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移民美國只是一種生活方式，是個人的選擇。選擇成為什么樣的人、到哪里去以及過什么樣的生活是個人自由，只是選擇了就要承擔后果。

梅常常問自己，為什么會移民美國？如果不移民，她的生活會是什么樣？

毫無疑問，如果不移民，梅現在的生活以及老年清晰又顯而易見。在國內大學任教，安靜退休，做一個體面的退休教授。只是，因為孩子的出身問題，梅只能在財產上、心理上和精神上忍受病態自戀NPD前夫對其的折磨和壓榨，很大可能會自殺或者因其他疾病而短命。而孩子，將永遠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

作者梅朵和她的狗

也許是命運安排，也許是上天垂憐，如果不是拿到美國高校的資助，梅不可能第二次來美；如果不是NPD前夫一直將移民美國作為炫耀他自己身份的象征，梅大概也不會去讀第二個博士、進而被確診重度抑郁癥；如果沒有抑郁癥以及心理醫生的干預，梅大概率依然不敢直面自己以及孩子的身世，不敢反抗NPD前夫對她的所有剝削和壓榨，更不可能會離婚。

只是，這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數。

如今，聽著人們討論中美關系，看達官顯貴們跟習主席一起為中美關系改善歡呼、學者智庫們憧憬未來科技與學術合作的藍圖，早已經遠離了學術圈的梅選擇隱居在蒙大拿荒原上養狗、種花、學習，布衣粗食、自力更生……

梅知道，這是她的選擇、她的堅持以及她的理想，也是她骨子里的倔強。

1.西藏：野牦牛的悲歌

2000年的梅是一個年輕、青檸檬一般鮮活而靈動的女博士生。當時的中國，一切都蒸蒸日上，中國科學院下屬的研究所和地方之間的合作更是無比紅火。

靠著師母的長袖善舞，梅導師的團隊拿了很多西藏地方項目，梅是團隊主要骨干之一。隨著導師和師母的引領，梅一次次入藏，幾乎踏遍藏區的每一寸土地，甚至對藏區的每一個鄉鎮都了如指掌。

西藏高原有著無與倫比的魅力，蒼涼，雄壯，又有著天然的神秘，也正是因為對西藏的向往，梅才報考了導師的博士生。她一入學，師兄師姐們就告誡她，在團隊內，師母是絕對權威，一切都要聽師母的。那時候的梅如同高原上的野牦牛，不僅思路敏捷、筆頭極快，而且熱忱、豪爽、善良、明媚。對師母更是既有著對母親般的依戀，又有著對學者的尊崇。

在團隊里梅是特殊的存在。由于梅沒有男友，也沒有家人，她的一切時間都是團隊的，師母也最信任她，每一次西藏調研，梅既管錢又管賬，師兄師姐們開玩笑說師母是太后，而她則是團隊的總管。

二湘空間拍攝

梅無論如何也忘不了西藏調研的見聞。

在遙遠的、幾乎與世隔絕的藏區鄉鎮，漢語說得結結巴巴的藏族少年驕傲地背誦“三個代表”，年輕媽媽赤著腳帶著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牧民因為遭遇雪災、牛羊大量死亡、家徒四壁……一個個低收入藏族家庭以及赤腳的小孩子讓梅的內心無比酸楚卻又無能為力……調研過程中，因為實在同情一名患病的、年輕的藏族母親，梅自掏腰包給了這個媽媽300元錢，結果被師母罵成了篩子，梅沒有任何怨言，她知道她活該被罵，就如師母說的，她的舉動讓陪同的地方干部情何以堪，梅簡直是情商為零的大傻瓜……

調研結束后，自治區領導在拉薩最豪華的飯店請團隊成員吃飯，飯店金碧輝煌、滿桌精品佳肴，一瓶酒的價格遠超過農牧民一年的家庭收入。書生意氣的梅看著琳瑯滿目的飯菜和價格昂貴的酒水，五味雜陳中更是悲憤難當，直接以身體不適為借口罷飯，自然地，她又被師母罵得狗血淋頭。只是梅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倔強以及突出的寫作能力竟然引起了西藏自治區最高領導層某位領導的青睞，不但每次點名要她去送報告，而且點名要她做助理，許諾起步就是副處級！師母十分歡喜，在她眼里，如果梅真的做了實權人物的助理，后面的項目將會源源而來，師母的團隊必然會賺得缽滿盆盈。然而，因為那些昂貴的飯局以及農牧民的慘淡生活，梅無論如何不愿意去做那個高官的助理，即使師母又哄又騙，梅依然不答應。好在，梅終究不是師母的女兒，看梅態度堅決又性格耿直，師母最終總算沒有逼迫梅去做助理。

再后來，梅導師團隊的項目越做越好，所寫報告不僅僅是西藏政府的驕傲，而且得到了時任國務院總理的批示，她的導師被主席親自頒發五一勞動獎章，國務院領導辦公室邀請團隊主力骨干匯報研究成果，在富麗堂皇的宴會廳里梅見識了副部級以及副國級領導的陣仗和聲勢，只是梅實在不識時務，當其他團隊成員都受寵若驚的時候，梅則計算著這一桌桌的佳肴美酒能讓多少農牧民的孩子們穿上靴子……

二湘空間拍攝

梅導師團隊的精品報告為西藏高原生態建設掙來了幾百億的資金，自然地，西藏自治區政府、環保廳、國土資源廳等都將梅導師的團隊作為座上賓，北京的西藏大廈里更是一次次地舉行項目評審、院士答辯等，導師和師母團隊的資金滾滾而來，導師也在向院士沖刺。梅的師母鼓勵梅說，只要她好好干，未來留在所里，等導師和師母退居二線，所有的衣缽都是師兄和她的。

”我只看好你和師兄兩個人，你師兄善于處理關系，你適合做研究，未來會越來越好“。師母總是這樣鼓勵梅。梅也覺得她的未來一片光明，只是，梅忽略了自己性格上的缺陷，情商為零的她注定只能做一個踏實做事、任勞任怨的老黃牛，距離成功人士差著十萬八千里。

2.學界大佬和讀博士的官員

2001年，西藏財政廳迎來了一位財政部的掛職官員。

那個年代，京官到地方掛職、尤其是到西藏歷練是未來升遷的推助器，這些官員如果能在掛職期間讀了博士、有了學界身份加持，在未來升遷中就多了籌碼。于是，在師母的斡旋下，梅的導師有了來自西藏掛職官員的博士生，作為交換，導師團隊拿到了4800萬的專項經費。

導師和師母對梅說，他們是如何信任她，視她為心腹以及未來的接班人，所以這名官員的博士論文以及需要發表的論文都由梅負責。

梅是一個傻乎乎的、沒有任何家庭和社會關系的書呆子，聽到導師和師母如此器重自己，她真的感到受寵若驚，并暗下決心，一定不辜負導師和師母的厚望。

就這樣，梅開始了沒日沒夜的工作，除了要完成她自己的中科院對博士生們的各種要求之外，還要完成那個掛職官員的所有必修課、論文發表以及博士論文，但梅毫不退縮、干勁十足。在其后的三年時間內，梅不僅完成了自己的博士論文，還為那名官員完成了博士生畢業的一切所需。

二湘空間拍攝

官員拿了博士學位得以升遷，導師團隊拿了項目獲得了龐大的經費，梅自己也得到了師母給她的八萬元的特別獎勵，拿著這筆錢，從小清貧的梅受寵若驚，覺得師母和導師對她簡直如再造父母，她暗暗下定決心，縱使肝膽涂地也要為師母和導師賣命。

那以后，在師母的周旋下，梅又完成了一篇碩士論文和一篇博士論文，以至于她的師兄、師姐們開玩笑說她是盛產的母牦牛，確實，在梅三年讀博和畢業后留所的一年期間，一共完成了三篇博士論文、一篇碩士論文以及25篇發表在各級學術期刊上的學術論文，更不要說一本本的研究報告。

師母也沒虧待她，在這幾年內梅攢下了將近二十萬人民幣的存款，要知道那是2004年，她的這筆錢差不多夠她購買一處房產。

只是梅不合時宜地懷孕了。

由于是未婚懷孕，嚴重違反了當時的計劃生育政策，她的導師，那個學術界大佬，親自召開學術委員會會議，起草并通過了對梅的處分，不但取消她當年獲得的中科院院長獎學金，而且罰款1.5萬元，并在檔案上記大過一次！

看著這個處分，梅悲憤又凄苦地笑了，她看清了自己的傻氣和無知，認清了所謂學術精英的虛偽和懦弱。梅沒有爭辯和哭泣，而是收拾行囊、下定決心離開中科院系統，離開師母和導師給她描繪的美好藍圖。

就這樣，梅帶著才出生的女兒和阿姨，告別中科院的一切，空降到了南京大學做博士后。

3.天涯雜談：成也江湖、敗也江湖

讀博士期間，梅根據自己的西藏調研見聞，在當時的天涯論壇上連續發帖，短短半年時間，她的帖子更新、討論、以及跟帖高達一千多頁，閱讀量近百萬人次。只是她不知道，這種帶著強烈個人觀點的帖子的最終命運是慘遭刪帖和封號。后來整個天涯論壇都不復存在，那些過往的歷史如同飛灰，不留痕跡

也同樣在天涯上，梅被她的NPD前夫捕獲。梅根本沒有意識到長期蹲守在網絡上的NPD如同躲在暗處的毒蜘蛛，早已經為梅這樣的傻瓜書呆子精心打造了天羅地網般的陷阱。

認識NPD后，梅被NPD精心為其打造的劇本感動，再加上看到NPD善良的母親，從小沒有媽媽的梅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立刻傾其所有購房置業，只為構建一個幸福的家。

哪曾想，結婚不到三個月，趁著梅出差的機會，NPD翻遍梅所有私人物品尋找可以控制梅的把柄，在獲知梅女兒的身世后，NPD開始了長達十五年的控制、剝削、打壓、羞辱和利用，直到梅患上重度抑郁癥。

罹患抑郁癥后，在心理醫生的幫助下，梅終于敢于直面自己不堪的歷史，不僅跟女兒講了女兒的生父，而且向她曾就讀的研究所發了一封郵件，坦陳和公開女兒的身世，NPD前夫見梅無所畏懼，轉而快速地找到第三個獵物。

如今的梅告別過去的一切、徹底終結學術生涯，在蒙大拿州Bozeman小城做了一名護士。

作者養的兩只狗 作者提供

后記：

如今的中國無比強大、經濟發展蒸蒸日上、人民安居樂業。梅的師兄師姐們都成了學術界的新一代精英和社會棟梁，而梅則選擇了一條曲折又坎坷的道路。試想，如果當年選擇去做西藏政府高官的助理，她大概早已經有了更高的升遷；其次，如果她能緊緊傍著導師和師母，則很大可能會接過導師的衣缽；又或者，即使到了南京之后，如果不是被NPD捕獲，她也能作為一名普通教授安靜退休。只是，所有的一切都是梅自己的選擇，而所有的選擇都沒有對錯，只是選擇了就要承擔后果。

一如移民美國，同樣是梅直面內心、自由選擇的結果。至于未來的生活，梅相信她會如黃石公園的野牛一般，堅韌、固執、韌性而坦然，有邊界地善良、明媚做自己，向陽而生、從容而死。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