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李淑儀

海報制作 向迪維

五月過半，山東泗水縣華村鎮田間地頭，這是一年中較為忙碌的時節——收蒜、下玉米種，人影穿梭，鐮聲與笑聲交織。

然而，70歲的農戶老侯只能與老伴并排坐在自家田壟上，望著那一片野草瘋長、蒜苗稀疏的土地，久久沉默。

“我的三畝大蒜地，基本上絕收了，估計要虧3萬元。”老侯愁容滿面。

這個大蒜收獲季，和老侯一樣束手無策的還有21家農戶，他們的地里也是草比蒜高，荒比收多。

這22家農戶究竟遭遇了什么？他們反饋，此前都在鎮上的農資店買過一種名為“馬克?托尼”的微生物肥。

減產66.51%

每年農歷九月，是下蒜種、施肥的時節。肥料施得好不好，直接決定來年的收成。

2025年的秋天，泗水河沿岸的蒜農們像往年一樣，滿懷期待地把蒜種埋進地里。來年5月，老侯等22家農戶等了大半年的豐收，卻沒有到來。

大幅減產的大蒜地（極目新聞記者 李淑儀攝）

“三畝地基本全死了。”老侯種了一輩子地，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去年10月，他從鎮上農資店老板郝敏（化名）那里買了5袋“馬克?托尼”微生物肥，花了900多元。他給地里施肥后，一開始大蒜還能正常出苗，沒過多久，苗越來越少，和鄰家地里的一比，差距明顯。

“前面三年，我也買過這個牌子的玉米肥和大蒜肥，收成還不錯。”老侯沒想到，這次卻栽了個大跟頭。

“年前種下去的時候，苗還出得好好的。過了年，苗越來越少了。”49歲的村民趙亮（化名）說，去年他購買肥料時，農資店老板郝敏讓他買兩種對比著用，看看哪種效果更好，算是幫她做個“產品測評”。于是，他在兩塊相鄰的地里分別用了兩種肥料。

5月14日，極目新聞記者來到趙亮的蒜地。只見一塊地蒜苗挺拔粗壯，蒜頭顆顆結實；另一塊雜草叢生，幾乎找不到一株正常的蒜。隨手拔起一株，蒜頭直徑不過一元硬幣大小，剝開一看，有的連蒜瓣都沒有。這塊地，正是用了“馬克?托尼”大蒜微生物肥。

“正常的一畝地，能收4000斤左右。用‘馬克?托尼’的那一畝，幾乎絕收了。”趙亮介紹，華村鎮的農戶幾乎家家種蒜。一季蒜，從10月下種到來年5月收獲，要耗去大半年。“一畝地成本3000塊，正常的話今年能賣8000塊，賺5000塊。現在倒好，本都搭進去了。”他說。

錢賢生拿著長勢不佳的大蒜（極目新聞記者 李淑儀攝）

43歲的錢賢生（化名），原本在外務工，近年回鄉承包了近百畝地，其中有15畝蒜地位于華村鎮。

他的蒜地混用了“馬克?托尼”肥和另一種肥，工人施肥時撒得不勻，結果成了“斑禿地”：一片長得好，一片幾乎沒苗。“好的地，一畝能收3500斤以上，壞的地，連請人拔蒜的工錢都掙不回來。”錢賢生算了算，今年至少虧7萬元。

3畝地幾乎絕收的農戶老侯和老伴（極目新聞記者 李淑儀攝）

“我的三畝地，虧損兩三萬元。”老侯愁容滿面，他的老伴情緒崩潰，在一旁紅著眼說：“我們倆身體都不好，天天吃藥，就指著這三畝地補貼家用。”

當地農業農村局出具的田間調查報告（受訪者提供）

據郝敏統計，共有22戶蒜農用了“馬克?托尼”肥后，蒜地出現了大幅減產的情況。

農戶向當地有關部門反映后，泗水縣農業農村局于5月9日出具了田間調查報告。報告顯示：共有22戶施用“馬克?托尼”肥，面積52.3畝。2026年5月6日，選取14戶進行田間調查。結果顯示，調查田比對照田減產66.51%。

22戶蒜農、50多畝田地，蒜地平均減產率近七成，這對農戶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打擊。多名農戶稱，地里剩下的蒜個頭太小，也賣不出去，幾乎就是“絕收”。他們粗略估算，總共的經濟損失至少30萬元。

上門協商遭毆打

農戶們從店里買了肥，蒜地卻大面積減產，農資店老板郝敏心里也不好受。并且，她還為此住進了醫院。

5月14日，記者在泗水縣的醫院見到了病床上的郝敏。

農資店老板郝敏（極目新聞記者 李淑儀攝）

“我家的農資店開了31年，店里的聲譽可能要毀在這一批肥上！”55歲的郝敏閃著淚花。

她說，店里銷售“馬克?托尼”肥料，始于2020年。當時，一名姓司的業務員上門推銷，郝敏便陸續從他那里進貨，同一品牌有大蒜肥、玉米肥等，此前沒有出過問題。“頭兩年進貨少，這兩年每年基本都要進一兩百噸貨。”郝敏說，這22家農戶買的“馬克?托尼”肥，屬于同一批次，是2025年10月20日生產的。“這一批我進了5噸大蒜肥和15噸小麥肥，小麥肥沒問題。”她說。

產品包裝顯示，這款“馬克?托尼”大蒜微生物菌劑，由河南七州城林農業科技有限公司生產，廠址在河南安陽市安陽縣。

郝敏與司先生的聊天記錄（受訪者提供）

一開始接到部分農戶的反饋后，郝敏就告知了業務員司某。3月中旬，廠家寄來幾箱“礦源黃腐酸鉀”，讓她叮囑農戶：該澆水澆水，該施肥施肥，加強管理。

農戶們都照做了，但地里依然沒有起色。

郝敏坐不住了，要求與廠家直接溝通。于是，司某發來一個地址：位于河北邯鄲磁縣的“河北卡倫姆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產品包裝顯示產地在河南安陽，為何去河北邯鄲？“他說河北的廠是新廠，河南是老廠，兩家工廠車程大約只有1小時。”郝敏說。

天眼查顯示，河南七州城林農業科技有限公司與河北卡倫姆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均為王某。

3月18日，郝敏趕赴邯鄲，與王某進行第一次協商。“我帶去了地里挖出來的死苗，他說讓農戶先加強管理，等收蒜的時候，看虧多少，再協商賠償。”郝敏說，這話像給她喂了一顆“定心丸”，她算是給農戶們有了一個交代。

然而，前來店里反饋肥料有問題的農戶越來越多，郝敏心中的憂慮有增無減。她隔三岔五就往地里跑，一次次把情況反饋給廠家。

郝敏到河南安陽與廠家進行第二次協商（受訪者提供）

到了4月中旬，王某開始不回郝敏的消息。4月19日，該廠負責業務工作的田某聯系到郝敏，讓她去河南安陽的廠里進行第二次協商。兩天后，郝敏趕赴安陽，發現王某的態度有所轉變。“他只愿口頭承諾，說不會賠錢，只會賠大蒜，農戶虧產多少他賠多少。”

然而，隨著收蒜的時節越來越近，王某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誰打電話都不接。”

5月12日，郝敏再也按捺不住。她租了一輛大巴，帶著外甥和12名農戶，從山東泗水來到河北邯鄲，試圖與廠家進行第三次協商，“我本是想著友好協商，帶農戶們去，只想向他們證明我沒說假話。”但這一次，她在廠內遭到了毆打。

郝敏的手機在廠內被摔碎（受訪者提供）

她和外甥謝軍（化名）先進了工廠。“王某一看到我，臉色就變了，說‘一分都沒有’。”郝敏說，因王某態度反轉，雙方發生了口角。

“辦公室除了王某，還有一男一女。起了爭執后，對方有人砸了我的頭，我的臉上和腿上全受傷了。”郝敏說。

謝軍表示，當時拿出了手機想拍攝取證，“他們一看我錄視頻立馬過來搶手機，把我手臂抓傷了，還讓好幾個男的圍著我，不讓我出去。”

在門口等待的農戶發現形勢不對，立刻報警并錄視頻留證。農戶錢賢生也因此挨了打，“他們過來搶我手機，我兩百斤的體重，好幾個壯漢把我抬起來扔到一邊。”

三人被毆打案現已立案（極目新聞記者 李淑儀攝）

目前，郝敏、謝軍、錢賢生三人被毆打一事，磁縣公安局已行政立案。

有效活菌數不足標稱值的千分之一

三次協商未果，最后反遭毆打。這件事，在華村鎮傳開了。“以后誰還敢來我店里買東西？”郝敏泣不成聲。

為了證明是問題出在肥料上，郝敏曾將店里未售出的“馬克?托尼”大蒜微生物肥送往兩家機構檢驗。

4月30日，山東創信檢驗檢測有限公司出具的報告顯示：樣品中含2.9%氯離子和0.7%縮二脲成分。

第三方檢測報告（受訪者提供）

5月15日，山東省產品質量檢驗研究院的檢測報告顯示：該樣品依據GB 20287-2006及明示質量要求，判定為不合格。其中，蘇云金芽孢桿菌數、哈茨木霉數、有效活菌數、pH值四項單項全部不合格。記者發現，該產品包裝標識“有效活菌數≥2.0億/g”，而檢測結果僅為不到0.002億/g，不足標稱值的千分之一。

山東省產品質量檢驗研究院的檢測報告（受訪者提供）

記者就相關問題咨詢了兩位常年從事研究肥料等相關工作的楊先生和韓先生。楊先生表示，“馬克?托尼”微生物肥屬于一種菌肥，菌肥里不應該有“縮二脲”。他看了質檢院的報告后表示，送檢的樣品基本可以判定為不合格。

有效活菌數不及包裝上標識的千分之一（受訪者提供）

韓先生稱，送檢樣品的有效活菌數與標稱值相差極大，屬于嚴重不合格。

送檢樣品的生產日期為2025年10月20日，保質期6個月。送檢日期為2026年4月24日，檢驗周期為4月28日至5月14日，送檢時已過保質期，這會否影響檢測結果？對此，楊先生和韓先生均表示，不會產生太大影響。

廠家否認肥料有問題

有大蒜地減產率高達94.01%（受訪者提供）

5月15日，業務員司某告訴記者，他已向廠家負責人王某和業務員田某反映情況，“但對方不接電話、不回消息，不承認肥有問題。”他表示，這一批次的“馬克?托尼”肥，他賣了5噸給郝敏，也賣了3噸給另一商家，目前并未收到另一商家的類似反饋。

同一批次生產出的肥，難道只有郝敏賣出去的產品出了問題？

極目新聞記者先后聯系上了兩位在山東菏澤售賣同款大蒜肥的經銷商。

經銷商楊先生表示，在他的客戶當中，使用了2025年9月和10月生產的“馬克?托尼”大蒜微生物肥的，已有百余畝大蒜地出現了大幅減產甚至絕收的情況。經銷商張先生表示，自己銷售“馬克?托尼”大蒜微生物肥四五年，以往沒有出現過問題，唯獨今年有農戶向他反映，大蒜地出現了減產的情況，“地里有的好，有的壞，現在有五六百畝大蒜地大幅減產，和絕收差不多。”張先生稱，他也對產品進行了檢測，但抽檢結果卻是合格的，對此他感到不解。

兩人均表示，已向廠家反映了這一情況，但都沒有收到相應的解決方案。

此前，記者多次致電王某、田某，撥通后均被掛斷。

5月18日，一名自稱負責后續協商此事的河北卡倫姆公司相關人員回應記者稱，公司已向郝敏發送律師函，“這些都是不實信息。”

此舉是否意味公司不承認產品存在問題？他表示：“這不是承不承認的事情，他們有什么證據來證明？”針對郝敏等人被打一事，該人員反問：“什么時候打人了？有沒有監控？”當記者反問對方，廠區內為何沒有監控時，對方回應：“我那天不在公司，不清楚。”

河南七州城林農業科技有限公司官網

5月15日，記者就此聯系了河北邯鄲磁縣市場監管局，接線人員回應稱，“馬克?托尼”肥屬于微生物肥，現已交由磁縣農業農村局處理。磁縣農業農村局工作人員表示，已記錄記者咨詢一事，需稍后回電。不過，截至發稿前，記者未獲回復。

由于產品包裝顯示生產地在河南安陽市安陽縣，記者又致電安陽縣農業農村局。接線人員表示，此事已由執法大隊對接。執法大隊工作人員表示，他們在4月下旬已經收到了郝敏的投訴，“她是在山東通過經銷商購買的產品，需要向當地農業農村部門反映，進行田間鑒定。”對方同時表示，“如果產品有問題，當地可以將線索移交過來。”該工作人員還稱，已派人到七州城林廠家調查，“廠子是根據訂單生產的，現在不生產這個肥了。”難道不需要對每批次產品留樣嗎？對方表示，農業部門不對廠家做此要求。

山東泗水縣農業農村局相關工作人員表示，已向當事人出具田間調查報告，報告顯示有農戶減產率高達94.01%。至于產品鑒定等，需聘請第三方機構。

目前，河南七州城林官網仍展示“馬克?托尼”系列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