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文化消費時代的視覺審美與現實“懸浮”
文/李茂華

近日，電視劇《冬去春來》熱播，引起廣泛關注。這部以20世紀90年代為背景，以一群“北漂青年”為表現對象的年代劇，通過溫暖的劇情設計、精美的服化道，以及“奮斗”“勵志”的主題標簽，贏得廣大受眾的喜愛。但隨著故事的展開，這部劇也出現口碑的兩極分化。究其實質，是文化消費時代電視劇創作過度追求視覺審美、忽視現實邏輯的結果。在文化消費的邏輯中，年代記憶被包裝成可供消費的審美符號，而真實的生活經歷則被驅逐。

被“美顏”的年代：視覺審美與社會真實的背離

20世紀90年代，是中國改革開放全面深化的關鍵年代。1992年，鄧小平發表“南方談話”，黨的十四大正式將“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定為改革目標，國有企業改革，對外開放全面升級。經歷過長期物資短缺的中國百姓在此時期也經歷著思想的革新與渴望富裕的心理調適，整個社會彌漫著躍躍欲試的氛圍。

《冬去春來》以這個時代為背景，講述了一群文藝青年在北京追逐夢想的故事。他們有的背井離鄉，為了在北京找到夢想實現的機會，一方面堅持學習，另一方面通過賣服裝、洗油煙機、通下水道等方式維持生計；有的本身就是北京人，因夢想得不到家人支持，選擇離家追尋自己的夢想。這群年輕人在劇中相互溫暖、相互支持，共同走向未來。全劇溫暖而感人，演員及服化道設計精美、品質優良。但從劇情來看，這部劇因為弱化了時代背景中的真實社會矛盾，人物成長便失去了扎實的現實邏輯支撐，缺乏打動人心的力量。在劇中，改革開放的艱難推進過程被隱藏，呈現在觀眾眼前的是幾個北漂年輕人的相互暗戀和相互幫助。“真實”被驅離，“才藝”與“夢想”由此淪為一個空洞的口號，懸浮于劇情之上。劇中，無論是莊莊（章若楠飾）還是沈冉冉（林允飾），都容顏嬌美、服飾精美、妝容精致，在一個物質條件還不算富裕的年代，她們卻擁有多套不重樣的服裝。而女主角莊莊還兼具溫暖、勇敢、堅韌、聰慧等種種美德，這樣的“瑪麗蘇”式角色，壓制了生活的真實，而將視覺美感提升到重要地位。審美作為一種消費行為，無情地磨平了歷史的細節質感。

“懸浮”的北漂：消費敘事下的“貧窮景觀”

改革開放后，北京吸引了大批來自全國各地的人才和建設者，造就了新一代“北漂族”。“北漂族”大多是年輕人，且多數有著高學歷、高素養和高知識技能。他們帶著出人頭地的夢想和信念來到北京，相信市場經濟會為每一個人提供平等的發展機會。但現實并不如意，“北漂”有成功的，也有失敗的，而生活環境差、工作壓力大、“無根”的茫然感是大多數北漂人共同的心理感受。

《冬去春來》這部作品聚焦于六位“北漂”青年的生活，他們共同租住在名為“冬去春來”的小旅館里。這家旅館位于半地下室，內部設有二十八個房間，每個房間容納二到四人不等，所有租客需共享公共廚房、浴室和洗漱區域。若該劇意圖展現北漂的真實困境，則目前的呈現方式存在明顯不足：角色所處的環境顯得過于整潔明亮，房間寬敞通透，甚至部分場景還流露出些許空曠感。一邊是角色設定中捉襟見肘的經濟狀況，另一邊卻是畫面里一塵不染的布景、充足的自然光效以及精心搭配的服裝道具，兩者之間形成了某種視覺與敘事上的割裂。在這種經過美學修飾的“貧窮景觀”襯托下，“北漂”一族真實、艱辛而又充滿生命力的奮斗軌跡，反而失去了扎實的依托，顯得有些輕飄而“懸浮”，未能真正扎根于現實生活的土壤之中。

審美政治學：當“看”成為主導的認知方式

《冬去春來》的困境，本質上是視覺文化霸權下的審美困境。在當代文化消費中，“看”已經成為主導的認知方式，而“被看”的對象則必須經過審美的編碼與規訓。這使得年代劇不再是歷史考古，而是視覺策展——它挑選那些符合當下審美趣味的元素（復古色調、文藝穿搭、懷舊物件），剔除那些“不雅觀”的歷史褶皺（貧困的粗礪、生存的狼狽、時代的荒誕），最終呈現出一個可供消費的“潔凈版”年代切片。

對比1993年同樣由鄭曉龍導演的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冬去春來》被視覺文化所規訓的電視劇審美特質，便顯得尤為突出。《北京人在紐約》講述了一群懷揣“美國夢”的中國人在紐約這片異鄉的掙扎與奮斗歷程。劇中的核心人物王啟明，本是中國一位備受尊敬的大提琴家，他滿懷對彼岸富裕生活的向往遠渡重洋，然而現實卻殘酷地告訴他，他曾經取得的成就在美國社會幾乎一文不值。為了生存，他不得不放下藝術家的尊嚴，在餐館從事洗碗工作。當他憑借堅韌與機遇，從洗碗工逆襲成為制衣廠老板時，美國經濟周期性的衰退風暴又無情襲來，令他一夜之間失去所有。這部電視劇以其冷峻甚至近乎殘酷的筆觸，深刻解構了當時在中國社會風靡一時的“美國夢”神話。但《冬去春來》的故事，卻將重點聚焦于劇中人細膩的感情描寫。人物所遭遇的挫折與困境，往往并非由復雜的社會系統或深刻的歷史矛盾所生成，而更像是一系列偶然事件與意外疊加的結果。人物最終走出困境，所依憑的也常常是暗戀之人的及時援手或命運饋贈。“美好”的愛情敘事與“唯美”的視覺感知相互交織，共同編織出符合文化消費時代需求的“潔凈版”年代劇圖景。

在觀眾審美力日益提升的當下，我們更期待既有現實的表層褶皺，又有歷史的深層叩問；既有視覺的審美感知，又有溫暖的歷史情懷的電視劇文藝精品。希望未來的年代劇能真正扎根現實，迎來創作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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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