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購房合同那天是周六，陽光很好。

我提前半小時到售樓處，坐在休息區等陳默。手機屏幕上是他五分鐘前發來的消息："馬上到，別急。"后面跟了個親吻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上個月他也是這樣回我的。那次是說好一起去看我媽,結果他臨時加班,讓我自己去。我媽問起來,我說他工作忙。她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

售樓處的中央空調溫度開得有點高,我脫下外套搭在腿上。旁邊沙發坐著一對年輕夫妻,女孩挺著肚子,男人一直扶著她的腰。他們在小聲討論要不要把父母的名字加進產權證。

"加上吧,反正都是一家人。"女孩說。

"那以后賣房子還得他們簽字,麻煩。"

"哪有那么多以后。"

我收回視線,看向落地窗外的樣板區。那棟十七層的小高層就是我們定的那套,東邊戶,三室兩廳,客廳采光特別好。陳默說等裝修完,要在客廳擺一套茶具,周末可以約朋友來喝茶。

我那時候笑他:"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有生活情調了？"

他摟著我:"跟你學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陳默,拿起來一看,是他姐姐打來的。

"小語,默默到了嗎？"

"還沒,姐。"

"哦……那你們簽完約跟我說一聲。"

"好。"

掛掉電話,我看了眼通話記錄。最近一個月,姐姐給陳默打的電話明顯多了。有時候是深夜,有時候是周末早上。他每次接電話都會走到陽臺,關上門,聲音壓得很低。

我問過一次,他說姐夫工作調動,家里事情比較多。

我沒再問。

陳默到的時候已經遲到了二十分鐘。他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黑色夾克,頭發有點亂,像是剛睡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在我對面坐下,喘著氣,"路上堵車。"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咖啡杯,星巴克的,還冒著熱氣。

他注意到我的視線,笑了笑:"順路買的,你要不要喝？"

"不用。"

銷售經理很快過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姓王。她把合同攤開在桌上,開始逐條講解條款。我聽得很認真,陳默卻一直在看手機。

"陳先生？"王經理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啊,什么？"

"這里需要您簽字。"

他接過筆,剛要簽,又停下來:"等一下,產權人那一欄……"

王經理看了眼電腦屏幕:"按照您之前登記的信息,是您和林女士兩人共有,各占50%。"

"能改嗎？"陳默問。

我愣了一下。

"改成什么？"王經理問。

陳默看了我一眼,又移開視線:"我是說……能不能加一個人？"

王經理笑了笑:"可以是可以,但要看是直系親屬還是……"

"我姐。"陳默打斷她,"我姐姐,能加嗎？"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突然變得很清晰。

王經理看向我:"林女士,您同意嗎？這個需要共同產權人都同意才能……"

我看著陳默。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有點躲閃,又有點懇求。

"為什么？"我問。

"姐姐出了一部分錢。"他說,"我覺得……應該給她加上。"

"出了多少？"

"二十萬。"

我們定的這套房子總價兩百八十萬,首付八十四萬。我和陳默各出了三十萬,剩下的二十四萬是他父母出的。現在他說姐姐出了二十萬。

"那你之前怎么沒跟我說？"

"我……"他頓了頓,"本來想說的,但一直沒找到機會。"

王經理識趣地站起來:"要不你們再商量商量？我去給你們倒杯水。"

她走后,售樓處突然安靜下來。我能聽見旁邊那對夫妻還在小聲爭論著什么,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小語。"陳默叫我。

我沒說話。

"我知道這事我應該早點跟你商量,但是……姐姐那邊情況你也知道,她和姐夫最近……"

"我不知道。"我打斷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陳默張了張嘴,最后只是說:"對不起。"

我低頭看著合同上的那些字,突然覺得它們很陌生。共有產權人那一欄,原本應該只有我和陳默兩個名字的地方,現在要加上第三個人。

一個我從來沒想過會出現在這里的人。

王經理端著水回來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問:"兩位商量得怎么樣？"

陳默看著我,等我開口。

我拿起包,站起來。

"這套不要了。"

01

陳默追出來的時候,我已經走到停車場了。

"小語！"他喊我,"你站住,把話說清楚！"

我沒停。車鑰匙在包里,我翻了半天才找到。手有點抖,鑰匙掉在地上,陳默彎腰替我撿起來。

"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我看著他,"解釋你背著我把姐姐的名字加進產權？解釋你拿著我的錢去給別人買房？"

"不是給別人,是我姐。"

"那又怎么樣？"我的聲音高了起來,"她是你姐,不是我姐。這房子是我們的婚房,不是你們陳家的家族資產。"

陳默愣了愣,大概沒想到我會說得這么難聽。

"你……你怎么能這么說話？"

我笑了:"我說錯了嗎？"

他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只是把鑰匙塞回我手里,轉身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姐姐最近過得不好。"他說,"姐夫在外面有人了,她想離婚,但是沒錢。我幫她,難道錯了嗎？"

我沒說話。

"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陳默繼續說,"她是我姐,從小照顧我長大的,現在她有困難,我能不管嗎？"

"那我呢？"我問,"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他沉默了。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陳默還站在那里,好像還想說什么。我沒給他機會,直接發動車子,開出了停車場。

后視鏡里,他的身影越來越小。

我開著車在路上轉了很久,也不知道該去哪里。最后還是回了我們租的房子。那是個老小區的兩居室,客廳不大,但陳默說等買了新房,這里就可以退掉了。

現在看來,新房是買不成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幾上陳默落下的煙灰缸。里面有三個煙蒂,都是昨晚留下的。他最近抽煙抽得兇,說是工作壓力大。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小語,今天簽約了嗎？"

"……嗯。"

"那就好。"她的聲音里帶著笑意,"等裝修好了,媽去幫你們收拾收拾。對了,陳默他媽說要給你們買家具,你可別跟人家客氣……"

我聽著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最后只應了一句:"知道了。"

掛掉電話,我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剛才在售樓處的那一幕。陳默說"我姐"的時候,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好像加個名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我,愿不愿意。

我想起第一次見他姐姐的時候。

那是去年春節,陳默帶我回家見父母。他姐姐也在,帶著姐夫和孩子。她比陳默大六歲,長得很漂亮,說話溫柔,對我也很客氣。

"默默能找到你這樣的女朋友,是他的福氣。"她笑著說。

我當時還挺開心的,覺得能有這樣一個姐姐挺好。

后來訂婚,姐姐送了我一條項鏈,說是傳家寶。我推辭了好幾次,她硬是塞給我。

"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氣。"

一家人。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那盞燈是陳默裝的,說是從網上淘的,性價比很高。當時他裝了一下午,滿頭大汗,裝完之后特別有成就感。

我們說好要一起裝修新房的,每一個細節都要自己挑。

可現在,連房子都沒了。

天黑的時候,陳默回來了。

他進門就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你……還沒吃飯吧？"他問。

我沒理他。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又關上。最后嘆了口氣,在我旁邊坐下。

"小語,我們好好談談。"

"談什么？"

"姐姐的事。"他頓了頓,"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應該先跟你商量。但是你也知道,姐姐現在的處境……"

"我不知道。"我打斷他,"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他噎了一下,"我是怕你擔心。"

我轉過頭看著他:"所以你就自己做主,把我們的婚房變成你姐姐的避難所？"

"不是這樣的。"陳默急了,"房子還是我們的,只是……"

"只是多了一個產權人。"我接過話,"一個我不認識,也不想認識的產權人。"

陳默的臉色有點難看:"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圈,最后停在窗邊。

"小語,你變了。"他背對著我說,"以前你不是這樣的。"

我笑了:"我變了？是你變了吧。"

他轉過身:"我哪里變了？"

"你以前說,我們以后有了家,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看著他,"現在呢？還沒結婚,就要往家里塞別人。"

"那是我姐！"陳默提高了音量,"不是別人！"

"對你來說是姐姐,對我來說就是別人。"

陳默看著我,好像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你真是……"他深吸一口氣,"算了,我不想跟你吵。"

說完,他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臥室里傳來的翻箱倒柜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提著一個包出來了。

"我去姐姐家住幾天。"他說,"等你冷靜了,我們再談。"

我沒挽留。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特別刺耳。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墻上我們的合照。那是去年夏天在海邊拍的,陳默摟著我,笑得特別燦爛。

照片里的我們,看起來很幸福。

02

接下來的一周,陳默沒有回來。

他每天會發消息給我,內容都很簡單:"吃飯了嗎""早點休息""別忘了鎖門"。我都回復"嗯",再多一個字都沒有。

第五天的時候,他姐姐給我打電話。

"小語,最近還好嗎？"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還行。"

"默默跟我說了你們的事……"她頓了頓,"是我不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沒說話。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她繼續說,"但是我實在沒辦法了。姐夫要跟我離婚,家里的錢都在他那里,我一分都拿不到。我就想著,先把錢放在房子里,以后再說……"

"姐,你不用跟我解釋。"我打斷她,"這是你和陳默的事,我管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語,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沒有。"

"那你……"

"姐,我還有事,先掛了。"

我掛掉電話,盯著天花板發呆。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媽。

"小語,今天下午有空嗎？陪媽去超市買點東西。"

"媽,我最近有點忙……"

"忙什么？"她的語氣突然變嚴肅,"是不是跟陳默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媽剛給我打電話。"我媽嘆了口氣,"說你們因為房子的事鬧矛盾了。小語,媽問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把事情說了。

我媽聽完,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問:"他姐姐真的出了錢？"

"他是這么說的。"

"那……加個名字也正常吧。"

我沒想到我媽會這么說。

"媽,那是我們的婚房。"

"我知道。"我媽的語氣有點無奈,"但是人家出了錢,你總不能讓人家白出吧。"

"那他為什么不提前跟我說？"

"男人嘛,有時候就是粗心。"我媽勸我,"你別想太多,等過幾天氣消了,跟他好好談談。"

我掛掉電話,覺得特別累。

所有人都在勸我理解,勸我體諒,可是沒有一個人問我,愿不愿意。

周六的時候,陳默突然發消息說要回來拿東西。我回了個"好",就出門了。我不想見他,更不想在家里跟他吵架。

我開車去了售樓處。

王經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迎上來。

"林女士,您怎么來了？是有什么問題嗎？"

"我想看看房子。"

"哪套？"

"西邊那套現房。"

王經理明顯愣了一下:"您是說……17層那套？"

"對。"

她帶我上樓的時候,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表情。

"林女士,那套是現房,可以直接裝修入住。不過總價比您之前定的那套貴一點,要三百二十萬。"

"我知道。"

"而且是西邊戶,下午會曬……"

"沒關系。"

我站在那套房子的客廳里,看著窗外的風景。視野確實不如東邊那套,但也不差。陽臺上還晾著施工隊留下的幾塊木板,空氣里有淡淡的油漆味。

"這套多久能拿鑰匙?"我問。

"現房,隨時可以。"王經理說,"如果您有意向,我們現在就可以簽約。"

我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最后,我轉身對她說:"我要這套。"

王經理愣住了:"您……確定嗎？"

"確定。"

"那……需要跟陳先生商量一下嗎？"

"不用。"我看著她,"這套我自己買,不跟他共有。"

回到售樓處,王經理給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到電腦前開始調資料。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又停下來,抬頭看我。

"林女士,我能問一句嗎……您和陳先生……"

"我們沒事。"我打斷她,"只是我想自己買一套。"

她沒再問,低頭繼續整理合同。

我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陳默發來消息:"東西拿完了,我先走了。"

我沒回復。

簽約的過程很順利。因為是全款,手續也簡單。王經理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好,遞給我。

"林女士,恭喜您。"她笑著說,"這是您的購房合同和收據,鑰匙下周可以來拿。"

我接過文件,突然覺得手里的東西特別重。

走出售樓處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站在門口,看著燈火通明的小區,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回租的房子?那里還有陳默的氣息,他的衣服,他的煙灰缸,他的一切。

回我媽家?她肯定會問東問西,我不想解釋。

最后我還是上了車,開回了租房的地方。

推開門,屋里黑著燈。我按下開關,客廳里瞬間亮起來。茶幾上放著一張便簽,是陳默的字跡。

"冰箱里有菜,記得吃飯。"

我把便簽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03

陳默知道我買了房子,是三天以后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整理東西,他突然回來了,手里還提著一袋水果。

"小語,我買了你愛吃的車厘子。"他把水果放在茶幾上,笑著說,"嘗嘗甜不甜。"

我看了他一眼,繼續整理衣柜里的衣服。

"你在干嘛?"他走過來。

"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干嘛?"

我沒說話,從衣柜里抱出一堆衣服,放進旅行箱。陳默愣了一下,然后抓住我的手。

"你這是要搬走?"

"嗯。"

"搬去哪里?"

"我買的房子。"

陳默松開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說什么?"

我轉過身看著他:"我說,我買了房子。就是上次在售樓處,西邊那套現房。"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你什么時候買的?"

"上周六。"

"為什么不跟我說?"

我笑了:"你當初把姐姐的名字加進產權,有跟我說嗎?"

陳默啞口無言。

"小語……"他深吸一口氣,"你這是在賭氣。"

"隨便你怎么想。"我繼續收拾東西。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我把一件件衣服疊好,放進箱子。過了很久,他突然說:"那我們之前定的那套房子怎么辦?"

"你和你姐姐的房子,跟我有什么關系?"

"可是你也出了錢。"

"那三十萬就當我借給你的。"我抬起頭,"你什么時候還,我都不著急。"

陳默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踉蹌了一下。

"你……你真的要這樣嗎?"

我沒說話,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小語。"陳默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是……我們能不能好好談談?不要這樣……"

"談什么?談你姐姐有多不容易?談我應該理解你的難處?"我看著他,"陳默,我累了。"

"那你休息幾天,等你……"

"不是那種累。"我打斷他,"是心累。"

他愣住了。

我站起來,拖著行李箱往門口走。陳默跟在我后面,一直到電梯口。

"小語,你真的要走?"

電梯門開了,我拖著箱子走進去。陳默站在外面,看著我。

"我去姐姐家談談,讓她把名字去掉。"他突然說,"這樣行嗎?"

電梯門慢慢關上,我看著他的臉逐漸被分隔成兩半,最后消失在門縫里。

新房子很空,什么家具都沒有。我在地板上鋪了一床被子,就這么躺下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我盯著天花板,想起剛認識陳默的時候。

那是三年前,朋友聚會上認識的。他話不多,但很細心。送我回家的時候,看見我在便利店門口猶豫要不要買那個打折的冰淇淋,他直接進去給我買了。

"天冷了,少吃點。"他笑著說,卻還是把冰淇淋遞給我。

后來我們在一起了。他對我很好,會記得我愛吃什么,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送宵夜,會在我生病的時候請假照顧我。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

手機響了,是他姐姐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語,默默跟我說了。"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我沒說話。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破壞你們的。"她繼續說,"我只是……我只是想給自己留條后路。小語,你知道嗎,我跟你姐夫過了十年,到頭來什么都沒有。我怕,我怕有一天我被趕出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姐。"我打斷她,"你跟陳默說這些就行了,不用跟我說。"

"可是……"

"而且我已經買了自己的房子,你和陳默的事,我不想管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默。我直接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反復幾次,他終于放棄了,改發消息。

"小語,求你了,接電話。"

"我們見面談。"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去找你。"

我關掉手機,把臉埋進被子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和陳默站在售樓處,王經理把合同遞給我們。我拿起筆要簽字,突然發現產權人那一欄寫滿了名字,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

我想問陳默這是怎么回事,轉過頭卻發現他身邊站著好多人。他姐姐,他父母,他的親戚朋友,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那里。

我想跑,但是腿像灌了鉛一樣,怎么都動不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的衣服被汗水浸透,頭發也濕了。

我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坐了很久,最后還是打開了手機。

陳默發了二十幾條消息,從昨晚十點一直到凌晨三點。最后一條是:"小語,我在你樓下。你什么時候愿意見我,我就什么時候上去。"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的花壇邊,陳默坐在臺階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04

我最終還是下樓了。

不是因為心軟,只是不想讓他一直坐在那里。小區保安已經過來問了兩次,陳默每次都說在等人。

"你上來吧。"我給他發了條消息。

五分鐘后,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陳默站在外面,眼睛里全是紅血絲。他的下巴上長出了胡茬,頭發也亂糟糟的。

"你……在樓下坐了一晚上?"我問。

"嗯。"

我讓開身子,讓他進來。他走進客廳,看了看四周,最后在地板上坐下。

"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他說,語氣里帶著自嘲。

我在他對面坐下,保持著距離。

"說吧,找我什么事。"

陳默抬起頭看我:"小語,我去找姐姐談了。"

"然后呢?"

"她……不同意去掉名字。"

我笑了:"所以呢?你是來跟我說這個的?"

"不是。"陳默急了,"我是想說,如果她不同意,我就不買那套房子了。"

"不買?"我看著他,"那你出的錢怎么辦?"

"定金不要了。"他說得很堅決,"大不了重新找房子。"

我沒說話。

"小語,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對。"他繼續說,"但是我真的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以為……我以為你會理解我的。"

"理解你什么?理解你為了姐姐可以犧牲我?理解你把我們的婚房變成你們家的資產?"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我打斷他,"陳默,你知道我在售樓處聽到你說'加我姐姐的名字'時是什么感覺嗎?"

他搖搖頭。

"我覺得我像個傻子。"我的聲音有點抖,"我為了這套房子,跟我媽要了十萬,自己攢了二十萬。我每天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衣服一年都沒買幾件,就是為了能早點攢夠首付。結果呢?結果你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別人加進來了。"

陳默低下頭:"對不起……"

"你知道更可笑的是什么嗎?"我繼續說,"我媽知道這事以后,第一反應不是心疼我,而是說'人家出了錢,加個名字也正常'。所有人都在勸我理解,可是沒有一個人問我,我愿不愿意。"

"小語……"

"我不愿意。"我看著他,"我一點都不愿意。"

陳默抬起頭,眼眶紅了:"那你要我怎么辦?"

"我不知道。"

"小語,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姐姐那邊我不能不管,可是你這邊……你又不理我。我夾在中間,也很難受。"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特別陌生。

"陳默,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看房的時候,你說過什么嗎?"

他愣了一下。

"你說,等有了自己的家,就再也不會讓我受委屈。"我笑了笑,"可是現在,讓我受委屈的人就是你。"

"我……"

"你回去吧。"我站起來,"我累了,想休息。"

"小語……"

"你回去吧。"我重復了一遍,這次語氣很堅決。

陳默在地板上坐了很久,最后還是站了起來。他走到門口,又轉過身。

"那套房子,我不會要了。"他說,"就算姐姐不同意去掉名字,我也不會簽約。"

我沒說話。

"至于你出的那三十萬,我會還給你的。"

"不用。"

"不是不用。"陳默看著我,"我欠你的,一定會還。"

他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是在空蕩蕩的房間里,顯得特別響。

我坐在地板上,盯著對面的墻壁發呆。墻上有一道很淺的裂紋,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

手機響了,是王經理打來的。

"林女士,您的鑰匙可以來拿了。另外……您之前定的那套房子,陳先生今天上午來退了。"

"退了?"

"對。"王經理的聲音有點復雜,"定金他也不要了,說全部給您。"

我掛掉電話,突然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第二天我去售樓處拿鑰匙,順便問了一下那套東邊戶的情況。

"那套房子現在怎么樣了?"

"被另一個客戶訂了。"王經理說,"就是昨天下午,一個姓劉的女士。"

"一個人?"

"不,帶著她女兒。"王經理笑了笑,"母女倆都挺滿意的。"

我點點頭,沒再問。

走出售樓處的時候,天開始下雨。我站在門口,看著雨水打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手機又響了,還是陳默。

"小語,我剛把錢轉給你了,你查收一下。"

我打開銀行APP,看到一筆轉賬:一百二十萬。

"怎么這么多?"我回復他。

"定金,還有我出的那部分首付。"

"不是說定金給我嗎?"

"剩下的也是給你的。"他回復得很快,"就當是……我對你的補償吧。"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最后還是點了"接收"。

不是因為我需要這筆錢,只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了。

05

一周后,我正式搬進了新房子。

我媽來幫我收拾,一邊整理一邊嘮叨:"你說你,好好的婚房不要,非要自己買一套。現在倒好,什么都要重新買,多花錢。"

"媽,我有錢。"

"有錢也不是這么花的。"她嘆了口氣,"你和陳默到底怎么回事?他媽打電話給我,說默默這幾天都沒怎么吃飯,人瘦了一大圈。"

我沒說話,繼續整理衣柜。

"小語,媽問你,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沒有。"

"那你們……"

"媽,我不想談這個。"我打斷她,"我和陳默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我媽看著我,最后還是沒再說什么。

下午的時候,陳默來了。

我媽開的門,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默默來了?快進來坐。"

陳默提著一袋水果進來,放在茶幾上。

"阿姨,這是給您買的。"

"哎呀,來就來,還買什么東西。"我媽接過水果,"你和小語聊,我去廚房做飯。"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陳默。

他在沙發上坐下,看著四周:"房子挺好的。"

"還行。"

"家具都買齊了?"

"嗯。"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們就這么安靜地坐著,誰也沒有開口。過了很久,陳默突然說:"小語,我們……還有可能嗎?"

我抬起頭看他。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很久沒睡好。下巴上的胡子刮了,但是刮得不太干凈,還留著一些青色的胡茬。

"我不知道。"我說。

"那……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什么機會?"

"讓我重新追你。"他說得很認真,"我們從頭開始,好不好?"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跟我表白的場景。那時候我們認識才兩個月,他請我去游樂園,在摩天輪上跟我說:"小語,我想照顧你一輩子。"

那時候的我信了。

現在呢?

"陳默,你姐姐的事,解決了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然后搖搖頭:"還沒有。"

"那套房子……"

"我已經退了。"他打斷我,"定金也給你了。"

"我是說,你姐姐怎么辦?"

陳默沉默了。

"她現在……還住在姐夫那里?"

"嗯。"

"離婚的事……"

"還在談。"他揉了揉臉,"姐夫那邊不肯讓步,姐姐也……"

"也什么?"

"也不想就這么離了。"陳默嘆了口氣,"她說那個家她經營了十年,不想就這么放棄。"

我笑了:"所以她想要房子,又想要家?"

"小語……"

"陳默,你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里嗎?"我打斷他,"你總是想兩邊都照顧到,可是你不知道,有些時候,你必須做出選擇。"

"我……"

"你姐姐是你姐姐,我是我。"我看著他,"你可以幫她,但不能用犧牲我的方式。"

陳默低下頭,沒說話。

"還有,你剛才說想重新追我。"我繼續說,"可是你姐姐的事都沒解決,你拿什么追我?用你的愧疚?還是用你的承諾?"

"我……"

"算了。"我站起來,"你回去吧,我媽還在廚房做飯,我不想讓她看見我們吵架。"

陳默也站起來,看著我:"小語,我知道你現在不信我。但是我想告訴你,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會等你。"

我沒說話。

他走到門口,突然又轉過身:"對了,姐姐說想見你一面。"

"見我干什么?"

"她想跟你道歉。"

我沉默了幾秒:"不用了,我不想見她。"

"可是……"

"陳默,我說了不想見。"我的語氣變得嚴厲,"你讓她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也不要來找我。"

"好。"他點點頭,"我知道了。"

他走后,我媽從廚房出來。

"默默走了?"

"嗯。"

"你們……談得怎么樣?"

"還行。"

我媽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嘆了口氣:"小語,媽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也要為以后想想。"她坐在我旁邊,"你今年二十八了,也不小了。難道真的要跟默默分手嗎?"

"媽,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可是你總要面對啊。"她拉著我的手,"媽不是逼你,只是覺得……默默這孩子挺好的,就是有點愚孝。但是愚孝總比不孝順好吧?"

我抽回手:"媽,你今天晚上住這里還是回去?"

"我……"她愣了一下,"我還是回去吧,你爸一個人在家……"

"那我送你。"

送走我媽,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天已經黑了,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手機響了,是陳默的姐姐。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語。"她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是我還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我沒說話。

"房子的事,是我不對。"她繼續說,"我不應該讓默默為難,更不應該破壞你們的感情。"

"姐,你不用跟我說這些。"

"我必須說。"她的語氣變得急切,"小語,我求你,原諒默默吧。他真的很愛你,這段時間他為了你的事,跟我吵了好幾次。"

"那又怎么樣?"

"什么?"

"他愛我,所以我就要原諒他?"我笑了,"姐,愛不是萬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而且,他為了我跟你吵架,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我繼續說,"我是他未婚妻,你是他姐姐。他到底該站在誰那邊,不是很明顯嗎?"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姐,你的難處我理解,但是我也有我的底線。你想保住你的財產,沒問題,但不要用我的婚房。"

"我……"

"我知道你現在過得不好,但是那是你和姐夫的事,不是我和陳默的事。"我的語氣變得強硬,"所以,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們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手機又響了,還是她。我直接按掉,然后把她的號碼拉黑了。

過了一會兒,陳默發來消息:"小語,姐姐說你把她拉黑了?"

"嗯。"

"為什么?"

"我不想跟她有任何聯系。"

陳默沒有立刻回復。過了很久,他才發來一條消息:"好,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如果當初陳默沒有瞞著我,而是提前跟我商量,我會同意嗎?

我想了很久,最后還是沒有答案。

也許我會同意,也許不會。

但至少,我會覺得自己是被尊重的。

06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門聲吵醒。

看了眼時間,才七點。我披上外套去開門,發現站在門外的是陳默的姐姐。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發有點亂,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

"小語,對不起,這么早來打擾你。"她的聲音有點啞。

我愣了幾秒:"你怎么知道我住這里?"

"默默告訴我的。"她看著我,"我能進去說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身子。

她走進客廳,環顧四周,最后在沙發上坐下。我給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

"姐,你找我什么事?"

她端起水杯,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小語,我……我想跟你說實話。"

"什么實話?"

"房子的事。"她抬起頭看我,"其實不是我讓默默把名字加進去的。"

我愣了一下。

"是他自己提出來的。"她繼續說,"那天他給我打電話,說你們要買房了,問我能不能借點錢。我當時就說不用了,讓他們小兩口自己買。可是他非要堅持,說我現在過得不好,這筆錢就當是幫我的。"

我坐在她對面,沒說話。

"我當時拒絕了好幾次,可是默默說……"她頓了頓,聲音有點抖,"他說,姐,你從小照顧我長大,現在該輪到我照顧你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我當時就哭了。"她低下頭,"我跟你姐夫這些年,真的……真的過得很苦。他在外面有了人,回家對我也是愛理不理的。我提離婚,他就說家里的錢都是他掙的,我一分都別想拿。"

"所以你就同意了陳默的提議?"

"不是同意。"她搖搖頭,"是默默一直勸我,說錢放在房子里最保險,等我以后離了婚,這筆錢還能拿回來。我當時想著,也對,就答應了。"

我沒說話。

"但是我真的沒想到,默默沒有跟你商量就做了這個決定。"她抬起頭看我,眼淚又流下來了,"小語,這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姐,你……真的被家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嗯。"

"那你為什么不報警?"

"報警有什么用?"她苦笑,"他每次都說不會再犯了,可是……可是過不了多久又會……"

她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肩膀抖得厲害。

我坐在那里,看著她哭,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她說的是真的嗎?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姐,你現在……還住在家里?"

"嗯。"她擦了擦眼淚,"我沒地方去。"

"那陳默呢?他知道你的情況嗎?"

"知道。"她點點頭,"所以他才那么著急想幫我。"

我沉默了。

"小語,我知道這件事傷害了你。"她看著我,"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我想離婚,但是我沒錢,沒房子,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你能理解嗎?"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媽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女人啊,一定要有自己的錢,不然日子過不下去了,連走都走不掉。"

"姐,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她搖搖頭,"我現在就想先把房子的事解決了,然后再想辦法離婚。"

"你是說……把名字從產權證上去掉?"

"對。"她點點頭,"我知道這房子對你們很重要,我不能因為我的事,耽誤你們。"

我沒說話。

"小語,你能原諒默默嗎?"她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真的很愛你,這段時間他為了你的事,整晚整晚睡不著。"

我看著她,喉嚨里堵著什么東西,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現在還在生氣。"她繼續說,"但是……你能不能再給默默一次機會?"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把手抽了回來。

"姐,這不是給不給機會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

"是信任的問題。"我看著她,"陳默從頭到尾都沒有跟我商量過這件事,他自己做了決定,然后讓我接受。這讓我覺得……覺得我在這段關系里,根本不重要。"

"不是的,你很重要。"她急了,"默默心里最重要的人就是你。"

"可是我感受不到。"

她愣住了。

"如果我真的重要,他就應該在做決定之前問問我的意見。"我繼續說,"而不是等事情都定下來了,再來跟我解釋。"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姐,你的難處我理解,但是我也有我的委屈。"

她低下頭,沒再說話。

我們就這么坐著,誰也沒有開口。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小語,我……我先走了。"

我送她到門口。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

"小語,最后問你一句,你和默默……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我不知道。"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后,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陳默的姐姐說的那些話,我到底該不該信?

她說陳默是為了幫她才做這個決定的,可是陳默為什么不提前跟我說?

他是真的忘了,還是根本就沒把我放在心上?

手機響了,是陳默打來的。

"小語,姐姐去找你了?"

"嗯。"

"她……跟你說什么了?"

"說了房子的事。"

陳默沉默了幾秒:"那你……相信嗎?"

"我不知道。"

"小語……"

"陳默,你告訴我,房子的事,到底是你的主意,還是你姐姐的主意?"

電話那頭安靜了。

"是我的主意。"他說,"姐姐開始是拒絕的,是我一直勸她。"

"為什么?"

"因為我覺得……她需要幫助。"

"所以你就犧牲我?"

"不是犧牲。"他的語氣變得急切,"我只是想……想兩邊都照顧到。"

我笑了:"所以你就選擇瞞著我?"

"我……"

"陳默,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里嗎?"我打斷他,"你總是想當好人,想讓所有人都滿意。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有些時候,你必須做出選擇?"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低,"所以我現在選擇你。"

"晚了。"

"什么?"

"我說晚了。"我的聲音很平靜,"陳默,我已經不信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斷了。

"小語……"

"你不用說了。"我打斷他,"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07

接下來的兩周,陳默沒有再聯系我。

我以為他終于放棄了,可是第十五天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在我公司樓下。

"小語。"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他瘦了一大圈,臉色很差,胡子也沒刮。

"你怎么來了?"

"我想見你。"他說,"你不接我電話,我只能來這里等你。"

"有事嗎?"

"有。"他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這是房子的產權證,名字已經去掉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姐姐同意把名字去掉了。"他把文件袋遞給我,"這是新的產權證,只有我和你兩個人的名字。"

我接過文件袋,打開看了看。確實,產權人一欄只有我和陳默的名字。

"你姐姐……真的同意了?"

"嗯。"他點點頭,"我跟她談了很久,她最后還是同意了。"

我看著那張產權證,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語,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他看著我,"但是我想讓你知道,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過日子的。"

"那你為什么要瞞著我?"

"我……"他猶豫了一下,"我當時就是覺得,這件事應該不算什么大事,所以就沒跟你說。"

"不算什么大事?"我看著他,"陳默,在產權證上加一個人的名字,你覺得不算大事?"

"我……"

"還有,你說你是為了幫你姐姐,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姐姐真的想離婚,這筆錢她拿得回來嗎?"

陳默愣住了。

"如果她離了婚,房子是你和我的共同財產,她的那份錢,算是借給我們的。"我繼續說,"可是如果她沒有借條,沒有轉賬記錄,她拿什么證明這筆錢是她的?"

"我……我沒想那么多。"

"你就是沒想。"我把文件袋還給他,"陳默,你做事從來不想后果,只想著怎么讓自己心里舒服。"

"我不是……"

"你就是。"我打斷他,"你幫你姐姐,是因為你想當個好弟弟。你現在把名字去掉,是因為你想當個好男朋友。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到底是真的想幫我們,還是只是想讓自己心安?"

陳默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往后退了一步。

"小語……"

"算了。"我轉身要走,"我不想跟你吵。"

"等等。"他拉住我,"你就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給過你機會了。"我甩開他的手,"可是你自己不珍惜。"

"我……"

"陳默,我們分手吧。"

說完這句話,我突然覺得心里輕松了很多。

陳默愣愣地看著我,好像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分手。"我重復了一遍。

"不,不行。"他搖著頭,"我不同意。"

"這不需要你同意。"

"小語,你再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我看著他,"陳默,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發現,我們兩個根本不合適。"

"為什么不合適?"

"因為你太愚孝了。"我說,"你永遠把你的家人放在第一位,把我放在第二位。這樣的關系,我接受不了。"

"我沒有……"

"你有。"我打斷他,"不僅僅是房子的事,還有很多事。你每次回家,都要陪你父母吃飯,陪到很晚才回來。我想讓你陪我過生日,你說姐姐家有事。我想讓你陪我去醫院,你說媽媽讓你回去……"

"那些事我都能改……"

"改不了的。"我看著他,"因為那是你的性格,是你從小養成的習慣。你可以為了我改一次兩次,但是你改不了一輩子。"

陳默站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我們還是分手吧。"我說完,轉身走了。

他沒有追上來。

我走了很遠,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樁一樣,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看著窗外的夜景。

手機響了好幾次,都是陳默打來的。我全部按掉,最后干脆關機了。

我以為我會哭,但是沒有。

我只是覺得很累,很空。

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但又說不清到底失去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開機后發現陳默發了幾十條消息。

"小語,我們好好談談。"

"我知道我做錯了,給我一次機會。"

"我真的可以改的。"

"你不要這樣對我……"

"小語,我真的很愛你。"

我看著那些消息,突然想起我媽說過的一句話:"愛不是嘴上說說就行的,要看行動。"

陳默愛我嗎?

也許愛。

但是他愛我的方式,我接受不了。

我沒有回復他,而是把手機放在一邊,開始準備上班。

公司里,同事問我最近怎么樣,我說挺好的。

"那你和陳默的婚期定了嗎?"

"分手了。"

同事愣了一下:"啊?為什么?"

"不合適。"

"可是你們不是都要買房結婚了嗎?"

"計劃趕不上變化。"我笑了笑,"行了,別問了,我去開會了。"

我走進會議室,關上門。

透過玻璃窗,我看見外面的同事們在小聲討論著什么。我知道他們在八卦我和陳默的事,但是我不在乎了。

會議結束后,經理把我叫到辦公室。

"小語,最近工作怎么樣?"

"挺好的。"

"那就好。"她看著我,"我聽說你和男朋友分手了?"

我點點頭。

"那你……還好嗎?"

"還行。"

她嘆了口氣:"感情的事,誰也說不準。不過你要是心情不好,可以請幾天假,調整一下。"

"不用,工作能讓我忘記那些事。"

她笑了笑:"也對,工作是最好的療傷藥。"

走出辦公室,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陳默說他姐姐同意去掉名字了,那她的錢怎么辦?

我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給陳默發了條消息。

"你姐姐的錢,你打算怎么還她?"

過了很久,他才回復:"我會想辦法的。"

"什么辦法?"

"我……我再找其他房子,把錢給她。"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沒有回復。

我突然覺得,自己真的了解陳默嗎?

還是說,我從來就沒有真正了解過他?

08

周末的時候,我媽又來了。

她一進門就開始嘮叨:"你說你,好好的怎么就分手了?陳默這孩子挺好的,你就不能再考慮考慮?"

"媽,我不想談這個。"

"不談這個談什么?"她坐在沙發上,"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再過兩年就三十了。你知不知道女人過了三十,就不好找對象了?"

"那我就不找了。"

"你說什么傻話呢?"她瞪著我,"不找對象,你打算一個人過一輩子?"

"一個人也挺好的。"

我媽氣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你是不是覺得媽不理解你?"

我愣了一下。

"媽知道你委屈。"她嘆了口氣,"可是小語,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陳默是有點愚孝,但是他對你好啊。"

"對我好就要讓我忍受他的愚孝?"

"不是忍受。"我媽搖搖頭,"是體諒。"

"那他有體諒過我嗎?"

我媽被問住了。

"他從來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就自己做決定。"我繼續說,"這樣的人,我怎么跟他過一輩子?"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媽,這是我的人生,我自己會決定。"

我媽看著我,最后還是嘆了口氣:"好,媽不管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她走后,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你好,請問是林小語嗎?"

"是的。"

"我是陳默的姐夫。"

我愣了一下:"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見一面。"

"見我?"

"對,關于我老婆和陳默的事,我想跟你談談。"

我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答應了。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館。姐夫比我想象中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休閑裝,看起來挺精神的。

"林小姐,謝謝你愿意見我。"他坐下后說。

"不客氣。"我看著他,"你找我什么事?"

"是關于我老婆的。"他頓了頓,"她跟你說過我們之間的事嗎?"

"說過一些。"

"那她是怎么說的?"

"說你……在外面有人了,而且……"我猶豫了一下,"還家暴她。"

姐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家暴?"

"嗯。"

"林小姐,我沒有家暴她。"他看著我,語氣很認真,"一次都沒有。"

我愣住了。

"不僅如此,在外面有人的也不是我。"他繼續說,"是她。"

"什么?"

"我老婆在外面有人了。"他的聲音很平靜,"而且不止一個。"

我整個人都懵了。

"你……你說什么?"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這是事實。"他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這里面是我調查到的證據,你可以看看。"

我接過文件袋,打開。里面是一疊照片和聊天記錄。

照片上,陳默的姐姐和一個陌生男人在酒店門口,兩人舉止親密。

聊天記錄更露骨,全是一些曖昧的話。

"這……"

"我是三個月前發現的。"姐夫說,"當時我就跟她攤牌了,她一開始還不承認,后來我拿出證據,她才說了實話。"

我看著那些照片,腦子里一片混亂。

"那你們……"

"我本來是想離婚的。"他打斷我,"但是她突然說她懷孕了,讓我再給她一次機會。"

"懷孕?"

"對,但是后來證明是假的。"他苦笑,"她就是想拖延時間,好把家里的錢轉移走。"

我突然想起房子的事。

"她……她把錢放在陳默那里?"

"對。"姐夫點點頭,"她跟陳默說我在外面有人,還家暴她,讓陳默幫她把錢藏起來。陳默信了,就答應幫她買房子。"

我整個人都坐不住了。

"那陳默……他知道真相嗎?"

"不知道。"姐夫搖搖頭,"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盯著桌上的那些照片,腦子里亂成一團。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不想再有人被她騙了。"姐夫看著我,"林小姐,你是個好人,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老婆的事,跟陳默鬧僵。"

"可是……"

"我知道你和陳默已經分手了。"他打斷我,"但是你應該知道真相。"

我沒說話。

"我今天來,就是想告訴你,陳默是真的不知情。"他站起來,"他只是太善良了,被自己的姐姐利用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坐在咖啡館里,看著桌上的那些照片,腦子里全是剛才姐夫說的話。

陳默的姐姐撒謊了。

她不是被家暴,而是她自己出軌了。

她不是受害者,而是騙子。

我拿出手機,給陳默打了個電話。

"小語?"他的聲音里帶著驚喜。

"你現在在哪里?"

"在家。"

"我現在過去找你,你等我。"

我掛斷電話,拿著那些照片,沖出了咖啡館。

09

陳默開門的時候,我把照片甩在他臉上。

"看看,這是你的好姐姐。"

照片散落一地。陳默愣了一下,彎腰撿起來。

他看著那些照片,臉色一點點變白。

"這……這是什么?"

"你姐姐和別的男人的照片。"我冷冷地說,"還有聊天記錄。"

陳默翻著那些照片,手開始發抖。

"這不可能……"

"你姐夫剛才找我,把所有事都說了。"我看著他,"你姐姐根本沒有被家暴,是她自己出軌了。她騙你說姐夫在外面有人,就是為了把錢轉移走。"

"不,不可能……"陳默搖著頭,"姐姐不是那種人……"

"她就是那種人。"我打斷他,"陳默,你醒醒吧,你被騙了。"

陳默坐在地上,看著手里的照片,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我……我不信……"

"你不信可以去問她。"我說,"看看她怎么說。"

陳默抬起頭看我,眼睛里全是淚水。

"小語……"

"別叫我。"我轉身要走,"我已經告訴你真相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

"等等。"他抓住我的手,"你……你不要走。"

"我為什么不能走?"

"因為……因為我需要你。"他哭了起來,"小語,我真的需要你……"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你需要我?可是你做決定的時候,有問過我嗎?"我甩開他的手,"陳默,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一個能聽你傾訴的人。"

"不是的……"

"就是的。"我打斷他,"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你的伴侶,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觀眾,一個聽你說話的人。"

陳默愣愣地看著我。

"你以為你是在保護我,不讓我操心。"我繼續說,"但是你不知道,你這樣做,只會讓我覺得自己不重要。"

"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我看著他,"陳默,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可是你自己不珍惜。現在真相擺在你面前了,你要怎么辦?"

他低下頭,沒說話。

"你是繼續相信你姐姐,還是接受現實?"我問。

陳默沉默了很久,最后還是站起來。

"我……我要去找她。"

"去吧。"我說,"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我轉身走了。

陳默沒有追上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里,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響了好幾次,都是陳默打來的。我沒有接,只是看著屏幕上他的名字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陳默的消息。

"小語,你說得對,我姐姐確實騙了我。"

我看著那條消息,沒有回復。

"我昨晚去找她了,跟她攤牌了。"他繼續發,"她一開始還不承認,后來我拿出照片,她才說了實話。"

"她說,她只是想給自己留條后路,所以才編了那些謊。"

"小語,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還是回復了一句:"知道就好。"

"那我們……"

"沒有我們了。"我打斷他,"陳默,我們已經分手了。"

"可是……"

"沒有可是。"我繼續打字,"這件事不是你姐姐騙你的問題,是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家人。"

"我……"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可是你做決定的時候,從來沒有問過我的意見。"我發完最后一條消息,把他拉黑了。

我關掉手機,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從看房,到簽約,到分手,再到現在。

一切都像是一場鬧劇。

我以為我和陳默能走到最后,可是現在看來,我們根本不合適。

他太善良,善良到會被人利用。

而我,只是一個在他生命里可有可無的人。

10

一個月后,陳默又來找我了。

這次他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發消息,而是直接出現在我公司樓下。

"小語。"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你怎么又來了?"

"我……我想跟你談談。"

"我們沒什么好談的。"

"有。"他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這是你之前出的那三十萬,我已經準備好了,現在還給你。"

我沒有接。

"還有,我姐姐的事,我已經處理完了。"他繼續說,"我讓她把錢還給姐夫了,房子也退了。"

"那很好。"

"小語……"他看著我,"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什么事?"

"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陳默,你覺得我們還有可能嗎?"

"有。"他說得很堅決,"我知道我之前做錯了,但是我真的可以改。"

"你改不了的。"我搖搖頭,"因為那是你的性格。"

"我可以……"

"你改不了。"我打斷他,"陳默,你太善良了,善良到會被人利用。而且,你永遠把你的家人放在第一位,這一點,你永遠改不了。"

"可是……"

"沒有可是。"我看著他,"我們不合適,真的不合適。"

陳默站在那里,眼淚流了下來。

"小語,你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已經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了。"我說,"可是每一次,你都讓我失望。"

"我……"

"算了,不說這些了。"我轉身要走,"你好好照顧自己。"

"小語。"他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會等你的。"他說,"不管多久,我都會等。"

我沒有回應,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我才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樁一樣,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決定。

我要幫陳默把那二十萬要回來。

不是因為我還愛他,而是因為我覺得,這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找到陳默的姐夫,把我的想法告訴他。

"你想幫陳默要回錢?"姐夫有點意外。

"對。"我點點頭,"我知道你和你老婆還沒有離婚,所以那二十萬應該還在她手里。"

"確實。"姐夫點點頭,"但是她現在不肯拿出來。"

"那你能不能幫個忙?"

"什么忙?"

"去起訴她。"我說,"用出軌的證據,要求她返還財產。"

姐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小姐,你還挺有辦法的。"

"只是不想讓好人吃虧。"

姐夫想了想,最后點點頭:"好,我幫你。"

半個月后,法院判決下來了。陳默的姐姐必須返還二十萬給姐夫,作為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賠償。

姐夫把錢拿到后,轉給了陳默。

陳默收到錢的時候,給我打了個電話。

"小語,謝謝你。"

"不用謝,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騙。"

"那我們……"

"陳默。"我打斷他,"這是我幫你的最后一次。以后,我們就真的沒有關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知道了。"他最后說,"小語,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我掛斷電話,看著窗外的夜景。

這段感情,終于結束了。

11

兩年后。

我坐在自己買的房子里,喝著咖啡,看著窗外的風景。

這兩年,我過得很好。工作升了職,收入也漲了不少。我把房子裝修得很溫馨,每天下班回來,就覺得特別放松。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小語,周末回家吃飯嗎?"

"好啊。"

"對了,媽給你介紹了個對象,要不要見見?"

"媽,我現在挺好的,不著急。"

"你都三十了,還不著急?"我媽開始嘮叨,"媽不是催你,就是想讓你有個伴。一個人過日子,多孤單啊。"

"我不覺得孤單。"我笑了笑,"而且,一個人也挺好的。"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掛掉電話,我繼續看著窗外。

樓下,一對年輕情侶正在散步。男生摟著女生,兩人說說笑笑的,看起來很幸福。

我看著他們,突然想起了陳默。

不知道他現在過得怎么樣了。

上個月,我聽說他結婚了。新娘不是我認識的人,據說是他公司的同事。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只是覺得,他終于找到了適合他的人。

我端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售樓處,我對王經理說的那句話:"這套不要了,西邊那套現房,我自己買。"

那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不是因為我買了房子,而是因為我學會了為自己做決定。

我不再是那個什么都依賴別人的女孩,而是一個能獨立生活的女人。

我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

我不需要任何人來定義我的幸福。

因為我的幸福,我自己說了算。

陽臺上的花開了,是我上個月種的茉莉。淡淡的香味飄進來,很好聞。

我走到陽臺,看著那盆花,突然笑了。

生活就像這盆花,只要用心澆灌,總會開出屬于自己的花朵。

而我,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一個人的生活,也可以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