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讀《白鹿原》第十三章。如果把《白鹿原》看成一部黃土高坡上的傳奇史詩,那么第十三章大概是最讓人血脈僨張的。
我們來體驗一下幾件大事,或者理解為幾場“革命大戲”。
一
先說白嘉軒。
他還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倒不是像朱先生那樣以記錄評價者的“旁觀”,而是不管世事如何變,他照樣在原有基礎上,按有利于鞏固并擴張家業的路徑安排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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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節前后,白嘉軒駕著牛車從城里買回一架軋花機,正經八百地開始搞機械化生產。他精打細算:只要機器一冬不停,掙下的軋花錢加上自家省下的軋花錢,兩個冬天就能把機器本錢賺回來。
白嘉軒對兒子孝文(他還是按照族長的標準培養孝文的)說:“這是一個里外賬,一里一外兩面算。”“過日子就得這樣盤算,才能把日子過得渾全。”
你看看,多實在。外面革命鬧翻天,他琢磨的是怎么把軋花機的本錢賺回來。這心態,放到今天,那就是別人炒股票我買國債,別人追風口我踏實干活。
你不能不說他這也是與時俱進,扎實創業。但前提是時世得穩定。
然后呢?除夕夜,黑娃來了。我們知道,黑娃打小就不愿見白嘉軒,因為他的腰挺得太直了。可是現在他來了,無疑也是把腰挺得直直的。目的就一個:要白嘉軒把祠堂的鑰匙交出來。
我們當然也還記著,白鹿村祠堂,是黑娃當年被拒絕帶著小娥進入的地方。而現在,他不但要進去,更要砸了它。
黑娃本來準備好了要打一場硬仗的,不料白嘉軒卻非常痛快地說可以,反倒讓他有點懵。不過白嘉軒說要到明早族人到祠堂拜祖先時,當著全族老少的面再交給他。
不是私相授受,不是他個人屈服。
黑娃說行。結果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黑娃就帶著人來了,手里提著一把鐵錘,咣當一下,把鎖砸了。
注意這個細節:黑娃在祠堂里又挖又砸的時候,白鹿村的族人圍在門口觀看,卻沒有一個人敢走進去阻攔。
立馬有人把動靜告訴了白嘉軒,他聽完不慌不忙,說:“噢!這下免得我交鑰匙了。”
我并不認為白嘉軒有預見。他只是真的穩。
況且,砸了,還省得他自己動手交,弄得像投降似的。
這里我們可以對比一下白嘉軒與村民們對黑娃砸祠堂的態度。
白鹿村的族人“沒有一個人敢走進去阻攔”。注意是“不敢”,而不是“不想”。這說明舊秩序的威嚴還在,但它的根基已經松動了。大家都在觀望,在等待,在掂量。
而白嘉軒呢?他不觀望、不等待、不掂量。他的軋花機還在哳哳響,他的日子還在繼續。隨這世道怎么變,我的日子還得過。
二
問題是,白嘉軒還在原上撐著,他家里卻出了真正的革命者了。
說的是白靈。
說起來白靈和黑娃也是兄妹:黑娃是鹿三的兒子,白靈則是鹿三的干女兒。
這兩位,現在都在干革命。不過方式很不一樣。把他們的故事放在一起看,特別有意思。
白靈難得地回了趟白鹿村,結果被老爹鎖在小廈屋里,不讓她去革什么命了,嫁人要緊。
別怪白嘉軒,他和他的母親白趙氏及仙草,都太疼愛這個寶貝了,誰愿意天天活在她有沒有活著的恐懼里?
白靈怎么辦?挖墻跑了。
黑娃回原上發動革命,怎么搞?砸祠堂。
同樣是“破壞既有秩序”,白靈是從里面往外打自己的小天地,黑娃是從外面往里砸大家伙的牌位。一個是個人解放,一個是群體革命。
白靈挖墻之前干了件特別“白靈”的事兒,在墻上刻了一行字:“誰阻擋國民革命就把他踏倒!”
這是于胡子的話。白靈拿來當自己的戰斗宣言,刻在關押自己的牢籠墻上。年輕人的激情。
發現女兒跑了以后,白嘉軒硬著心腸說“全當她死了”。他是真的感到無法掌控自己的女兒。在他的心里,必定又一次掠過了他發家前在原上見到的白鹿的身影。
多年以后,在《白鹿原》走向尾聲的1950年,共產黨的人來給白家釘“革命烈士”的牌子,白嘉軒哆嗦著花白胡須說了一句話:“真個死了?!是我把娃咒死了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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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黑娃呢,在農講所學習了三個月,回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發動群眾。他站在戲臺上喊:“風攪雪!咱們窮哥兒們在原上刮一場風攪雪!”
你看他那氣勢,完全不像是個當年在祠堂門口不敢抬頭看白嘉軒的小子。現在他站在臺上,腰桿子挺得筆直,眼睛里冒的是火。
但問題來了,黑娃能砸開祠堂的大門,卻砸不開人心里的那堵墻。
他回到白鹿村發動群眾,講了半天革命道理,結果呢?“宣傳對象的響應”幾乎沒有。鹿兆鵬安慰他說:“那不怪你。咱們白鹿村是原上最頑固的封建堡壘,知縣親自給掛過“仁義白鹿村”的金匾。”
你看,那塊“仁義”金字招牌,這時候變成了革命的最大阻力了。
三
說到第十三章最刺激,最體現“風攪雪”的暴力的場面,那必須是“鍘老和尚”和“鍘碗客”這兩場戲。
先說老和尚。
這老東西是三官廟的和尚,把廟里的幾十畝地租給農民,但有個惡心的規矩,秋天議定租地手續的時候,必須讓女人來。
為啥要讓女人來?過去不都是男的當家嗎?
其實都懂,但凡來辦事的女人,無論美丑,都得付出“相同的代價”。這老和尚實在是太下流了。
有人說了,那不去就就得了。說得輕巧,不去就租不到地,或者租不到合理價位的地,就沒有糧食,全家就得餓死。活下去跟要臉面,你說選哪個?不難選擇。
但這個選擇是帶著刻骨的痛與恨的。
斗爭會上,這老和尚被五花大綁捆在戲臺柱子上。控訴還沒說完,臺下的石頭瓦塊就飛上來了。人群喊著: "鍘了!把狗日鍘了!"
然后就是行刑。老和尚被鍘斷的身子和頭顱,“在人窩里給踩著踢著踏著,連鍘刀墩子也給踩散架了”。
再說碗客。
這個更狠。姓龐,乳名圪塔娃,發財之后有個變態愛好:在他的地盤上,凡是新娶的媳婦,頭一夜必須請他去“開苞”。
斗爭會上,碗客被綁上臺,一點不慫,還在那兒叫罵:“我圪塔娃睡過數不清的婆娘媳婦,鍘了殺了剮了老子,老子也值了!二十年后還是一個圪塔娃,還賣碗還睡你婆娘……”
然后憤怒的群眾“磚頭和石塊把碗客砸成了一堆肉坨子”。
注意:這次沒用鍘刀,是直接砸成肉泥。
郁積的仇恨太深了。碗客的惡行不是一般的傷害,而是極致的羞辱。
你看這暴力升級的速度。第一場鍘老和尚,還算有組織有紀律;第二場砸碗客,已經失控了。
應該說,那兩個惡棍屬于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但這種“風攪雪”本身也確實有一種危險的傾向。不僅可能完全成為暴力,且未必能夠刮到根本。
有意思的是,農協的副主任白興兒(記得不,組織賭博被白嘉軒用刺抽手的那個)真的睡了碗客的兒媳婦,被撤職了。
這說明農協知道這事兒不對。
但問題來了,底線的存在,靠的是鹿兆鵬這個“明白人”在上面按著。一旦上面的人按不住了,下面的人會干出什么事兒來?
四
最讓我覺得扎心的,是田福賢這事兒。
田福賢是白鹿倉總鄉約,農協要查他的賬。
黑娃他們把白鹿倉的賬房先生金書手叫來農協,門口放著一口鍘刀。金書手一看見鍘刀就嚇得臉都白了,把田福賢的貓膩一筆一筆全交代了,包括自己分贓的100兩。
然后黑娃在戲臺上把田福賢歷年加碼多征的皇糧一條條念出來,每念一條,臺下的人群就憤怒一分。最后全縣聞名的大貪污犯田福賢被押上臺。
人們一致要求鍘了田福賢。
但鹿兆鵬知道這不行。可是他站到臺前,嗓子都吼啞了,制止不住。最后他朝天開了一槍,才讓場面安靜下來。
他說了句關鍵的話:“田福賢不是老和尚也不是碗客,不能鍘!這是牽扯國共合作的大事!”
然后呢?田福賢被押到縣法院,說是“審判”。
結果呢?
半個多月后,官復原職,大搖大擺回來了。
鹿兆鵬急了,去找胡縣長:“你怎么把田福賢放了?”
胡縣長怎么說的?說金書手全部翻供了,都是被鍘刀逼出來的。
不是說田福賢沒罪,是說“程序不合法”。可你翻供歸翻供,賬本上的數字還在那兒呢,接著查不就完了?沒人查了。
鹿兆鵬又去找省里的人,于主席聽完說:“誰阻擋革命就把他踏倒!”
好嘛,又是一句名言。但問題是,田福賢早就聞訊跑了。金書手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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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誰阻擋革命就把他踏倒”聽著叫人熱血沸騰,但踏倒之后呢?制度性的漏洞誰來堵?革命能靠口號走多遠?
反正白鹿原亂哄哄的,“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滋水縣的縣長撤換了四任,這是自秦孝公設立滋水縣以來破紀錄的事,鄉民們搞不清他們是光臉還是麻子,甚至搞不清他們的名和姓就走馬燈似的從滋水縣消失了”。
這一章結尾,朱先生翻著歷代縣志,看到的都是“水深土厚,民風淳樸”八個字。他想:在新修的縣志上,還能作如是的結論嗎?
你說呢?人性這個東西,在極端的處境下,還真是難說。
總之書中人物命運是隨著時代的變革跌宕起伏地展開了,咱們下回接著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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