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捆出售的蒜薹。孟亞威 攝

新華社發（李俊生 攝）

5月5日，在河南省開封市鼓樓區仙人莊街道楊崗村，農民在田間收獲大蒜。

杞縣五里河鎮的蒜農正在抽蒜薹。孟亞威 攝

蒜農將剛采摘的蒜薹送到村口的收購點。新華社記者 李紫恒 攝

“免費抽蒜薹，管大鍋菜，抽多少帶走多少!”“誰給我門口掛的蒜薹掂走!”今年4月以來，河南大蒜主產區的蒜農紛紛在短視頻上喊話，熱搜層出不窮。相聲演員曹云金也發聲關注，“要蒜薹不”成為農業熱梗。

網友們從城市涌向田間，有人驅車上百公里跨省專程來“薅羊毛”，有人把抽蒜薹當作親子活動或團建項目。蒜農們則端出大鍋菜、礦泉水笑臉相迎。

一場“免費抽蒜薹”的全民狂歡，看似熱鬧，實則折射出中國大蒜產業的一個老問題：豐收了，蒜薹卻賣不出人工錢。這背后，是種植結構、市場波動、機械化短板等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

網絡熱梗背后的供需失衡

“想要蒜薹隨便來抽，我們管水還管飯。”這句話如果放在往年，蒜農多半說不出口。蒜薹作為大蒜的“副產品”，曾幾何時還是農戶眼中的“額外收入”——抽出來賣錢，每畝能增收約300元。但在今年春天，情況反轉。

農業農村部大蒜市場分析預警團隊發布的數據顯示，預測2026年全國大蒜面積1283萬畝，比2025年增加8.0%。疊加暖冬天氣利好，我省大蒜生長發育情況較好，早、中、晚熟品種采收期重疊，大量蒜薹在4月中下旬集中涌入市場，導致供需天平失衡。

在地頭收購價上，數字最能說明問題。4月中下旬，中牟縣220國道沿線，蒜薹收購價一度跌至每斤0.5元左右。與此同時，雇人抽蒜薹的工錢卻維持在每斤1元左右。這意味著，蒜農每雇人抽一斤蒜薹，就要倒貼錢。多位蒜農在短視頻里半開玩笑地喊：“求求大家了，趕緊來俺地里‘偷’蒜薹吧!”蒜薹本身已經不值錢，蒜農只希望能盡快出手，省去人工和儲藏成本。

為什么今年蒜薹“不值錢”了？

杞縣大蒜協會會長張開民解釋：首先是種植面積剛性擴張。受去年大蒜價格高位運行影響，2025年秋播時，蒜農擴種意愿強烈。其次是氣候“幫忙”過了頭。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氣溫持續偏高，蒜苗越冬順利，返青早，蒜薹抽薹期提前且整齊，導致本該錯峰上市的早、中、晚熟品種扎堆成熟。最后是受儲存環節影響。新鮮蒜薹含水量高、呼吸強度高，常溫下只能存放兩三天，入冷庫儲藏也需要成本，進一步壓低了蒜薹整體行情。

與外省“薹蒜專用型”產區不同，其品種以產蒜薹為主，蒜頭較小，收益重心全在蒜薹，而河南蒜農種植的多為“薹蒜兼用型”品種，既出蒜薹也要蒜頭。這意味著，不抽蒜薹，養分就會被花莖大量搶占，導致地下蒜頭無法膨大，最終造成大蒜減產。因此，在河南，抽蒜薹不是一道增收的選擇題，而是一道保住蒜頭基本盤的必答題。當售價無法覆蓋采收成本，“免費抽、免費送”就成了蒜農最理性的選擇。

網絡上“要蒜薹不”“買兩斤發五斤”的熱梗，就這樣愈演愈烈。笑聲背后，是農民對市場波動的調侃，也意外地讓更多城市消費者關注到了農產品從地頭到餐桌的漫長鏈條。

免費抽蒜薹是無奈之舉

那么，網上鋪天蓋地的“免費抽”熱梗，是否就代表了河南蒜農的普遍境遇？所有種大蒜的農戶都在賠錢嗎？答案并非如此。實際上，不同規模的種植戶，在面對蒜薹低價時有著不同的態度，但他們收益的主要來源都是大蒜而并非蒜薹。

仔細梳理會發現，短視頻里吆喝“求人來抽”的多是種植大戶，以及部分勞動力緊缺的中等規模農戶。對于河南大蒜產區大量戶均幾畝的小農戶而言，情況截然不同。以杞縣一位種植6畝大蒜的農戶為例：夫妻倆加上子女，靠自己和家中的勞動力即可抽完蒜薹，不產生雇工支出，即便后期價格跌到0.5元一斤，也仍是凈收入，談不上“賠錢”。

真正在網絡上大聲吆喝“免費來抽”的，是種植規模在百畝以上的大戶和合作社。對于他們來說，蒜薹采收是真正的“噩夢”：幾百畝蒜田同時進入抽薹期，窗口期只有7天到10天，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把所有蒜薹抽完，否則就會影響蒜頭產量。但按照每人每畝150元左右的工錢計算，一個百畝規模的大戶僅抽蒜薹一項就要支出數萬元——而抽出的蒜薹連本都收不回來。

一位在中牟縣承包了170畝地的種植戶給記者算了筆賬：今年他家的蒜薹畝產約300斤，如果全部雇人抽，人工成本約2萬元左右;而按地頭均價0.5元一斤計算，賣蒜薹收入與人工成本兩者基本相抵，但“用工難”也是問題。如果選擇“免費抽”，他只需在網上發幾條視頻，吸引周邊的市民和網友來體驗，雖然也會有一些管理成本（如提供午飯、飲用水等），但遠遠低于雇人的開銷。更關鍵的是，這樣能確保蒜薹被及時抽掉，保住蒜頭這一大頭收入。

“免費抽蒜薹”并非今年首創，但在今年格外火爆，背后正是種植面積上升與用工成本上漲的雙重擠壓。近年來，河南大蒜產區規模化種植不斷增加。而農村勞動力老齡化、空心化現象使得抽蒜薹這種高強度、短周期的農活越來越難找到工人。“即使我愿意出一天150元，也未必能在高峰期搶到足夠的人手。”一位合作社負責人說。

對于小農戶來說，雖然不用雇人，但也面臨另一個困境：人手不足。家庭種植戶的勞動力有限，如果種植面積超過10畝，靠自己家人抽也需要消耗大量精力。所以很多小農戶實際上也會采取部分雇人的方式，同樣面臨成本壓力。這時候種植大戶吆喝“免費抽蒜薹”吸引來的城市人群同樣能為他們減輕負擔。也正是這種“大戶愁工錢、小戶愁人手”的普遍困境，讓“免費抽蒜薹”變成了一個傳播熱點。

“豐產不豐收”如何破題

今年河南大蒜主產區的收獲已接近收尾。對蒜農而言，“網上求著免費抽蒜薹”只能解一時之困，要想從根本上改變“倒貼錢抽薹”的被動局面，必須認清一個基本事實：蒜薹從來不是蒜農的主要收入來源，蒜頭才是。一畝大蒜的經濟賬里，蒜頭貢獻了絕大部分收益，蒜薹只是“添頭”。因此，解決蒜薹問題的出發點不應是“如何把蒜薹賣個好價錢”，而應是“如何用最低成本完成抽薹這道必答題，最大限度保住蒜頭收益”。沿著這一思路，產業突圍主要聚焦兩個方向：一是培育推廣無薹蒜品種;二是拓展蒜薹深加工，為過剩的蒜薹找到出路。

最徹底的解決方案，是培育和推廣抽薹率低甚至不抽薹的大蒜品種，從源頭省去抽薹環節。當前河南主栽的多為“薹蒜兼用型”品種，蒜薹和蒜頭并重，抽薹率普遍較高。若能從品種選育層面入手，推廣抽薹率低、蒜頭產量高的替代品種，將大幅降低抽薹環節的用工成本，從根本上破解“倒貼錢抽薹”的困境。目前，這類品種在河南推廣比例極低。癥結在于：部分無薹品種蒜頭產量偏低，蒜農擔心“省了抽薹的工，虧了蒜頭的錢”，接受意愿不高。

從實驗室到田間，無薹蒜品種的推廣雖需時日，但方向已然明確。未來，應持續加大科研投入，選育和推廣既抗病高產又低抽薹的大蒜新品種，逐步替代傳統品種。力求在保障蒜頭產量和品質的前提下，培育出更適合河南產區的新品種。

在此期間，每年仍有大量蒜薹集中上市。解決之道在于延伸產業鏈，讓蒜薹從“被動鮮銷”轉向“主動加工”。

我省大蒜深加工基礎并不薄弱。在杞縣，有河南糧投、蒜米先生等80多家大蒜深加工企業在這里落地生根，生產涵蓋蒜片、蒜粉、黑蒜等10多種加工產品。并建成深加工能力超過40萬噸的大蒜精深加工產業園，成為全國集中度最高的大蒜儲存加工園區。但一個突出問題在于：這些深加工主要圍繞蒜頭展開，蒜薹的加工路徑依然狹窄——多數蒜薹仍依賴冷庫儲存和鮮銷，一旦價格崩塌便無路可退。

今年，有食品加工企業提供了一個新思路：他們直接到田間收購蒜薹，用于研發蒜薹餅干。蒜薹經打泥、榨汁后與面粉融合，烘烤成蒜香餅干，既解決了生鮮存儲難題，又將蒜薹轉化為休閑零食。目前該產品已上市。

從蒜薹醬、腌漬蒜薹到蒜薹餅干，深加工的想象空間正在打開。河南應借鑒這一模式，引導本地食品企業與蒜農對接，大力發展大蒜、蒜薹就地加工，讓“添頭”也能貢獻一份穩定收益。

短期看，農文旅融合、電商促銷可以緩解燃眉之急;中期看，錯峰上市、機械化采收是治本之策;長期看，品種優化、深加工產業鏈的完善才是蒜薹產業的最終出路。

“要蒜薹不？”這句今春刷屏的問話，不應年年都上演。解決蒜薹之困，不需要在“如何賣個好價錢”上鉆牛角尖，而應回歸產業本質：蒜頭是根本，蒜薹是附帶。一手抓低抽薹品種的研發推廣，從源頭降低抽薹成本;一手抓深加工能力建設，為每年不可避免的蒜薹找到去向。兩條腿走路，方能讓蒜農不再“倒貼錢抽薹”，讓“求著來偷”的網絡熱梗真正成為歷史。

（河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宋灃益 李夢露）

【記者手記】

“免費”背后的智慧

今年4月，我第一次在短視頻里刷到蒜農喊“免費抽蒜薹”時，第一反應和大多數網友一樣——以為是某種幽默的營銷手段。直到我驅車駛入中牟縣韓寺鎮，看到成片的蒜田里滿是體驗者正興致勃勃地抽著蒜薹，而蒜農在田埂上笑著招呼大家吃大鍋菜，我才意識到，這既是田間地頭的一次真實困境，也是農民主動尋找的一條出路。

采訪中讓我印象最深的，是河南原野本味生態農業科技有限公司負責人張雷。他說：“城里人來抽，我管飯管水，省下的工錢比雇人劃算。”他的話很實在——這不是賠本賺吆喝，而是在用工成本和銷售價格之間作出的理性選擇。免費開放，看似放棄了蒜薹收入，實則保住了更重要的蒜頭收益。這讓我看到，農民面對市場波動時，并非被動承受，而是在積極盤算、主動破局。

這引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為什么“豐收”有時候反而需要另尋出路？

在杞縣，一位有著20多年種植經驗的蒜農告訴我，早年間蒜薹是春天的一筆現錢，不多，但踏實。如今，耕地、播種、收獲都有了機械幫忙，唯獨抽蒜薹這道工序，機器容易損傷蒜苗，人工成本又逐年走高。蒜薹采收窗口期短、勞動強度大，恰好撞上農村勞動力老齡化的現實。于是，農戶們自發想出了“免費體驗+大鍋菜”的辦法，用城市來的熱情填補人手缺口，用一頓飯換來一片田的及時采收。這不是無奈，而是一種變通。

值得欣慰的是，蒜薹的出路其實正在被一點點打開。今年有食品企業嘗試用蒜薹做餅干，蒜薹打泥、榨汁后與面粉融合，烘烤成蒜香味的休閑零食。這說明蒜薹并非只能鮮銷或進冷庫，只要加工思路再開闊一些，完全可以從“負擔”變成“資源”。在杞縣，已經聚集了80多家大蒜深加工企業，只不過過去重心多在蒜頭上。如果能把蒜薹也納入深加工的鏈條，腌漬、制醬、做餡料，甚至開發更多休閑食品，那么每年集中上市的蒜薹就有了穩定的去處。

另一個值得留意的現象是，小農戶和大戶在面對同樣問題時，反應并不相同。種幾畝地的農戶，自家勞力就能抽完，蒜薹雖便宜，多少還是收入;而百畝以上的大戶，則更傾向于用“免費”來換取及時采收。這種差異提醒我們，農業政策和技術推廣不能“一刀切”——對大戶要解決用工和品種問題，對小戶要解決銷售渠道和信息對稱問題。

“免費抽蒜薹”能不能不再成為每年春天的“固定節目”？答案或許不只在蒜農身上。品種改良需要科研持續攻關，深加工需要企業投入創新，機械化采收需要農機研發再進一步——每一環的突破，都會讓農民多一分從容。

（河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宋灃益 本報三農全媒體中心 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