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一聲脆響從三樓傳下來,我站在二樓拐角,手里的礦泉水瓶被捏得變了形。
爬到門口時,透過虛掩的防盜門,我看見丁永強舉著錘子,往地上鋪好的瓷磚挨個砸下去。
旁邊的賈長貴叼著煙:“多砸幾塊,她一個外行,分不出是摔的還是砸的。”
我后退兩步,靠在墻上,掏出手機打開了錄音。
這部手機里,存著用家里那臺舊電腦改裝的監控畫面。三百六十度,帶聲音。從今天開始,每一天的施工都在我眼皮底下。
不是不信任。
是上次的教訓,太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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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賈長貴第一次來量房那天,是徐凱帶他來的。
三月的天還有點涼,我開門時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件灰撲撲的夾克,手里提著個工具包。他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著挺憨厚。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賈師傅,”徐凱側身讓他進來,“我姑媽的小舅子,干裝修十五年了。”
賈長貴進門就開始量尺寸,動作倒是利索。他一邊量一邊跟我聊:“妹子,你這戶型不錯,南北通透,我去年也接過一套差不多的。”
我給他倒了杯水,隨口問:“報價單你帶來了吧?”
他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遞過來,我掃了一眼。各項費用寫得倒是齊整,就是瓷磚鋪貼費那一欄,寫的比市場價便宜了五塊一平米。
“賈師傅,你這報價是不是低了點?”我放下單子,“我打聽過,現在市場價鋪貼費最少要三十五。”
賈長貴擺擺手:“自家人,不掙那個錢。你是凱凱的媳婦,我還能坑你不成?”
我笑了笑,沒接話。徐凱在旁邊說:“雅靜,賈師傅是自己人,放心。”
他越這么說,我越覺得不對勁。
干過裝修的人都知道,報價比市場價便宜太多,要么是偷工減料,要么是后面有增項。
去年我那個同事就是被熟人坑的,一開始報得便宜,后來說這要加錢那要加錢。
“賈師傅,”我把報價單翻到背面,“你這上面寫的‘不含改動和增項’,哪些算改動?”
賈長貴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你這戶型標準得很,哪有什么改動?放心吧妹子,就按這個價來,我保證給你鋪得漂漂亮亮的。”
丁永強在旁邊收拾工具,聽見這話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注意到他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么,最后還是沒有開口。
送走賈長貴后,我跟徐凱坐在沙發上商量。徐凱說:“賈師傅手藝挺好的,我姑媽說他干活利索。”
“你姑媽用過他?”
“用過啊,去年給她老家那套房子裝修,就是賈師傅干的。”
我心里想,那是你姑媽家,他當然得好好的。輪到外人就不一定了。
“凱凱,”我斟酌著說,“要不咱們再找兩家比比價?”
徐凱皺了皺眉:“你這不是不給我姑媽面子嗎?都說好了的。”
我沒再說什么。
其實我不是不相信他姑媽,我是不相信裝修這個行當。
三年前我頭婚的時候,也是熟人介紹的工隊,結果把人家的定金交了,干到一半就加價。
當時我沒經驗,忍了,多掏了一萬多塊。
后來那房子也沒住多久,離婚后就賣了。
徐凱知道這事,但他總覺得我的經驗太片面:“不是所有熟人都不靠譜。”
我嘆了口氣:“那就簽合同吧。”
“行,你定。”
我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記了一行字:裝修合同,必須寫清楚違約條款。
02
施工前三天,我去了一趟建材市場,專門訂了一批進口仿古磚。
那是意大利的手繪工藝磚,一塊就要八百多,我訂了五十塊。
加上運費和關稅,算下來快五萬塊。
孫明華幫我算賬的時候,特意說了一句:“妹子,這磚貴,鋪的時候你最好盯著點。”
“怎么了?”
“有些裝修師傅,手重,容易把磚磕了碰了。而且這種磚尺寸不太一樣,鋪的時候要仔細對縫。”
我點點頭,心里記住了。
孫明華又壓低聲音說:“你那工隊,是哪家的?”
“朋友介紹的,姓賈。”
“賈長貴?”
“你認識?”
孫明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也不算認識,就是聽過。他那個工隊,在圈里口碑……怎么說呢,不太好。有人說他喜歡搞增項。”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沒露出來:“我知道了,謝謝你孫老板。”
從瓷磚店出來,我給徐凱打了個電話,說了這事。徐凱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孫老板也是聽說的吧?做生意的,難免有人說閑話。”
“萬一呢?”
“雅靜,你別老想那么多。賈師傅是我姑媽介紹的,要是真有問題,我姑媽能介紹給我?”
我沒再跟他爭。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想了很久。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在搜索欄里輸了四個字:裝修監控。
網頁彈出來一堆推薦,有裝攝像頭的,有裝錄音筆的,還有人說可以裝個智能門鈴,能實時看到門口的情況。我翻了十幾頁,覺得都不太滿意。
突然想起家里有臺淘汰的筆記本電腦,是五年前買的,早就卡得不行了。
我把它翻出來,拆開外殼,把攝像頭那部分拆下來。
又去網上買了個外殼,偽裝成煙霧報警器的樣子。
折騰了兩天,總算是弄好了。
那天晚上徐凱回來,看見我在客廳天花板那里搗鼓,問我在干嘛。
“裝個東西。”
“什么東西?”
“防小人的。”
他走過來看了看:“你裝的攝像頭?”
“嗯。”
他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說:“你這樣做,讓他知道了,多不好。”
“他又不會知道,”我把外殼扣上,“你看,跟真的一樣。”
徐凱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我知道他不高興,但我沒法跟他解釋那種感覺。
三年前被人坑了之后,我睡覺都夢見有人在撬我家的門。
那種不安全感,沒經歷過的人,不會懂。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徐凱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均勻。我側過身,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想:明天施工就開始了,希望一切順利。
半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賈長貴拿錘子砸我的瓷磚,一塊一塊地砸,碎渣子濺得到處都是。我想喊,喊不出聲。醒來的時候,后背全是汗。
第二天一早,賈長貴的工隊就來了。
他們仨人,賈長貴、丁永強,還有一個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大概是學徒。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搬材料,看見丁永強搬著那箱進口瓷磚,動作倒是很小心。
“妹子,你放心,”賈長貴拍拍胸脯,“我這手藝,保證給你鋪得漂漂亮亮的。”
我笑了笑:“那就拜托賈師傅了。”
他們開工后,我假裝去上班,其實在樓下轉了一圈,又上來了。走到三樓時,我聽見里面有人說話。
“哥,這磚挺貴的,咱們小心點。”
是丁永強的聲音。
“小心什么?”賈長貴的聲音,“又不是咱們的。鋪壞了讓他們自己買去。”
我站在門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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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施工第三天,我提前下班去了新房。
我進去時,賈長貴正蹲在客廳指揮丁永強鋪磚。看見我來了,他趕緊站起來:“哎呀妹子,你怎么來了?不放心啊?”
“沒有,今天下班早,過來看看。”
我走過去看地上鋪好的瓷磚。客廳已經鋪了三分之二,看著倒是挺平整的。但我蹲下來仔細一看,就發現不對勁了。
有一塊磚的邊角,明顯是磕掉了一小塊,補了那種白色的填縫劑。雖然不仔細看注意不到,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賈師傅,這塊磚怎么了?”
賈長貴湊過來看了一眼:“哦,那是拿來的時候就有磕碰,我讓人補了。”
“我看著不像,”我用手摸了摸,“這碎茬是新的。”
“妹子,你這話什么意思?”賈長貴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我還能故意給你磕了不成?”
我沒接話,繼續往里面看。走到墻角時,我發現有幾塊磚的顏色不太對。我蹲下去仔細看,然后又看了看剩下的那堆磚。
“賈師傅,這磚是不是混了?”
“什么混了?”
“我買的進口磚,和普通磚顏色不一樣,”我指著墻角那幾塊,“這幾塊顏色淺一點。”
賈長貴走過來看了看,語氣有些不耐煩:“妹子,你這是找茬吧?這磚都一樣,哪有什么深淺?”
“不一樣,”我堅持,“我買的時候特意對過色號的。”
丁永強在旁邊沒說話,但那眼神,明顯是知道什么。
我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后說:“賈師傅,這磚鋪錯了不好換,你后面注意點。”
賈長貴點點頭,但我看見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從新房出來,我直接去了建材市場找孫明華。孫明華看了我拍的照片,馬上就認出來了:“這是普通磚,不是進口的。”
“確定?”
“確定。你看這個釉面的質地,進口的手繪磚上面會有那種自然的暈染,這明顯是機器印的。”
我心里一下子涼了半截。
孫明華又看了看:“這幾塊應該是被替換了。你買的是五十塊,他給你混了幾塊普通磚進去,差價就掙回來了。”
我從店里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我站在路邊,手都在發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徐凱問我去新房看得怎么樣。我說挺好的。我沒告訴他,因為我知道他會說我想多了。
但我不打算忍下去了。
趁徐凱去洗澡,我打開電腦,調出了那個偽裝攝像頭的實時畫面。
畫面里,賈長貴幾個正在收拾工具,丁永強在掃地。
畫面雖然有點模糊,但能看得很清楚。
我把錄像調到晚上七點,看見賈長貴和丁永強站在客廳角落里,兩個人嘀嘀咕咕說什么。可惜距離太遠,聽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請了半天假,等我算著他們快來了,才出門。
其實我沒走遠,就躲在二樓那個拐角的地方。過了大概十分鐘,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上來了。我等了一會兒,打算偷偷上去看一眼。
還沒走幾步,就聽見“哐當”一聲。
很脆,像是瓷磚碎的聲音。
我停住腳步,貼著墻站著。
又一聲。
“夠了夠了,差不多了。”是賈長貴的聲音,“你數數,幾塊。”
“八塊。”
“行,八塊,夠她喝一壺了。等下我跟她說搬梯子碰的,她一個女的,能怎么樣?”
“叔,這磚挺貴的……”
“貴怎么了?她有本事告我去。做這行的,誰不玩點套路?給她鋪好不就行了,就是讓她漲漲記性,別動不動來指手畫腳的。”
我靠在墻上,心跳得很快。手里的手機屏幕亮著,錄音界面一直在閃爍。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里,平穩了一下呼吸,然后故意踩重腳步往上走。
“雅靜姐?”丁永強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
“嗯,我來看看。”我笑著說,走進門,看見客廳地上散落著一堆瓷磚碎片。
“喲,這是怎么了?”
賈長貴從里面走出來,臉上堆著笑:“哎呀妹子,真不好意思。剛才搬梯子,不小心撞了一下,碎了幾塊。”
我蹲下去看那些碎片。裂紋是從中間向四周擴散的,邊緣還有明顯的錘子砸過的凹痕。
“賈師傅,這磚是摔的嗎?”
“哎呀,搬梯子不小心碰的。你放心,我包賠。”
“包賠?”
“當然,咱們簽了合同的,該賠的賠。”
我點點頭,站起身拍拍手:“行,那咱們按合同來。”
賈長貴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笑臉:“沒問題,妹子你放心。”
我看了看表:“那你們先忙,我去買個水,一會兒回來。”
“去去去,妹子你忙你的。”
我走出門,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沒了。
04
我從便利店買了瓶水,沒急著回去。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塑料椅子上,我掏出手機,調出那段錄音,從頭到尾又聽了一遍。
“多砸幾塊,她一個女的,能怎么樣?”
賈長貴的聲音,清清楚楚。
我又打開監控畫面。
那臺電腦改裝的攝像頭雖然清晰度不高,但拍到的東西足夠說明問題了。
畫面里,丁永強拿著錘子,往地上鋪好的瓷磚挨個砸下去。
賈長貴站在旁邊,手里夾著煙,時不時指點兩句。
我把視頻保存好,存進兩個地方:手機里,還有網盤。
做完這些,我站起來往回走。走到樓下時,碰見肖阿姨正在樓下曬太陽。她是住在二樓的,快七十了,以前據說當過警察。
“小唐來了啊?”肖阿姨笑瞇瞇地跟我打招呼。
“肖阿姨,今天沒出去啊?”
“腿疼,就不跑遠了。哎,你家裝修夠熱鬧的,叮叮當當的。”
“是啊,快鋪瓷磚了。”
肖阿姨突然壓低聲音:“小唐,我跟你說個事。早上我出去買菜,回來時聽見你家那層,有什么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挺響的,連響了好幾聲。”
我心里一緊:“大概幾點?”
“八點來鐘吧。我還想呢,這裝修怎么砸東西啊。”
“沒事,可能是搬東西碰的吧。”
肖阿姨看了看我:“小唐,我看你這人實在,就跟你說句實在話。裝修這種事,一定要盯緊。我那套房前年裝修,就被裝修隊坑了五千多。”
我點點頭:“我知道,謝謝您肖阿姨。”
回到新房,賈長貴他們已經把地上收拾干凈了。碎瓷磚堆在角落的一個紙箱里。他們正在往新抹的水泥上鋪新的磚。
“妹子回來了?”賈長貴笑著跟我打招呼。
“嗯,買了瓶水。”
我找了個凳子坐下來,看著他們干活。丁永強低著頭,不敢看我。賈長貴倒是大大咧咧的,一邊干活一邊跟我聊天。
“妹子,你跟凱凱結婚多久了?”
“半年了。”
“哦,新婚啊。凱凱那小伙子不錯,實在。”
“你這房子,買成多少錢?現在房價可不便宜。”
“還行吧。”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腦子里全是那段錄音和視頻。
下午三點多,他們收工了。賈長貴走的時候又說了句:“妹子你放心,那八塊磚,我肯定賠你。”
“行,那明天咱們對對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沒問題。”
他們走后,我把門鎖好,站在碎瓷磚前面看了很久。
回到家,徐凱已經在做飯了。他廚藝一般,但愛做,每個周末都要下廚。
“今天去新房了?”他在廚房里問。
“去了。”
“怎么樣?”
“挺好的。”
吃飯時我一直心不在焉,夾菜都夾了好幾次才夾起來。徐凱看出來我不對勁,問:“怎么了?不舒服?”
“沒有。”
“雅靜,”他放下筷子,“你到底怎么了?從裝修開始你就怪怪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凱凱,你那個賈師傅,有問題。”
“什么問題?”
我把桌上的菜挪開,拿出手機,點開那段錄音。徐凱聽著聽著,臉色就變了。
“這是今天早上的?”
“嗯。你聽這是什么聲音?”
徐凱不說話了。
“八塊瓷磚,不是碰碎的,”我盯著他的眼睛,“是他指使人故意砸的。”
“你確定?”
“我有監控。”
我調出那臺電腦錄的視頻,放在他面前。徐凱看完了,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凱凱,你說怎么辦?”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你想怎么辦?”
“合同上寫得很清楚。惡意損壞材料,按原價三倍賠償。八塊磚帶運費帶關稅,大概一萬多點,三倍就是三萬五。”
“三萬五?”
“一分不多。”
徐凱又沉默了。我看見他揉了揉太陽穴:“雅靜,他畢竟是我姑媽的親戚……”
“那又怎么樣?”我打斷他,“他是你姑媽的親戚,就可以故意把我的瓷磚砸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徐凱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我就是……你能不能別這么較真?”
“我不較真,我三年前就被坑了三萬!”我一下子站起來,“徐凱,你知道我為什么買這套房子嗎?因為我想要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不是誰都可以來坑一把的那種家!”
他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會發這么大火。
我坐下來,平復了一下呼吸:“明天早上,我會去找他。你要來就來,不來就算了。”
說完我拿起手機,去臥室打了個電話。
“媽,明天你過來一趟。”
“怎么了閨女?”郭冬梅在那邊問。
“有點事,需要你幫我撐個腰。”
“好,媽明天一早就到。”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黑下來的天,手又有點發抖了。但不是怕。
是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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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七點,郭冬梅就到了我家門口。
她提著一兜子菜,還拎了一盒雞蛋。進門第一句話就是:“誰欺負你了?”
我拉著她坐到沙發上,把昨天錄下的東西都給她看了。
郭冬梅聽著錄音,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
等視頻放完了,她拍拍我肩膀:“閨女,你做得對。”
“媽,我怕……”
“怕什么?”郭冬梅嗓門一下子大起來,“咱有理有據,還怕他一個包工頭?你媽在街道辦干了三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沒見過?”
徐凱從臥室出來,看見丈母娘,愣了一下:“媽,您怎么來了?”
“怎么?我不能來?”郭冬梅斜了他一眼,“徐凱,我跟你說,今天這事你必須站你媳婦這邊。親戚歸親戚,道理歸道理。”
徐凱張了張嘴,沒說話。
八點半,我帶著郭冬梅去了新房。賈長貴他們已經到了,正在搬材料。看見我來了,又看見我身后跟著個老太太,賈長貴愣了一下。
“喲,妹子,這是你媽?”
郭冬梅走近去,往客廳里看了一眼:“碎的那些磚呢?”
“拉走了,”賈長貴笑著說,“阿姨,昨天真是不好意思,搬梯子不小心碰了。”
“碰的?”郭冬梅冷笑一聲,“我怎么聽說是故意的?”
賈長貴的臉色一下就變了:“阿姨,你這話可不好亂說。”
“我亂說?”郭冬梅看向我,“閨女,把東西拿出來。”
我從包里掏出平板電腦,打開那段視頻。
畫面里,丁永強舉著錘子砸下去,賈長貴在旁邊指點。
聲音也放了出來:“多砸幾塊,她一個女的,能怎么樣?”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這是假的,”賈長貴反應很快,“你找人做的假視頻。”
“假視頻?”郭冬梅走近一步,“那你告訴我,為什么那天早上有人聽見三樓噼里啪啦砸東西?要不要我把樓下那個老鄰居請上來對質?”
賈長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還有,”我從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這是咱們簽的裝修合同,第六條寫著:如施工方惡意損壞材料,應按材料原價三倍賠償。”
我把合同翻到那一頁,放在茶幾上:“賈師傅,你看看,這是不是你的簽字。”
賈長貴看了一眼,臉色鐵青。
“賈師傅,”我站起來,“我也不跟你多要。八塊進口瓷磚,連運費加關稅,總價一萬零八百。按合同三倍,三萬二。零頭我給你抹了,你賠三萬就行。”
“三萬?”
“要么三萬,要么我現在打110。金額超過五千,夠立案了。”
賈長貴看著我們,又看了看丁永強。丁永強低著頭,不敢說話。
“行,”賈長貴咬了咬牙,“三萬是吧?我沒錢。你報警吧。”
他以為我是在嚇唬他。
郭冬梅笑了一下,從兜里掏出手機:“好啊,那我來報。”
她撥了110,開了免提:“喂,是派出所嗎?我這里是XX小區三棟,有人惡意損壞他人財物,金額三萬多,麻煩你們來一趟。”
賈長貴沒想到她真報警了,慌了神。他站起來想去搶她的手機,丁永強攔住了他:“叔,別沖動。”
“你他媽閉嘴!”賈長貴罵了一句。
十分鐘后,兩個民警到了。一老一小,老的四十多歲,看著挺和善的。
“誰報的警?”民警問。
“我,”郭冬梅迎上去,“同志,是這樣的……”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民警聽完,看向賈長貴:“你是施工方?”
“是。”
“她說的,屬實嗎?”
“她胡說!那磚就是我不小心碰的,哪有什么故意?”
“那我問你,你有證據嗎?”
賈長貴愣住了。民警看了看我:“你呢?你有什么證據?”
“有,我有監控。”
我把平板調出來,把視頻從頭到尾都放了一遍。民警看完,臉色嚴肅了。
“你這是……”他看著賈長貴,“生意不是這么做的。”
賈長貴還在嘴硬:“那是假視頻,現在的科技什么做不出來?”
“行,視頻你可以不認,”民警轉向丁永強,“你呢?你當時在場。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丁永強低著頭,不說話。
“小丁,”賈長貴瞪著他,“你別亂說話。”
丁永強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看出來他是在掙扎。
他家里剛生了二胎,老婆沒上班,全靠他一個人的收入。
如果他承認了,就丟了工作。
如果不承認,就是他幫著賈長貴坑我。
我蹲下來,輕聲說:“丁師傅,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讓你做的,對不對?”
丁永強沒說話。
“你有老婆有孩子,你也不想進局子,對不對?”
他突然抬起頭:“我……我承認。”
“你瘋了?”賈長貴跳起來。
民警攔住他:“你別動。讓他說。”
丁永強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微信聊天記錄:“今年三月十七號晚上,他給我轉了兩千塊,說是‘瓷磚錢’。底下還有他發的語音。”
民警拿過手機,點開語音,放了出來。
賈長貴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明天早上你早點來,把那磚給我砸了。別弄太多,七八塊就夠了。等那娘們來了,就說是搬梯子碰的。”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
民警看著賈長貴:“現在,你還有什么話說?”
賈長貴癱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只蒼蠅。
06
民警把賈長貴和丁永強都帶走了。
臨走前,那個老民警跟我說:“這個案子金額不小,夠刑事立案了。你回頭把材料整理好,到派出所錄個筆錄。”
“好,謝謝您。”
郭冬梅拉著我的手,看著那些碎瓷磚,嘆了口氣:“閨女,別怕,有媽在。”
我說不出話來,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我蹲在地上收拾那堆碎磚,一塊一塊往袋子里裝。郭冬梅在旁邊幫忙,一邊撿一邊罵:“什么人啊這是,八塊進口磚,說砸就砸了。什么東西!”
徐凱是在中午的時候來的。他到新房時,我正在跟孫明華通電話,讓他重新給我調一批磚。
“雅靜,”徐凱站在門口,“我姑媽給我打電話了。”
我沒說話。
“她讓我替賈師傅道個謙……”
“你替他道歉?”我抬起頭看著他,“徐凱,你搞清楚情況。是他砸了我的磚,不是我砸了他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徐凱嘆了口氣:“我姑媽說,賈師傅家里也不容易,兩個孩子要養,老婆身體又不好。她讓我勸勸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私了。”
我站起來,盯著他的眼睛:“私了?怎么私了?他砸了我八塊磚,還想著讓我放過他?”
“不是不賠,就是……”
“就是不要立案,對不對?”我冷笑一聲,“徐凱,你知不知道,這種人不教訓,他還會去坑別人。我樓下肖阿姨,前年裝修被坑了五千多。我要是不報警,他下個目標就是你姑媽家,你信不信?”
“我再說一次,”我拿著手機翻出那段視頻,“他砸了我的磚,我報警是我的權利。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對,那咱們也好好聊聊。”
徐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郭冬梅在旁邊看著,從頭到尾沒插嘴。等徐凱走了,她才說:“閨女,你說得對。男人有時候就是拎不清。”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滿地的狼藉,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三點,我去了派出所,做了筆錄。
那個老民警姓李,態度挺好的。
他跟我說:“小唐,你別怕。這個案子我們已經立案了,賈長貴涉嫌故意毀壞財物,金額不小,夠判的了。”
“那丁永強呢?”
“他屬于從犯,而且主動交代了,可以從輕處理。”
“李警官,我能不能見見丁永強?”
李警官想了想:“可以,我安排一下。”
丁永強被帶進來時,低著頭,眼圈紅紅的。他坐在我對面,不敢看我。
“丁師傅,”我開口,“你老婆孩子還好嗎?”
他抬起頭,愣了一下:“還……還好。”
“那天,是他讓你做的,對不對?”
“為什么?”
“他說你太較真了,”丁永強低著頭,“說你不像個普通業主,什么都懂。他說要讓你吃點虧,后面才好加價。”
我沉默了。
“姐,”丁永強突然抬頭,“我知道我不對。但我真的沒辦法。我老婆剛出月子,孩子奶粉錢都沒著落。我要是不聽他的,這活就沒了。”
“你知不知道,你砸那些磚,我要多花一萬多塊?”
“我知道……”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掙這一萬塊,也不容易?”
丁永強哭了。一個快一米八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看著他的眼淚,心里不是滋味,但硬著心腸說:“丁師傅,我不會原諒你。你得為你的選擇負責。”
“我知道。”
“但我會跟警察說,你主動交代了,爭取從輕處理。”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謝謝姐……”
我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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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賈長貴的案子有了結果。
由于金額超過一萬,已經構成刑事犯罪。賈長貴被刑事拘留,等待法院判決。丁永強因為主動坦白,獲得從輕處理,罰款五千,行政拘留十天。
這事傳開了之后,徐凱姑媽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先是道歉,然后又是說情,最后變成抱怨:“雅靜啊,你這也太較真了。賈師傅再不對,也是親戚,你讓他在里面蹲幾個月,我這面子往哪擱?”
我平靜地說:“姑媽,他要不是親戚,我要價就不是三萬了。”
徐凱姑媽氣得掛了電話。
郭冬梅聽說了,只是笑了笑:“你做得對。這年頭,就得有人敢較真。”
好消息是,孫明華幫我重新調了一批磚,還是原來那個牌子。
不過要等半個月。
賈長貴那些材料費,我已經從押金里扣了。
算下來,他還要倒找我兩萬。
“這個錢,你打算怎么處理?”郭冬梅問我。
“捐了。”
“捐了?”
“嗯,捐給反詐騙宣傳基金。”
郭冬梅笑了:“好,做得好。”
那些天我天天往新房跑。雖然工停了,但我去打掃衛生,收拾那些碎磚。肖阿姨有時候會上來跟我聊天,說她年輕時的經歷。”
“小唐啊,”她坐在我的工具箱上,“你知道嗎?我當年當刑警的時候,最恨的就是騙子和流氓。這些人,就專門欺負老實人。”
“所以您那天特意告訴我,聽到砸東西的聲音?”
肖阿姨笑了:“我這耳朵靈著呢。你那個師傅,走路腳步聲都不一樣。那天早上他早了半個小時來,我就覺得不對勁。”
我握住她的手:“肖阿姨,謝謝你。”
“謝什么?互相幫助唄。”
晚上回到家,徐凱主動做了飯。吃飯時他一句話沒說,吃完了放下筷子,跟我說:“雅靜,對不起。”
我看著他:“對不起什么?”
“我不該讓你忍。你說得對,這世上不是所有親戚都靠得住。”
我嘆了口氣:“凱凱,我不是說你姑媽不好。但有的人,就是能坑熟人就坑熟人。因為知道熟人不好意思撕破臉。”
徐凱點點頭:“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他看著我,“以后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笑了笑,沒說話。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變了。不是變壞了,是更清楚了。
08
半個月后,新磚到了。
這次我換了個裝修隊,是通過正規裝修平臺找的。
報價比賈長貴高,但合同寫得清清楚楚。
每一項多少錢,都有明細。
關鍵是我能隨時去工地,他們也不怕我看。
鋪磚那天,我站在門口看他們干活。丁永強被放出來了,聽說離開了賈長貴的隊伍,自己單干。他沒來找我,我想他也不好意思。
鋪磚的師傅姓楊,四十多歲,干活很細心。他一邊鋪一邊跟我聊:“姐,你那個合同,寫得好啊。我們都看了,比我們公司寫的還細。”
“是不是太細了?”
“不細哪行?”楊師傅笑了,“這個行業,就得有章法。沒章法,誰都能欺負業主。”
我看著他認真地鋪著每一塊磚,心里踏實多了。
鋪到第五天的時候,徐凱來了,手里提著兩杯奶茶。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我:“辛苦了。”
“你才辛苦,大老遠跑一趟。”
他蹲在地上看那些新鋪的瓷磚:“好看。”
“嗯,是不錯。”
“雅靜。”
“嗯?”
“我跟我姑媽說了,以后她家要裝修,別找賈長貴。”
我抬頭看他,他的表情很認真。
“我還說了,以后這種事,你說了算。”
我笑了一下:“你終于想通了?”
“想通了,”他站起來,“有些親人,不如合同親。”
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新鋪的瓷磚上,亮閃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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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新房裝修好的那天,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客廳鋪的是我選的進口仿古磚,淺灰的底色,上面有手工繪制的紋路,在日光下會泛出暖黃色的光澤。
餐廳鋪的是同系列的磚,但顏色偏暖。
廚房和衛生間則是別的花色。
我光著腳走進去,瓷磚踩上去溫溫的。我喜歡這種感覺,從腳心暖到心里的感覺。
郭冬梅和肖阿姨都來看了。郭冬梅轉了一圈,點點頭:“不錯,不錯,比你媽那套房子強多了。”
“媽,你那套也是我設計的。”
“那不一樣,”郭冬梅笑著說,“那套是讓你住,這套是讓你過日子的。”
肖阿姨在旁邊說:“小唐,你那個攝像頭還在嗎?”
“在啊,怎么了?”
“留著,”肖阿姨認真地說,“以后請保潔、找維修工,還有個參考。”
我笑了:“行,聽您的。”
搬家那天,徐凱從柜子里翻出那份裝修合同,拿著看了半天。
“這個可以撕了吧?”他指著違約責任那一頁。
“留著吧,”我夾進筆記本里,“以后咱們買家具、找保潔、修家電,都用得上。”
徐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他幫我把合同收好,又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這個給你。”
我一看,是一臺新的監控攝像頭。
“干嘛?”
“安一個吧,”他笑著說,“防小人的。”
“防我啊?”
“防所有人的。”
我接過來看了看,是那種帶旋轉功能的,可以用手機遠程控制,還能和手機對話。比我自己做的那臺強太多了。
當天晚上,我就把它裝在了客廳空調檢修口的旁邊。裝好之后,我打開手機看了看畫面。高清的,比我那個改造的強多了。
“行啊,”我跟徐凱說,“你倒是挺上心的。”
“那當然,”他抱著個靠墊靠在沙發上,“經過這一遭,我也明白了。有時候,人與人之間最需要的就是一條證據。”
我坐到他旁邊,靠著他,沒說話。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新鋪的瓷磚上,泛著淡淡的光。
很安靜,也很安心。
10
搬進新房一個月后,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丁永強打的。他說他現在自己開了個小裝修隊,接的都是小活。他還說,賈長貴的案子判了,判了一年。
“姐,我打電話來,是想謝謝你。”
“謝我?”
“那天你不追究我,還幫我說情,我老婆托我給你道個謝。”
我沉默了一下:“丁師傅,現在工作還好嗎?”
“還行,雖然沒有以前掙得多,但踏實。我現在接活都跟人家說清楚,價錢透明,不搞那些亂七八槽的。”
“那就好。”
“姐,我還有個事。”
“你說。”
“我老婆,想請你吃頓飯,當面道個謝。”
我猶豫了一下:“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手里拿著杯茶。徐凱從書房探出頭來:“誰啊?”
“丁永強。”
“他打來干嘛?”
“道謝。”
徐凱走過來,坐在我旁邊:“你原諒他了?”
“算不上原諒,”我喝了一口茶,“就是覺得,人總得有個改過的機會。”
徐凱攬著我的肩膀:“我姑媽昨天也打電話了。”
“怎么說?”
“說她知道了賈師傅的事,沒想到他這么不是東西。還說讓我給你道個歉。”
“不用,”我擺擺手,“又不是你干的。”
“她說想請你吃飯。”
“算了吧,”我笑了,“我怕她給我下毒。”
徐凱也笑了:“你這張嘴啊。”
那天下午,我去樓下找肖阿姨曬太陽。樓下那群老太太正在打牌,看見我來了,熱情地招呼我坐。
肖阿姨邊出牌邊跟別人介紹:“這是三樓的小唐,裝修隊坑她,她愣是把人送進去了。”
“喲,這么厲害?”一個老太太抬起頭看我。
“不是我厲害,”我坐下,“是合同厲害。”
“合同?”老太太們面面相覷。
“嗯,合同。以后你們要是裝修,簽合同的時候一定要看清違約責任那一條。”
那天下午,我在樓下坐了一下午,跟幾個老太太講了裝修的注意事項。她們聽得津津有味,有人還拿出手機記筆記。
回到家時,徐凱正在做飯。廚房里飄出蒜香的肉末味,他聽見我進來,頭也沒回:“又去樓下當專家了?”
“是啊,我現在是小區裝修顧問。”
“行啊,”他轉過臉來,“那以后咱家吃的菜,就靠你顧問費了。”
“想得美。”
手機響了,是孫明華發來的微信:“小唐,下批進口磚到了,你什么時候來看看?”
我回了一條:“明天下午。”
放下手機,我走進客廳,打開手機上的監控畫面。畫面里,客廳地板干干凈凈,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天的場景。賈長貴站在那片碎磚前,臉上的笑堆得跟狗尾巴花似的。
那時候我害怕,怕自己扛不住。
現在想想,沒什么好怕的。
該怕的,是那些以為老實人好欺負的人。
我退出監控畫面,翻了翻手機相冊。最前面那張,是那天早上拍的碎瓷磚。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沒刪。
留著吧。
當個紀念。
提醒自己,也提醒別人。
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忍。
有些東西,必須要爭。
不是為那三萬塊。
是為了不讓那些人以為,軟柿子永遠都是軟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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