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般的國際觀察者來說，如果他們以為加拿大如今正由一位氣候冠軍穩穩掌舵，這種判斷也情有可原。畢竟，當唐納德·特朗普治下的美國大舉倒退氣候政策之際，加拿大如今的領導人，曾在擔任英格蘭銀行行長期間發表過2015年那場廣受稱道的演講《打破“視野的悲劇”》，提醒全球投資界注意氣候變化帶來的金融風險。

此后，他又擔任聯合國氣候行動與金融特使；他在2022年出版的《價值》一書中，也多次談到氣候變化這一“生存性威脅”。不久前，他還憑借在達沃斯關于中等強國如何對抗全球霸凌者的演講，贏得廣泛關注。

這一點不難理解。和美國總統相比，卡尼顯得從容、周全而冷靜，在這個動蕩的新世界里，仿佛是一根維系穩定的救命繩。

直到不久前，加拿大國內很多人也抱有同樣看法。事實上，就在一年多前，數百甚至數千名氣候活動人士加入加拿大自由黨，幫助卡尼接替賈斯廷·特魯多。幾個月后，又有數十萬關心氣候議題的選民投票支持卡尼出任總理。

但遺憾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現實正在浮現。隨著加拿大氣候戰略的一項項支柱被拆解，越來越多原本為氣候焦慮而投票支持他的人，開始強烈后悔自己的選擇。他們原以為自己支持的是某種人，眼前看到的卻是一套已經徹底陷入混亂的氣候計劃，這種反差令人無所適從。

卡尼如今幾乎不再談論氣候危機。這也讓這一議題幾乎從主流公共討論中消失，并進一步加深了那些因氣候問題而焦慮、卻沉默無聲的大多數人的孤立感。《衛報》此前已寫到過這一令人不安的現象。但問題遠不止于卡尼的沉默。

卡尼上任總理后最早采取的行動之一，就是取消加拿大面向消費者征收的碳價。頗具諷刺意味的是，他過去一向強調以市場為基礎的解決方案。

卡尼的新“氣候競爭力戰略”主張一種“以推動投資為基礎、而不是依靠禁令”的路徑。沿著這一思路，他的政府幾乎著手廢除或削弱前任推出的每一項氣候強制措施。甲烷監管規定被削弱并推遲。

加拿大清潔電力法規原本旨在到2035年讓本國電網徹底擺脫化石燃料，如今卻被大幅推遲到2050年，同時也重新為新建燃氣發電廠打開了大門。

原定推出的油氣排放上限如今也被取消，而氣候運動曾為此進行了多年的協商。反“漂綠”立法也被標記為準備回撤。零排放汽車強制要求則被大幅推遲并削弱，導致加拿大電動車銷量明顯下滑。

卡尼還全力支持新的化石燃料基礎設施建設。外界看來，這位總理正執意推動環境監管松綁，把被視為“國家建設”項目的工程排除在部分環境法律之外。大型新液化天然氣設施和管道項目已被加速推進，而且很可能還會獲得聯邦補貼，液化天然氣項目已經拿到了新的稅收抵免。

他進一步加碼碳捕集與封存項目的稅收抵免政策，如今又把補貼范圍擴大到“強化采油”項目。也就是說，那些利用捕獲的碳去壓裂開采更多石油的項目，也可以獲得這項稅收抵免。

聯邦政府還宣布設立一個新的“主權財富基金”，很可能會用公共資金補貼新的化石燃料基礎設施項目，這幾乎成了挪威成功基金模式的反面鏡像。

卡尼始終拒絕考慮對石油和天然氣公司征收暴利稅。伊朗戰爭之后，這些企業眼看就要創下創紀錄利潤，而代價卻主要由公眾承擔。

本月早些時候，長期積壓的悲傷和背叛感終于集中爆發。卡尼與阿爾伯塔省省長丹妮爾·史密斯宣布達成一項新的能源協議，進一步為又一條瀝青管道鋪路。

更關鍵的是，這項協議還讓阿爾伯塔省得以大幅削弱本省的工業碳價。阿爾伯塔擁有加拿大最大的排放源，也就是油砂。加拿大氣候行動網絡將這項協議稱為“砸向加拿大氣候計劃最后幾根支柱之一的大錘”。

按照原計劃，加拿大工業碳價到2030年將升至每噸170美元。但在這次最新讓步之下，阿爾伯塔的碳價到2040年只會達到130美元，這幾乎讓這一氣候工具失去實際意義。卡尼在剛出任總理、取消消費者碳價時，曾承諾要加強工業碳價——而工業碳價本來更關鍵、影響也更大。如今他卻選擇了相反的方向。

即便是一向作風穩健、通常對聯邦政府漸進式政策表現出高得令人沮喪耐心的加拿大氣候研究所，這次也認為事情過了頭。該機構表示，這項新的聯邦——阿爾伯塔協議“使加拿大到2050年實現凈零排放的承諾徹底失去實現可能”。

仍有人愿意替總理開脫，理由是他正面對阿爾伯塔一股規模不小的分離主義運動。這股得到特朗普支持的運動，雖然只占阿爾伯塔人大約四分之一，仍屬少數，但聲音很大。卡尼的辯護者聲稱，上述所有讓步都是為了安撫阿爾伯塔，并“為一個統一的加拿大爭取空間”。

但這一套理由過去的記錄，恰恰印證了綏靖一貫存在的風險。前任總理曾以同樣邏輯為自己辯護，花費340億美元建設跨山輸油管道擴建工程，以便把更多阿爾伯塔瀝青輸送到太平洋沿岸，最終卻沒有換來任何政治回報。

當然，也還有人堅持認為，卡尼是在下一盤極其高明的四維棋：他一面讓石油行業及其政治支持者摸不著頭腦，一面悄悄為一場真正的轉型鋪路，而且不再像特魯多那樣停留在表演式姿態上。

但一年過去，我們已經不再抱這種期待。無論怎樣設想，這些政策轉向都會增加加拿大國內排放；而隨著油氣出口擴張，它們還會在其他地方帶來更多下游碳污染，后者的增幅甚至更大。

加拿大的氣候運動正在重新找回方向。沒有任何保證能說明，加拿大這些新的化石燃料項目一定能找到所需的投資者和買家，順利推進。

許多原住民族已明確表示，他們會盡一切可能阻止這些項目落地。盡管加拿大似乎仍在抓著化石燃料不放，但世界上很多地方已經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