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長懇求給果農一條生路，誰給消費者一條生路？

Photo by Nikae from Pexel

文 / 呦呦鹿鳴黃志杰

七天前，福建電視臺“第一幫幫團”欄目發布新聞調查：漳州龍海，楊梅收購站點，普遍存在用藥水（8000倍甜味劑）浸泡楊梅、添加脫氫乙酸鈉防腐劑的惡跡。

無疑，這些甜味劑和防腐劑，對人體傷害甚大。收購站的工人說，加了藥水的楊梅，自己絕不會吃。

“藥水楊梅”被曝光于世，各地消費者瞠目結舌，漳州當地有司也跟進處理。

這本來是一個重磅但正常的調查報道，不正常的是最后：

由于市場銷量大跌，面對媒體鏡頭，漳州當地一位楊梅協會會長說：“懇求給果農一條生路。”

這是典型的詭辯，所用詭辯術是“訴諸同情”。

這種詭辯術頗為常見。舉個例子，一個年輕人殘忍殺害了自己的親生父母，證據確鑿，在法庭上，一個人越眾而出：“看吧，而今，被告成了一個孤兒，少不更事就如此孤苦無依，太可憐了，懇求法官從輕發落。”

會長懇求要給果農一條生路，那誰又給消費者一條生路呢？

最惡劣的是，在這種“給一條生路”的敘事里，本是受害者的消費者，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加害者”。此情此景，仿佛消費者不答應就是冷漠無情、為非作歹。

就這樣，一把道德的槍，指在了老實人的頭上。

還有一個關鍵問題：真正添加藥水的人，并不是果農，而是收購商、批發商。把果農推到前臺，大眾的視線也被混淆了。

對于這種混淆邏輯的話術，我一貫痛恨。

正是因為這類詭辯流行于每次惡性事件的后續處理，真相被遮蔽了，語言被污染了，是非被顛倒了。毫不客氣地說，如果這種話術繼續大行其道，“藥水楊梅”必將濤聲依舊。

而這，恰是中國食品安全問題一直沒有根治的原因之一。

因此，我們必須毫不猶豫地、旗幟鮮明地予以阻擊。

我們先回到事實本身：“藥水楊梅”到底是如何誕生的？如何在根本上糾正它？以及，到底是誰斷了果農的生路？

可以確定的是：給楊梅加藥水的是收購站里的水果批發銷售商家，而不是果農。

縱觀這七天以來事件走向與脈絡，當我們把視野稍稍放寬，會注意到一個同樣觸目驚心的事實：

就在藥水楊梅曝光的同一時間，福建漳州楊梅順利出口法國、意大利、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國，以及中東等地區。與此同時，浙江的楊梅也順利出口到歐洲市場，廣受歡迎，最早上市的楊梅在西班牙售價甚至達到每公斤1200元，售往迪拜的價格三四百元/斤。有一個訂單是100箱楊梅到迪拜，單箱54顆4斤，價格為1680元，單顆達到了31.1元的高價。

一個天，一個地，同樣是中國果農的楊梅，為什么出口和內銷完全兩種局面呢？

這是不是“雙標”？

為什么中國消費者不能像國外消費者一樣放心地吃中國楊梅呢？

在各個關于楊梅出口的新聞中，都會出現海關人員的照片。在海關總署官網中，我找到了一份文件《出境水果檢驗檢疫監督管理辦法（原質檢總局令第91號）》。

答案應該就在這個文件中。

這個辦法2007年生效，2018年修正三次。《辦法》開篇就明確：出境水果的果園和包裝廠實行“注冊登記制”，并規定條件如下，分別為6個條件和8個條件：

第五條 申請注冊登記的出境水果果園應當具備以下條件：

（一）連片種植，面積在100畝以上；

（二）周圍無影響水果生產的污染源；

（三）有專職或者兼職植保員，負責果園有害生物監測防治等工作；

（四）建立完善的質量管理體系。質量管理體系文件包括組織機構、人員培訓、有害生物監測與控制、農用化學品使用管理、良好農業操作規范等有關資料；

（五）近兩年未發生重大植物疫情；

（六）雙邊協議、議定書或者輸入國家或者地區法律法規對注冊登記有特別規定的，還須符合其規定。

第六條 申請注冊登記的出境水果包裝廠應當具備以下條件：

（一）廠區整潔衛生，有滿足水果貯存要求的原料場、成品庫；

（二）水果存放、加工、處理、儲藏等功能區相對獨立、布局合理，且與生活區采取隔離措施并有適當的距離；

（三）具有符合檢疫要求的清洗、加工、防蟲防病及除害處理設施；

（四）加工水果所使用的水源及使用的農用化學品均須符合有關食品衛生要求及輸入國家或地區的要求；

（五）有完善的衛生質量管理體系，包括對水果供貨、加工、包裝、儲運等環節的管理；對水果溯源信息、防疫監控措施、有害生物及有毒有害物質檢測等信息有詳細記錄；

（六）配備專職或者兼職植保員，負責原料水果驗收、加工、包裝、存放等環節防疫措施的落實、有毒有害物質的控制、棄果處理和成品水果自檢等工作；

（七）有與其加工能力相適應的提供水果貨源的果園，或者與供貨果園建有固定的供貨關系；

（八）雙邊協議、議定書或者輸入國家或者地區法律法規對注冊登記有特別規定的，還須符合其規定。

不只是注冊登記，更重要的是監管。

第十五條規定：“海關對所轄地區出境水果果園、包裝廠進行有害生物監測、有毒有害物質監控和監督管理。監測結果及監管情況作為出境水果檢驗檢疫分類管理的重要依據。”

這等于是在現有監管體系中增加了一個海關。

從《辦法》看，海關對果園和包裝廠的監管內容也非常細：

第十七條 海關對出境水果果園實施監督管理內容包括：

（一）果園周圍環境、水果生長狀況、管理人員情況；

（二）果園有害生物發生、監測、防治情況及有關記錄；

（三）果園農用化學品存放狀況，購買、領取及使用記錄；

（四）果園水果有毒有害物質檢測記錄；

（五）雙邊協議、議定書或者輸入國家或者地區法律法規相關規定的落實情況。

第十八條 海關對出境水果包裝廠實施監督管理內容包括：

（一）包裝廠區環境及衛生狀況、生產設施及包裝材料的使用情況，管理人員情況；

（二）化學品存放狀況，購買、領取及使用記錄；

（三）水果的來源、加工、自檢、存儲、出口等有關記錄；

（四）水果有毒有害物質檢測控制記錄；

（五）冷藏設施使用及防疫衛生情況、溫濕度控制記錄；

（六）雙邊協議、議定書或者輸入國家或者地區法律法規相關規定的落實情況。

不只是是注冊登記、日常監管，在出口時，海關還會對水果進行檢驗檢疫（根據雙邊檢疫協議、國際植物檢疫措施標準、貿易合同和信用證訂明的檢驗檢疫要求等）。

漳州海關關員對即將出口新鮮楊梅開展屬地查檢。（圖自廈門海關官網）

這樣一套組合拳下來，“藥水楊梅”的現象就幾乎不可能出現在出口水果中了。

其他水果同理。

所以，結論很明顯：中國人完全有能力種出安全的水果，而且可以解決新鮮問題，通過跨國長途運輸確保水果抵達異國消費者手上。

那么，為什么國內有市監、農業、衛健、食安委等諸多機構監管，反而“藥水楊梅”這類問題持續經年呢？

海關做的這些工作（注冊登記、日常監管、檢驗檢疫）并不復雜，為什么那么多機構就不采用呢？

其實，也并非海關這套監管體系有多高明，或者，海關這個機構就多么出淤泥而不染，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出口水果的責任主體明確，一旦被歐盟市場檢出違禁物，就會導致整批貨物被拒絕入境或扣留銷毀，企業會被列入黑名單，隨之而來的是高額的處置費用、罰款、違約賠償、信用降級、后續通關受阻，乃至刑事責任……

因為“違法必究”，出口水果的違法成本大大提高了，對前端形成了倒逼。

安全就這樣誕生了。

就在5月18日上午，海關總署署長孫梅君在署會見比利時海關與消費稅署署長克里斯蒂安·萬德瓦倫和比利時食品供應鏈安全局局長克里斯蒂娜·羅梅恩斯一行。雙方就智慧海關建設、人工智能應用、農食產品檢驗和準入、跨境電商監管、貿易便利化等議題進行深入溝通、交換意見，并簽署相關合作文件。

反觀國內的幾個體系，雖然采取的食品安全標準一樣——藥水楊梅調查中涉及的甜蜜劑和防腐劑都是我國國標嚴禁的，但是，執行起來，不確定性就大大增加了，“違法必究”變成了“選擇性執法”。

正如記者暗訪時，漳州一個楊梅收購商所說，“哪有那么多閑工夫查你的？一般關系弄下，都不會。”于是，在當地收購商、批發商群體中，加藥水的行為眾所周知，習以為常，且加藥水“全憑手感”。

當新聞媒體曝光，各地監管機構都會說“零容忍”，但事實上，正是因為他們長期縱容，才導致藥水楊梅這類現象長期存在；正是因為監管標準在他們手中可松可緊、時松時緊，才導致標準失去權威性、嚴肅性。

其實并非“雙標”，只是同一個標準“選擇性執行”和“違法必究”的區別。

寫到這里，大家應該都明白真正斷了果農生路的人是誰了。操作中，不給果農生路的，是給楊梅加藥水的收購商、批發商，但本質上，斷了果農生路、讓消費者陷于食品危險之中的，是“選擇性執行”的監管體系，是讓一個監管體系選擇性執行而不受懲罰、難以糾正的制度。

是制度在作惡嗎，也是真正擋在消費者面前的惡虎。三聚氰胺事件中“大頭娃娃”們，殷鑒不遠。

到底是誰應該給大家一條生路？朋友們，答案很明顯了。

很多朋友可能不知道，北京方面已經注意到出口和內銷“雙標”的問題，最近，多個部門正在推進內外貿產品“同線同標同質”，簡稱“三同”：按照相同標準、相同質量要求，在同一生產企業生產。

于是，最近誕生了一個具有歷史階段意義的新名詞“三同產品”。它不應該誕生，但又必須誕生。這就是歷史前進中的尷尬。

就在兩天前的5月19日，深圳市首批通過內外貿產品“同線同標同質”認定的23家企業生產的57個產品獲頒證書。

未來，這個計劃會推進到哪一步？會中道崩殂還是圓滿達標？不客氣地說，我覺得，這并不是關鍵。因為，我更確信的是：食品安全問題核心點，并不在于企業的生產線兩條還是一條，而在于監管體系“選擇性執行”是否依然故我。

我想，不管有多少爭議，有一個觀點應該所有人都會贊同：國內消費者不應該是“二等消費者”，我們不應該把有問題的產品留給自己人，而把最好最安全的產品提供給外國人。（寫出這句話我一陣心酸，當有一天這句話寫出來是一句笑話，這個社會應該比較理想了吧）

這些年來，每次重大社會事件，我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重要的不是如何開始，而是如何結束。今天也一樣，藥水楊梅事件，需要一個清清白白、明明朗朗的終局。它不應該止于一次爆料，也不應該止于一輪謹慎購買，而是應該厘清各種詭辯話術，在凝聚新社會共識的基礎上，扒開浮云，直指真相，重塑體系。

在這個過程中，如果一些地方總是梗阻，那就是不給大家生路，不妨打碎重來。因為，我們所付出的代價，已經足夠多、足夠痛心，而教訓，也已經足夠深刻。

呦呦鹿鳴20260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