星空燈，南美人想要能投射足球圖案的，東南亞的批發商則關心起訂量能不能降到100個。

過去，這些需求全靠店員的記憶。聊完就忘，是常有的事。“那個中東客戶到底說了啥？”——這個問題，曾經是魏俊每天回到工廠后最頭疼的事。

現在，他給每個店員都配備了一張小小的卡片——釘釘A1錄音卡。它可以實時錄音，自動完成語音轉文字和多語言翻譯。無論客商說的是英語、阿拉伯語還是西班牙語，A1都能把對話內容實時轉寫為中文，并自動同步到公司的AI表格中。悟空可以自動讀取AI表格里的交談記錄，給出商機建議和待辦事項。

這相當于給店鋪裝上了順風耳。

3公里外的工廠里，只要坐在電腦前問悟空：“今天店鋪來了哪些客商？他們有什么具體需求？有沒有定制化的要求？”悟空從AI表格中檢索、匯總、分析，幾秒鐘給出一份結構化的客商需求清單。

從國際客商踏進店鋪到需求抵達工廠車間，中間不再需要任何人工搬運。

｜悟空分析的門店商機

最近，一個意外的商機就是這樣被捕捉到的。

有國外客商在店鋪里提到批量采購世界杯投影燈，用于酒吧看球賽裝飾。這在以前大概率會被忽略——因為優克拉投影燈的穩定客群一直是兒童和寶媽，“酒吧看球”從來不在他們的產品想象中。

但這一次，A1把這段對話完整記錄下來，悟空在匯總時把它標注為“潛在新場景”。

魏俊看到后，趕快讓悟空去TikTok、Instagram、小紅書等社交平臺抓取國內外網友對世界杯的討論，分析這個場景的市場潛力。幾分鐘后，悟空給出了判斷：這是一個被嚴重低估的增量市場。同時，悟空根據社交平臺的審美趨勢，給出了面向世界杯場景的投影膠片設計方案。

半小時后，工廠的UV打印機就把膠片成品打印出來。裝上投影燈，拍一條短視頻，拿著短視頻去投流——一邊接單，一邊生產。

過去這一套流程走下來需要10天。現在，從發現商機到產品成型，只需要兩小時。

｜悟空生成的世界杯投影膠片圖

你的對手不是更勤奮的人，是不睡覺的AI

在義烏做電商，最焦慮的事不是沒有訂單，而是不知道下一個爆款在哪里。

過去，優克拉的運營團隊每天要花整整2小時，手動從各平臺復制數據，粘貼到Excel表格。

現在，悟空自動抓取全平臺本類目的爆款數據。早晨9點，運營團隊一打開釘釘，當天的行業趨勢已經躺在群里了。

“你的對手不是更勤奮的人，是不睡覺的AI。”魏俊半開玩笑地對來取經的同行說。

但真正讓優克拉區別于其他義烏工廠的，不是某一個單點的效率提升，而是AI滲透到了幾乎所有環節：

產品研發不再拍腦袋。悟空10分鐘內分析5000條以上用戶評論，提煉出痛點（光線刺眼）、癢點（藍牙控制）和情感訴求（孩子睡前的儀式感）。產品怎么改，網友評論區說了算。

推廣投放不再看天吃飯。悟空自動標注高ROI和低ROI的推廣鏈接。更狠的是，他們設了一道“AI質檢員”——主圖點擊率低于3%，直接攔截上架。新品首發成功率從60%飆到92%。

甚至發工資這件事都被AI接管了。HR小董——一個89年生、學旅游管理、從東北餐飲行業跨界轉行來義烏的普通職場媽媽——在同事的幫助下，用悟空搓了一個算薪Skill。70多人的工資，以前逐人逐條手算兩天，現在十分鐘。

魏俊做了一個統計：公司目前已經累計搭建了近百個Skill。

在優克拉，有一個讓外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決定：魏俊把公司業績最好的銷售主管調離了原崗位，讓他去專職做Skill開發。

“我們公司以前最重要的是銷售部，現在最重要的是Skill開發。”魏俊說。

在他的邏輯里，一個優秀銷售能服務的客戶有上限，但一個好的Skill可以把這個人的能力復制給所有人。Skill開發，是“把一個人的經驗變成全公司的能力”。

更耐人尋味的是傳導路徑。魏俊沒有強推，而是先自己跑通幾個場景，讓大家看到效果；然后找最痛的環節切入，讓全公司看到“兩天變十分鐘”的沖擊；接著培養“Skill工程師”，用業務經驗驅動AI能力建設；最后形成“人人搓Skill”的文化。

現在的優克拉，AI接替了普通運營助理崗位，運營助理去了內容部門。原來每天下載數據、搬運表格的重復勞動，被AI接管后，這些年輕人開始做小紅書、做短視頻、做創意內容。“扒數據做分析這種事情，人的腦子算不過AI的算力。不是AI取代了人，是AI把人從沒有價值的事情里解放出來了。”

工廠里的AI培訓班

魏俊最近多了一個身份：AI培訓講師。

不是那種站在五星級酒店會議廳里對著PPT講“數字化轉型方法論”的講師。他的培訓班就開在自家工廠的二樓，隔壁做襪子的、做飾品的、做圣誕樹的小廠老板，坐在塑料椅上，盯著他的電腦屏幕看悟空怎么用。

“去年我說這些的時候大家還不太積極，但今年態度完全變了。”魏俊說。轉變的契機很樸素：大家看到了結果。當你隔壁的競爭對手兩小時就能出一款新品，而你還在花十天走流程，焦慮感會驅動一切。

這是義烏特有的傳播方式。這里的知識不是從論文和峰會傳播的，而是從隔壁廠傳播的。“老魏用了那個東西，抖音一個鏈接就賣十萬了”——這種話傳開的速度比任何廣告都快。

在義烏做生意的人有一種共同特質：極度務實。他們不關心AI的底層原理是什么，不在乎大模型的參數量有多少。他們只關心三件事：能不能省時間、能不能少踩坑、能不能多賺錢。

釘釘悟空恰好回答了這三個問題。而且門檻極低——不需要寫代碼，不需要IT團隊，不需要動輒幾十萬的定制開發費用。一個從東北轉行來義烏的HR，三四個小時就能搓出自己的第一個Skill。

這讓AI第一次在義烏這樣的中小企業生態里獲得了真正意義上的“國民度”。

義烏經驗的新注腳

“‘莫名其妙’的發展、‘無中生有’的發展、‘點石成金’的發展”——20年前，這十二個字成為“義烏經驗”最經典的總結。

二十年過去了。義烏經驗有了新的時代特征，但內涵始終未變。

當外界還在討論AI能不能落地、中小企業該不該用AI的時候，義烏人已經在用了。沒有宏大的數字化戰略，沒有管理咨詢公司的方法論，只有一個樸素的判斷：“別人在用，我不用就落后了。”

一群不會寫代碼的工廠老板和普通員工，在一個從來沒有IT部門的公司里，搓出了一百多個Skill。這些Skill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從真實的業務痛點里“長”出來的。

三十年前，義烏人第一個嗅到了外貿的機會；

二十年前，他們第一批涌入電商；

今天，他們又跑在了AI落地的最前面。每一次浪潮襲來，義烏人的反應都不是觀望、不是論證、不是等“看看別人怎么做”——而是先干了再說。

當全世界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開始跟AI共生，當義烏的星空燈工廠、襪子作坊和飾品小廠都開始“搓Skill”——一種屬于中國中小企業的AI敘事，正在從最真實、最樸素的商業土壤里生長出來。

它不酷，不科幻，不性感。但它管用。

在義烏，管用就是最高的贊美。

No.6896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秦朔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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