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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先生為學堂廡之大,若求例證,可舉《糖史》。近期,《糖史》單行本已由北京大學出版社精校面世,這樣我們就有了近窺究竟,乃至試述心得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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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史》單行本,季羨林著,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資料圖片
(一)
糖之為物,尋常不過。為什么季先生會不避年邁,費盡心血,選擇它來寫一部長達80萬字的歷史呢?這里問的,就是《糖史》寫作的緣起了。
事情的開始似乎有些偶然,盡管深想起來,自也有其必然在。季先生很早就注意到歐洲眾多語言中與糖有關的字皆源出于梵字sarkara和khandaka,于是便逐漸產生了一種猜測:西方或許原本無糖,而那里最初的糖,很可能來自印度。后來,一張敦煌殘卷輾轉落入他的手中。殘卷是20世紀初伯希和從敦煌帶走的,數十年輾轉于眾多中外學者之手,卻始終難以讀通。理解殘卷的主要障礙在于,不知卷中“煞割令”一詞是何所指。苦思之后,季先生揭破了它的意義,指出它正是印度梵字sarkara的漢語音譯。癥結由此化除,殘卷隨之通解無礙,而卷中所錄,原來是一份蔗糖制作的說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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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載蔗糖制作說明的敦煌殘卷。資料圖片
殘卷的解讀,使季先生進一步看到了以糖為載體的物質文化傳播。數十年來,季先生專注于世界尤其是中印古代文化研究,對于不同文化間的互動和影響始終保持著敏銳的感受,如今發現糖這種看起來似乎微不足道的東西背后,竟會“隱藏著一部十分復雜的,十分具體生動的文化交流的歷史”,季先生對它的興趣,自然也就濃厚起來。以后,隨著眼界的擴大,他的“興致更高”,遂于“怦然心動”之余,發愿考究糖史,并最終完成了我們看到的這部巨著。這或者就是注定,就是上面所說的必然吧。
《糖史》的撰寫經歷了漫長的過程,從1981年第一篇論文發表,到1998年第二卷“國際編”出版,前后達17年。17年間,季先生做了門類不同的研究工作,但《糖史》的寫作卻是念茲在茲,曾未釋懷,其中1993年和1994年更是完全用于在北京大學圖書館內查閱典籍、收集資料,除周日外,“風雨無阻,寒暑不輟”。
季先生為寫《糖史》而選來使用的,除了一切近人的相關論著外,還有中國古代的正史、雜史、辭書、類書、科技書、農書、煉糖專著、本草和醫書、包括僧傳和音義在內的佛典、敦煌卷子、詩文集、方志、筆記、報紙、中外游記、地理著作、私人日記、各種雜著、外國藥典、古代語文(梵文、巴利文、吐火羅文)以及英、德等語的西文文獻。古今典籍中凡他認為可資利用的,務必千方百計找來讀過,窮搜極討,而后心安。
用季先生自己的話說,《糖史》就是用“最原始,最笨拙,但又非此不可的辦法:把想查閱的書,不管多厚多重,一頁一頁地,一行一行地搜索”。在巨量的圖書中爬羅剔抉,“簡直像是大海撈針,苦不堪言”。這是一個漫長而又充滿艱辛的踏勘過程,甚至還是一個跌宕起伏的情感歷程。經他翻檢的圖書,總計不下幾十萬頁,每有所得,“便欣喜如獲至寶”。而徒費半日,了無所獲,當然同樣可能。但遇此時,也就只好“茫然,嗒然,拖著沉重的老腿,走回家來”。若問季先生的治學道路,此番景象,就是寫照。
(二)
為了了解季先生研究問題的具體方法,我們不妨把他最為重視的題目之一——白糖研究當作標本,圍繞它做一番切近的觀察,看看他對于其中涉及的中印文化交流問題是怎樣取材,怎樣分析,又是怎樣總結的。
在這個例子中,季先生首先為我們列舉了印度古代重要醫籍《妙聞本集》(公元4世紀以前)中5種純度不等的糖的梵名,其中最精的sarkara已較潔白。公元16世紀,另一部醫書《有光》(Bhavaprakasa)中糖名多了兩種:puspasita和sitopala。這里的sita及其音變形式sito都是“白”的意思,表明這兩種糖的質量提高了,十分白凈。另據印度學者拉伊·巴哈杜爾(Rai Bahadur)的說法,puspasita在孟加拉地區又稱padma-cini和phul-cini。cini意即中國。至此,印度的白糖就同中國發生了聯系,有了產品或者技術來自中國的可能。
回看中國,關于公元4世紀至16世紀的制糖情況,季先生認為有兩件事情值得注意:
第一件,是印度先進的制糖技術在唐代傳入了中國。季先生根據《新唐書》《唐會要》《冊府元龜》以及王灼《糖霜譜》等書的記載告訴我們,唐太宗曾經遣使往印度摩揭陀國“取熬糖法”。以后不久,中國自產的糖便色味俱有提高。此外,季先生還舉出王灼《糖霜譜》所載鄒和尚的傳說,作為印度當時擁有先進制糖技術的旁證。傳說稱,唐代宗大歷年間,四川遂寧山上住著一位稱作鄒和尚的僧人。某日,鄒和尚的驢子下山毀壞了當地人的蔗田,作為賠償,鄒和尚把如何制造好糖的方法教給了田主。不久,這個人便憑借售糖獲得10倍之利。明代《天工開物》亦載其說,稱鄒和尚為“西僧”。根據這一記載,季先生認為鄒和尚無疑來自印度。這樣看來,在唐代,不僅中國曾經派人到印度學習制糖,同時也有印度人把先進的制糖技術帶到了中國。
第二件,是中國的制糖技術在唐以后的數百年間取得了長足進步。季先生給出的證據,是有一種制作優質白糖的方法在《閩書南產志》《物理小識》《竹嶼山房雜部》《天工開物》等明代典籍中頻繁提及,稱“黃泥水淋”法。這是一種脫色技術,能使糖品的顏值顯著改觀,以至“潔白異常”。季先生認為,黃泥脫色法“是中國人的又一個偉大的科技貢獻”,它的發明和改進,為明代以前已能大規模制造白糖提供了技術依據。經過一系列論證,季先生斷定,“中國制造白砂糖的技術,于公元13世紀后半葉傳入印度,而傳入的地點是孟加拉”。
一種生產技術如何在不同國家間往來傳播、獲得提高,前面所談的,就是季先生為我們舉出的實例。季先生用這樣的實例向我們證明了他的信念:人類的不同文化之間是需要而且能夠互相借鑒、互相學習的。無論近在鄰邦,還是遠在殊俗,只要有了這樣的交流,人們的生活就會獲得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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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先生。圖源:視覺中國
季先生以他畢生的努力,為我們留下了豐富的學術遺產,其中篇幅最大的《糖史》應屬最為珍貴的典型。表現在《糖史》撰述上的治學精神對我們的影響無疑是多方面的,而其中最為突出、最有啟發意義的,是他異于常人的勤奮和堅忍。因此,讀先生的著作,我們盡可以享受他淹雅流瀉的文字,咀嚼文字揭示的道理,而切切不可忘記的,更是藏在它們背后的勞苦和艱辛。季先生的學問,自非人人都能明曉,但是他對待學問的態度,卻是我們常人能夠了解,能夠學習的。季先生天資卓異,且命途大體平坦,往往不乏機遇。盡管如此,他仍然毫不猶豫地把他的事業交付給勤奮。唯勤苦堅韌者可得天酬,正是季先生以他不倦的學術實踐向我們啟示的人生道理。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為方便印刷,本文所引梵文的書寫方式均未加變音符號)
編輯手記|一粒糖里的文明觀
閱讀并編輯《〈糖史〉讀后》,是一個不斷感動和自省的過程。皇皇80萬字《糖史》,最初源于敦煌殘卷上令人費解的“煞割令”一詞。自此,季羨林先生十七年如一日,在浩如煙海的古籍中辨認文明交流的線索,將彼此割裂的史料重新聯系、審慎推演、合理存疑,不急于達成結論,不故作驚人之語,用沉甸甸的《糖史》示以治學正途。
《糖史》以東方視角書寫世界文明,在“全球史”已成顯學的語境下回望,開風氣之先。它的動人之處,在于始終抱持著溫厚深邃的文明觀。季先生從書齋望向世界,由一粒糖寫人類的共同命運:“人類總是互相支持,互相幫助,互相提攜,互相依存的,誰離誰也不行。”“人類應當和睦相處,共同攜手進入那一個有朝一日必然會來到的祥和如意的大同之域。”當世界再次出現封閉、對立與“脫鉤”傾向時,翻開《糖史》,我們更能讀懂一位讀書人“以天下為己任”的拳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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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王佳可、莊雪雅、李欣怡、張燕(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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