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群令人不快的人，懷抱著同樣令人不快的想法。那些推動技術奴役與“接入式愚蠢”的聒噪頑童，遲早會為了各自偏好的反烏托邦圖景爭斗起來。埃隆·馬斯克原以為，自己抓住了一個機會，可以借追打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及其現任首席執行官薩姆·奧爾特曼，來追究對方背棄某種愿景的責任。

所謂欺騙，核心在于維持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作為非營利實體的定位，并以有益于人類的方式推進人工智能事業。至于科技頑童們偶爾試圖展現幽默感，往往下手都很重。按照馬斯克的說法，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實際上“偷走”了一家慈善機構。

他還稱，2015年至2017年間，自己個人向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投入了4400萬美元，而當公司褪去非營利外殼時，這筆資金本質上被挪作他用。2015年12月的一份公司介紹中，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將自己標榜為“一家非營利人工智能研究公司”，目標是推動“數字智能的發展，使其最大可能造福全人類，不受創造財務回報需求的約束。由于我們的研究不受財務義務束縛，我們可以更專注于對人類產生積極影響”。

事情變化之快，令人側目。5月18日，加利福尼亞州奧克蘭一個由9名成員組成的陪審團僅用兩個小時，就一致作出對馬斯克不利的裁決，其依據是一個極具技術性的理由：訴訟時效。

這意味著兩項民事主張并未進入實體審理，即違反慈善信托義務和不當得利。馬斯克2018年離開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董事會，卻一直拖到2024年2月才提起訴訟。

馬斯克聲稱，自己直到2022年微軟以100億美元投資表達興趣時，才發現該公司已經放棄其非營利使命。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的法律團隊則辯稱，相關事件早已是公開常識，例如公司在2019年設立營利性子公司，以及微軟同年首次注資10億美元。

也就是說，訴訟時效在2022年之前很久就已經開始起算。美國加利福尼亞北區聯邦地區法院法官伊馮娜·岡薩雷斯·羅杰斯認為，沒有理由質疑陪審團的結論。她說：“有大量證據支持陪審團的認定，所以我當時就準備當庭駁回。”

這場審理可謂丑態畢露，也幾乎是在侮辱公眾的基本判斷力，而雙方都聲稱自己是在維護公眾福祉。雙方律師圍繞各自對人工智能的看法，以及當事人的可信度展開交鋒。

馬斯克還指控，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錯誤地試圖以犧牲非營利機構利益為代價，讓投資者和內部人士獲利。他進一步聲稱，該公司沒有把人工智能安全置于運營核心。按他的說法，微軟一直都知道，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更在乎錢，而不是利他主義。

布羅克曼2017年11月寫下的一則私人日記，也被拿來作為佐證。那則記錄直白地表明，如果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幾個月后就打算變成公益公司，它就無法聲稱自己忠于非營利身份。于是，奧爾特曼、布羅克曼和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被指控染上了與馬斯克本人如出一轍的誘惑、弱點以及對安全問題的冷漠。

由這家人工智能公司與太空探索技術公司形成的聯合體，未來可能推動一次首次公開募股，其規模將超過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這也讓所謂利他主義的說法顯得更加站不住腳。如果一切順利，世界上第一位萬億富豪或許就會由此誕生。

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顯然不會放任馬斯克把自己包裝成技術純潔主義者。按照該公司的說法，真正看到閃爍美元符號的人不是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而是馬斯克。

早在2017年，馬斯克就提出過設立營利性子公司的想法，但有一個前提：他必須擁有排他性的控制權。未能如愿后，他憤然離開董事會。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的律師威廉·薩維特表示，馬斯克是在2023年建立起自己的競爭性人工智能公司之后，才因沒能“在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得償所愿”而提起訴訟。

不過，更關鍵的是，他提出有關創始協議被違反、即未能為造福人類而構建安全人工智能的主張，已經拖得太久。薩維特說：“馬斯克先生在某些領域或許確有點石成金的本事，但不包括人工智能。”

這項裁決將進一步強化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的逐利本能。在這個領域，非營利地位已被證明難以為繼，而對利潤的爭搶則在這個最缺乏原則的前沿地帶獲得了更多鼓勵。

康奈爾大學科技政策研究所的薩拉·克雷普斯認為，這一裁決“很可能會讓投資者和更廣泛的人工智能行業吃下定心丸，因為它避免了一種可能相當混亂的結果。那種結果本可能沖擊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的商業結構、與微軟的合作關系，以及未來的融資計劃”。

這并不是馬斯克第一次對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怒而興訟。2024年3月，他又提起一項訴訟，稱對方違反了一份并不存在的合同，仿佛在證明，智能確實也可以是“人工”的。

對馬斯克而言，憤怒的源頭向來很深。這是一個習慣于敗訴或和解的人。無論是與前推特高管及如今名為“艾克斯”的社交平臺員工之間的糾紛，還是因其在那家公司那場凌亂且常常混亂的收購過程中發表誤導性公開言論而輸給投資者，抑或是他起訴退出該平臺的廣告商，卻很快遭到駁回，情況皆是如此。

這種行為本應招致嘲諷，但那些從他這種訴訟癖中獲益的人，尤其是律師，恐怕只會心懷感激。錫拉丘茲大學律師兼法學學者舒巴·戈什則頗為輕信地表示：“從很多方面看，他不過是又一個在主張自身權利的商人。我不認為他是在濫用法律體系。至于他是否有效地使用了這一體系，我不太確定。”至少在第一點上，這種說法顯然站不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