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至味,往往不期而遇。
作者跨越太行與黃河,赴一年一度的曹州牡丹之約,本為看花,卻被一杯醋俘獲了味蕾。
這醋,產自菏澤,卻與山西有著千絲萬縷的淵源——盛醋的陶缸來自作者故鄉長治壺關,釀醋的手藝或可追溯到明代洪洞移民,而釀醋人堅持的古法,恰與八百里外太行山里的燒缸匠人遙相呼應。
文章從花間品醋的個人體驗起筆,徐徐展開一幅跨越地理與歷史的畫卷:
酒醋同源的文化密碼、房玄齡夫人“吃醋”的千年典故以及壺關陶缸跋山涉水的遠征,都以溫潤而富有思辨的筆觸編織在一起。
盛放的牡丹照見人心,而一杯醋則照見了游子體內“久遠的基因涌動”。
這不僅僅是一篇尋味記,更是一次關于遷徙、傳承與鄉愁的深情回望。
當物比人走得遠,味覺便成了最后的故土。
跟隨作者的腳步,在花香與醋香中,品味一份跨越山河的醇厚,感受由兩地匠人精神共同淬煉出的極致之味。
文|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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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醋,確在花間。
花,是曹州牡丹;醋,是楊湖醋。
那日,跨越太行與黃河來赴一年一度的牡丹之約。花期短暫,也只有在沒有被狂風暴雨凌虐的日子,才能與花有一個“我觀花,花也觀我”的曠然修行。盛放的牡丹,照得見每個人的心機閃爍。
與牡丹并行盛放在曹州的,其實是楊湖酒。遺憾的是,我久已不勝酒力。旁邊有位女士欣然建議:“您可以喝楊湖醋啊。”
于是,無色換成棕紅,酒換成了醋。小口品,香氣縈繞,弱酸,微甜,甘洌,竟然像飲料似的好喝;再品,依然如此;三品,味道依舊。我的味覺似乎沒有欺騙自己。忍不住,大口牛飲。杯空,咂摸了幾下,意猶未盡,空空的口腔里余留幾許芬芳。“還想喝”的欲望升上來,狀似羞澀地又要來一杯,小口復大口,芳香依舊在。
就這樣,連喝四杯仍覺不過癮。閉眼,嗅著牡丹的花香,沒有等來慣常的“燒心”癥狀,咦,平日里總是胃酸而不能食醋的胃,為何如此服帖?如果不是要去品嘗牡丹盛宴,估計我會喝下一大壇的醋。
晚飯時,我依然點了醋,還有果酒。一口酒一口醋,一口醋一口酒。一些秘密和懷想都在春天的柳香槐韻中蕩漾開來。胃,不再“造反”。
在此之前,如果有人說,菏澤楊湖的醋趕得上山西的老陳醋,我一定振振有詞地連連詰問。可此刻,我卻不得不嘆一句,世有好醋,不獨出自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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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楊湖酒業的儲酒缸旁邊,有一陣悵惘,那些齊齊列陣以待的陶缸,都來自我的家鄉——山西長治,具體說,是長治壺關。壺關人世代燒造這樣的酒缸,據說,這是歷史氤氳出來的。有水有土有柴有技術,壺關人用火與水與土的深度融合,捧出數百年的酒缸燒造史,借著酒的釀造行銷全國。在我沒來到菏澤之前,酒缸已經實現了自己跋山涉水的遠征。物,比人走得遠。
進入這故鄉的酒缸之前,糧食要經過幾輪被“折磨”的過程。
高粱、大米、小米、玉米、小麥,一粒一粒被選進來。顆粒得飽滿,色澤得均勻鮮亮,還得沒有霉變,沒有蟲蛀,沒有異味。篩選過程嚴格謹慎,沒有想到,造酒造醋都得拼顏值,哪怕隨后就會被蒸煮。
高粱有酸度有陳香,大米口感好有甜味,小麥香氣更濃郁,小米可回甘,玉米可加深醇厚度,怎么辦?每一個滋味都不可或缺。那就把它們混合在一起吧!當然得有一個比例。人類從有了文明便明白,所有行事都得在“尺度”以內,長短大小多少遠近,早已規定好,不能掙扎,也不能放棄。混合料做出的醋,酸、香、甜、鮮,諸味皆有。
人皆知,酒醋同源。它們都有一個“酉”字。考古泰斗蘇秉琦先生早就說過:甲骨文中的“酉”字,有的就是尖底瓶的象形。由它組成的會意字如“尊”“奠”,其中所裝的不應是日常飲用的水,甚至不是日常飲用的酒,而應是禮儀、祭祀用酒。尖底瓶應是一種祭器或禮器,正所謂“無酒不成禮”(摘自《滿天星斗》)。安放酒的尖底瓶,盛行于整個仰韶文化,瓶與酒早就綰成佳話。
配好比例的糧食,先吸水,再蒸煮,加麩曲,糖化后,再發酵,酒的雛形已成。再加入醋酸發酵,酒味消失了,就有了醋香。封入陶缸的醋,再經風吹日曬,吸引天光雨露,就是可潤我腸胃的香醋。
醋比酒,走得遠。
我看不到這樣的全過程,可我聞得到酒的醇香、醋的酸香。久失人間至味,七情六欲在春風和丁香的醺染下,蠢蠢欲動。
楊湖人早已洞悉這樣的秘密。他們堅持古法釀造,在這樣的快節奏下,竟然反其道而行之,用手工操作去實現他們的人間理想,如同在長治壺關燒造酒缸的人群。“我們的酒缸全部替換成長治壺關的,耐用”——這就是對手工業的最好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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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人造缸的精神,講究的是火候、泥土與時間的默契,一窯一缸,皆是從太行山的褶皺里燒出來的硬氣與沉穩;菏澤楊湖人釀酒的匠人精神,則在于對糧食、曲料與古法的虔誠,一滴一釀,皆是黃河沖積平原上長出來的溫潤與執著。這兩種精神,本隔著千里山河,卻在一壇醋里相遇了。燒缸人把畢生心血鑄成器皿,釀酒人把世代信仰化入醋曲,而楊湖醋便成了這雙重匠心的容器與結晶。當壺關的陶缸盛滿楊湖的醋液,當山西的土與火擁抱魯西南的水與糧,那酸、甜、香、鮮的諸味調和,便不再只是口舌之歡,而是一種跨越地域與門類的精神共振。從燒缸到造醋,從太行到菏澤,不變的是一代代手藝人“寧慢不偽、寧拙不巧”的執念。無論造缸還是制醋,手作的背后體現的都是一貫的匠人精神——那種在快時代里甘愿慢下來、在浮躁中甘愿守拙的魂魄。
捧著“色澤棕紅、澄澈透明、風味醇厚”的醋,搖一搖,“目中無人”地沉入自己的神思。
曾經,大唐重臣房玄齡之妻盧氏,不許丈夫納妾,御賜也不行。唐太宗便賜盧氏一杯“毒酒”,盧氏義無反顧,寧飲“毒酒”,不反悔自己的選擇。孰料,那只是一杯濃醋。唐太宗與盧氏,用醋博弈,剛烈的原則連醋也不能軟化。這個故事中,房玄齡只是一個背景板,盧氏做了山西陳醋的代言人,一代就是千年。“吃醋”,其意從此也和醋一樣醇厚。
這無際平原上的楊湖,與山西有關。明洪武年間,有楊氏人從洪洞遷到曹縣,永樂年間,始祖楊成又從曹縣遷到這里,初建的村子地處灉水與汜水之間,取名鎮楊湖,后又從山西遷來了杜姓人,再后來又來了王姓人,村子改名大楊湖。那些做醋的人,或許就是山西人的后代,怪不得我在醋的包裹中,嗅到一絲熟悉,那是久遠的基因在涌動。
山東山西共享這樣的陳年佳釀。遠道而來的我們,回首花間,滋味更濃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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