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老累護至身前丨文

雖然我素來喜歡把“同人圈即將迎來大變”掛在嘴上，但饒是如此，我也沒想到短短一周內，同人圈真的迎來了堪比227事變的“大便”……

提示：這是一期主觀且個人情緒色彩嚴重的文章。但身處同人圈旋渦久矣，圍觀或親臨了各種內爭外斗后，實在是想借此機會一吐為快。另一則提示：因國內環境的關系，以下提及的同人圈，限定在以女性創作者為主的同人文和同人圖畫的產出圈。

要說現下戰火燎燎，聲浪浩大且廣為流傳的，當屬《羅小黑戰記》中鹿野一角的同人二創——《成仙》的爭議。即便未曾混跡過同人圈的路人網友，或許也在大數據的推送下刷到過相關的討論了。

但在這些爭議“血洗”各大平臺之前，一個除了同人女之外無人在意的角落里，早有一場視同人創作為“草菅”的暗巷戰打響。

大約5月24日晚，一位博主發視頻宣布，自己制作了一個名為“糧倉Barn”的小程序。

而制作的初衷是，她認為現階段的同人文發布平臺太過散亂，不方便閱讀觀看，所以用AI Vibe Coding“手搓”了一個專門用來記錄、管理、分類不同平臺同人文的工具，并將其命名為“糧倉”。

小程序內，讀者可以創建“糧單”分類CP，然后在分類下創建“米粒”，記錄需要保存的文章以及發布平臺的鏈接。

其實，如果只到這一步，這個小程序的用途僅限于個人的話，那么這起事件最多只會被定性為未經授權轉載。雖然也會被群起而攻之，但遠不會發散到目前寫手人人自危的情況。

然而，在作者已經刪除的評論區里，她卻透露出了更多隱藏的意圖——

中譯中一下就是，她更傾向于鼓勵大家私自下載文檔后，二次盜傳到她的平臺，間接為自己引流。

這下，同人女徹底怒了。

且不說各大平臺本身也有收藏功能，讀者可以自己整理收藏的文章；還可以通過訂閱作者自行整理相的合集，提供給作者更多正反饋。單論這個導出全文進行存檔的設想、躍過作者直接盜取文章的行為，無外乎一場文化劫掠。

LOF自己就有合集

而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此人還在小程序里加入了評分系統，甚至可以將自己的評分連同文章鏈接一起，分享給他人。

給同人圈整出大眾點評了屬于是。

各路同人女聽聞更是怒不可遏，立馬揭竿而起。因為，在同人圈里，有一條不成文、沒有任何效力卻已然成為共識的潛規則——為愛發電的創作者不該被指手畫腳。

畢竟，創作者寫的同人既不牽扯到商業行為，也沒有盈利，又為什么要讓自己無償產出的心血，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遭受他人的指指點點呢？

可即便同人女的維護與斗爭，讓這個APP最終并未成功落地，上述這些爭議功能也未能正式實裝，卻也難以消除同人作者的不安與寒心：誰也不知道懷揣這樣心思的人，還有多少。“糧倉Barn”倒臺了，會不會還有下一個新的“糧倉”正在醞釀。

地震之后，余波未平。在恐慌的裹挾與營銷號的夸大下，整件事在流傳的過程中又變成了更駭人的版本：即作者要使用AI爬蟲功能，抓取文章存放到自己的小程序里。

驚得LOF與AO3等幾個大型同人平臺，相繼跳出來發布公告，表示自己將嚴肅核查站外不當爬取站內內容的行為，并愿意將同人作者護至身后。

可心力憔悴、倍感力竭的同人文手，并沒有收獲多少安全感。反倒是因227事件的前車之鑒，為了避免再次遭受波及，許多作者淡坑的淡坑、退坑的退坑；文章也鎖的鎖、刪的刪。徒留一群面面相覷，守著廢墟的讀者。

這并不難理解。事實上，作為同人圈內最底層的創作者，同人文手遭受迫害與漠視遠不止這一次。此前就發生過被隨意打分、被扒文包等等讓人瞠目結舌的事。

去年CP31時，BB姬也借著大眾對于攤位上文本與畫本的區別對待，，掬過一把同情淚。彼時，她們還自嘲地將自己比作樂隊中的貝斯手，在路人眼中無足輕重。

所以，最初面對這個同人版大眾點評時，同為同人文手的我雖憤怒，卻也只能扶額苦笑，認為這是卑微的文手失權后，又一次類似事件的再演。

可誰也沒料到，這場對于同人圈“創作自由”的圍剿，沒有任何形式能得以幸免。

鹿野同人圖《成仙》發布后爆發的一系列網絡論戰，便是最真實、最具體、現階段最觸手可及的寫照。

5月18日，一位喜歡鹿野的作者將自己所創作的同人圖發送到公眾平臺，并基于自己的理解與喜好，將其命名為“成仙”。

但很快，由于作者的XP使然，她對鹿野的理解和創作理念與主流的意見相左，一些批評甚至較為極端的謾罵，也隨著圖片的傳播而紛至沓來。

源自作者評論區的截圖

其實，最初這些批評會出現，并不難理解。

作為《羅小黑戰記2》電影中新登場的人物，鹿野的強大、獨立、心思細膩等等優點，為她收獲了無數的贊譽。而與此同時，她在影片中清爽、日常的著裝，讓不少觀眾感受到輕盈。

官方的鹿野

"反凝視"的大女主形象，一時間成為了圈內對鹿野的主流認知。

所以，當愛好者看到這幅同人畫作中，鹿野與角色核心魅力相悖的、"寬衣解帶"的模樣自然難以接受。事實上，圍繞鹿野能不能穿裙子等等議題，圈內也早已有過數次激烈的爭吵。

有網友所創作的《愛鹿野的十條準則》

然而，原本只停留在關于“角色OOC是否該接受批評”以及“是否該維護作者創作自由”的論戰，隨著戰場的擴大以及各種意識形態的加入，局面變得愈發復雜了起來。

5月24日，各執一詞的雙方將戰局拉入白熱化階段。

其中，反對一方認為，創作自由是有底線的，不應該是像這樣裸露的、磨滅角色底色的自由。況且，同人作品只要發布在公共平臺，就都應該接受批評。

而以同人女為主，支持畫師的一方認為，99%的同人創作都是為了自己爽，因此都是OOC的，且同人創作本身就不具備承載宏大敘事的功能。如果真不喜歡，拉黑退出即可，沒必要將這些“小頭”創作上升到意識形態與價值觀進行過度批評。這不僅打擊了創作自由、壓縮創作空間，還會打壓創作欲。

不過有意思的是，隨著繪圈皇帝、繪圈“最權威”的仲裁員——老累（@理查不接稿不接廣告），突然上線善良人格，發表言論力挺畫師、維護創作自由后，雙方之間的過激言論開始有所收斂。

可老累，并沒有停止戰斗。5月27日，早起的“皇帝”開始了又一次閃擊。

由于前天丟下的兩枚“原子彈”（畫了兩張扔子圖）慘遭夾總“來去之間”的攔截，她只好輕飄飄地丟下一篇滿腹激情的《愛扔說》后，施施然離去。

然后，戰局便迎來了新的拐點。原本雙方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氛圍，徹底朝著詭異又幽默的方向滑坡……支持方帶著全新“梗圖”率先下場，以試圖淡化社區之間的戾氣與攻擊性。

后續，一些大畫師也紛紛加入了維護創作自由的隊列中。

而支持方的抽象整活，更是愈演愈烈。

原本給畫師提“意見”的評論，變成了同人作者們新的梗圖創作思路；原本諷刺成仙不該坦胸漏乳的批評，變成了一些嬤嬤同人圖的“抽象文案”；就連原本用于避雷支持派的名單，也變成了創作者們夢寐以求的“皇榜”……

盡管同人女們在接連不斷的唇槍舌戰中仍不忘苦中作樂，卻也愈發悲哀地意識到，自“227事變”打開潘多拉魔盒、整個社群徹底進入“大舉報時代”以來，同人創作者的處境正變得日益惡劣。

這次由圈內蔓延至圈外的論戰并非孤例。在此之前，同人圈內部對作者的討伐就已屢見不鮮。無論是小圈子內部的分歧，還是與“對家”的紛爭，掐架、爭吵，甚至開盒都已算不上稀奇。

于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擺在大家面前：為什么一個由愛所澆筑，本來還算和諧的圈子，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日常慣用的稱呼，成了同人作者們最先反思的焦點。

在現代同人圈不算長的歷史中，對于同人創作者的稱呼經歷過數次流變，從姑娘到大觸再到老師和太太。而“廚子”，便是近些年較為流行的稱呼之一。

早先，“廚子”一詞，承載的是餓了許久的同人女們對畫師寫手太太揮手灑下一飯之恩、播下精神食糧的感激。也正是因為能追逐著這樣一群不求回報的先驅者，繼承著她們的意志，如今才造就了一批又一批成為同人圈中流砥柱的創作者。

可誰也沒想到，創作者們日益豐沛的愛，不止充盈了同人圈的生氣，卻也喂養出了一些讀者的野心。

太久沒有嘗過饑餓是何滋味的一些人，在曠日持久的“廚子論”浸染下，錯誤地將自己當做了可以挑瓜撿菜的食客、凌駕于創作者之上的“上帝”，進而對她們頤指氣使。

說實話，這番姿態在我看來，像極了最近時日對于偽概念“碳水臉”的鼓吹。大肆搖旗吶喊，甚至以此進行容貌羞辱的討伐者全然忘了，碳水真正填飽人民肚子并沒有過去多少年……

類似的心態，也體現在同人空間的變化上。同人女自留地的縮圈，同樣導致了創作自由權的流失。

我們好比一群持續流浪、居無定所的吉普賽人，背負著行囊，一直搬家。從最早的桑桑學院、論壇，到后來的貼吧，微博，LOFTER，再到現在的小紅書。我們不停地輾轉，也步履不停地為自己和同好造夢。

然而，無盡的漂泊讓許多沒有書面記錄、但約定俗成的共識與氛圍無從維系。每搬到一個新環境，我們總會局促不安，既要與原本常駐于此的住民磨合，又要摸索出屬于這個平臺獨有的隱形規則。

以當下為例，大部分創作者，尤其是繪畫創作者，習慣將作品發布在小紅書等公共平臺。小紅書這些年也在積極支持同人創作，比如舉辦“同人產糧節”等活動。

平臺本身的推流機制，固然能讓圖像觸達更廣的人群，卻也間接吸引了非受眾的注意。原本與同好一起建立在標簽（Tag）之下的半私域環境，因流量的介入被無縫切入了公域。同人創作者以為的“圈地自萌”，最終成了一場空談。

又因為，作為常見的網絡傳播載體，文字和圖畫容易很直觀的“被看見”，所以每次有節奏，就會吸引更多人的圍觀，讓爭論的熱度居高不下。

事已至此，請選擇你的英雄x

當然，罵戰之所以在同人圈內頻頻發生，另一個關鍵因素在于：同人泛化之后，群體內部逐漸分化。

表面上，大家的身份認同都是“同人女”。但事實上，面對同一部作品、同一個角色，數量龐大的同人群體幾乎不可能達成完全堅不可摧的共識。更遑論在當下各種價值觀與意見不停碰撞的語境中，和諧本就稀缺。

或許，在面對共同的危機，例如“糧倉Barn”這類小程序通過扒文、打分等方式侵害同人創作權益時，大家往往能統一戰線，去呼吁“不要把同人作者當廚子開大眾點評”，共同維護“不許出警創作者”的共識。

但，一旦在討論同人創作的基礎上，疊加一些新概念時，社區便會上演一次“核爆”。就像這次，當“女性主義”被牽扯進來之后，又有人轉頭說道：“這OOC了，這不是我喜歡的同人圖，所以我要批評你。”

恰巧，同人女本身就是一個表達欲極其充沛的群體。因此，當彼此所持的意見、態度和話語相互矛盾時，一切就會變得更加透明、更加顯化。而在不斷的對撞中，“創作自由”的共識逐漸岌岌可危，最終轟然傾塌。

本人心情be like……

當然，以上這些純屬主觀想法，算不上什么鞭辟入里的觀點。而且現實也還沒有糟到不可收拾的程度，至少同人愛好者之間，因擔心唇亡齒寒，多數還是傾向于站在“創作自由”這一邊。

所以，上面這些文字，僅僅只是一個想要幻想回到那個黃金年代的老派同人女，對現下同人環境的無能狂怒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