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識局智庫研究組

最近的中歐貿易圈，火藥味濃得有點嗆人。

5月19日，歐洲議會通過了一項新的貿易保護工具，把進口鋼鐵的免稅配額砍掉了47%，關稅從25%直接拉到了50%。明面上說的是“應對全球過剩產能沖擊”，但外媒幾乎一致認為，這槍就是沖著中國來的。

兩天后，中國商務部新聞發言人何亞東在例行發布會上被記者追問這件事。他的回應在中國互聯網上迅速刷了屏——“如果因為存在貿易順差，就貼上‘產能過剩’的標簽，那歐盟出口的汽車、藥品、葡萄酒、化妝品是不是都存在‘產能過剩’？”

這句話之所以火，不是因為多強硬，而是因為它“打到了七寸”——你不讓我賣你的東西，可你賣給我們的東西，按你的邏輯也該被查。一個反問，就把對方邏輯的荒謬性攤在了桌面上。

但這句反問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如果拉開時間線來看，中歐之間的這輪博弈，其實遠比一句“反將一軍”復雜得多。

01

歐盟的“貿易武器庫”，在三個月里掏了多少東西？

有人做了個統計，結果連業內人士都覺得驚訝。

從今年2月到5月中旬，短短三個多月，歐盟及其成員國針對中國或涉及中國利益的重大經貿措施，至少搞了九項。

修訂《網絡安全法案》草案、炮制《工業加速器法案》草案、全面實施碳關稅、對進口鋼鐵加征關稅、限制中企參與政府采購和補貼項目……一件接一件，動作密集得不像是在制定政策，倒像是在趕進度。

把這九項措施放在一起看，一個清晰的輪廓就浮現了：歐盟正在搭建一套全方位的“貿易防御體系”，從傳統關稅到新興的碳壁壘，從硬件設備到數字基礎設施，從政府采購到產業補貼，能堵的口子幾乎都堵上了。

中國駐西班牙使館臨時代辦屈潯用了四個字——“非常失望”。在外交辭令的語境里，這四個字的分量，不亞于拍桌子。

但這九項措施背后，還有一個更值得追問的問題：歐盟為什么在這個時候突然“急”了？

答案藏在另一組數據里。2025年，中國對歐洲（含歐盟和英國）的投資同比暴增67%，達到168億歐元，創下2018年以來的新高，占歐洲吸引全球外資總額的近四分之一。其中最大的一塊投向了電動汽車領域，超過70億歐元。

匈牙利、德國、法國，分列中國對歐投資目的地前三名。換句話說，就在布魯塞爾忙著“筑墻”的時候，歐洲的企業和地方政府正在用腳投票。這種“政冷經熱”的撕裂感，恰恰是當前中歐關系最真實的寫照。

02

歐盟這一輪對華貿易施壓，幾乎所有的理由都繞不開三個字——“產能過剩”。但這頂帽子扣得極為勉強。

先澄清一個最基本的經濟學常識。在國際貿易中，一國對另一國存在順差，不等于這個國家的產能就“過剩”了。

如果按照這個邏輯，歐盟自己的汽車、藥品、葡萄酒、化妝品也在大量出口，有些品類的貿易順差甚至比中國產品更大，那是不是也該給歐洲企業貼一個“產能過剩”的標簽？

商務部發言人的那句反問之所以引發廣泛共鳴，正是因為它用一個歸謬法，把對方邏輯的荒謬性攤在了桌面上。順差是國際分工和比較優勢的結果，不是罪證。

那么，歐盟鋼鐵行業面臨的真正問題是什么？不是中國“傾銷”，而是全球貿易流向被人為扭曲了。

2025年美國對中國商品大幅加征關稅之后，大量原來流向美國的鋼鐵產品被迫尋找新市場，歐洲自然成了最大的承接方。這是一種典型的“貿易轉移效應”——不是中國刻意要向歐洲“多賣”，而是美國把門關上了，產品被擠到了歐洲。

歐盟不去找揮舞關稅大棒的美國理論，反倒把矛頭對準了同樣被關稅擠壓的中國，這在邏輯上本身就是一種錯位。

更有意思的是歐盟自己給自己挖的坑。

新規把每年免稅進口的鋼鐵配額砍到1830萬噸，較2024年大幅減少了47%；超出配額的部分，關稅從25%直接翻倍到50%。這還沒算碳邊境調節機制額外疊加的成本，相當于三重收費一起砸下來。

按理說，如此激進的保護措施，應該能精準扶持本土鋼鐵產業了吧？

可仔細一琢磨，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歐盟鋼鐵產業的核心困境——俄烏沖突后工業電價長期比中國沿海高出一大截，碳交易成本年年攀升——關稅一樣都解決不了。

2025年歐盟粗鋼產量已經跌到1.258億噸，創下幾十年的歷史新低，半個世紀里產能縮水了超過40%。一邊是本土產能連區域工業的剛需都填不滿，另一邊又把進口大門焊死，結果就是人為制造了一場“原料荒”，直接推高了下游制造業的成本。

歐洲汽車制造商協會已經算了筆扎心的賬：新規落地后，歐盟整車廠每年新增用鋼成本高達68億歐元，單車生產成本平均上漲420歐元。保護了一個鋼鐵行業，卻給汽車、機械、建筑這些真正撐起歐洲制造業大盤的下游產業埋了雷。

歐盟真正的糾結也在這里。它不是不知道加稅的副作用，但在這個時間點動手，更像是被逼到了一個兩難絕境。美國加征關稅導致大量中國鋼鐵轉向歐洲，這道關稅墻既是在堵外部的“洪流”，也是在給自己爭取一個喘息的空間——只不過這個“喘息”的代價，是下游產業替它買單。

把這幾條線串起來，脈絡就清楚了：全球貿易流向被關稅戰扭曲，導致中國產品集中涌入歐洲市場；而歐盟自身的能源和成本困境，又決定了本土產能根本無法填補需求缺口；當本土產業感受到壓力時，“產能過剩”這個標簽就成了最方便的替罪羊——它既回避了歐盟內部競爭力的結構性問題，又繞開了與美國關稅政策的正面沖突。

一個連美國關稅沖擊都要被動承受的經濟體，卻把矛頭對準了同樣被關稅擠壓的中國，說到底是在“甩鍋”，而不是在解決問題。

03

如果說鋼鐵關稅還只是傳統貿易戰的老套路，那歐盟正在推進的兩部新法案——《網絡安全法》修訂草案和《工業加速器法案》草案——就是完全不同的打法了。

先說《網絡安全法》。歐盟委員會今年初提出修訂草案，要求在關鍵基礎設施中逐步停用所謂“高風險供應商”的組件和設備，而中國企業在毫無事實依據的情況下被列入了這份“高風險”名單。

說白了，就是不讓中國企業的5G設備、通信硬件進入歐盟的關鍵網絡。

但這部法案有一個致命的硬傷——代價。歐盟中國商會和畢馬威聯合發布的分析報告算了一筆賬：如果法案通過、強制替換中資供應商，歐盟成員國在5年內將面臨3678億歐元的經濟損失，能源、電信、物流與制造業將首當其沖。其中，德國一國就要扛下超過1700億歐元。

3678億歐元是什么概念？大致相當于歐盟一年GDP的2%左右。這還不算替換過程中可能造成的網絡中斷、工期延誤和供應鏈混亂。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的回應頗有意思：“希望歐方停止損人不利己的做法”。言外之意是，你打我一拳，自己斷兩根肋骨——這筆賬，你確定要算下去？

再看《工業加速器法案》。這部法案最核心的設計，是在電池、電動汽車、光伏、關鍵原材料四個戰略行業，對外國投資者設置一系列限制性要求，同時在公共采購和補貼政策中設置“歐盟原產”的排他性條款。

商務部在4月24日向歐委會提交的正式評論意見中，用了三個詞來定性這部法案——“嚴重的投資壁壘”、“制度性歧視”、“涉嫌違反多項WTO規則”。

中方的意見很明確：如果你一定要這么干，那對不起，我們有我們的辦法。

中國駐歐盟使團索鵬公使在4月29日的新聞發布會上，當著歐洲新聞臺、彭博社、路透社等一眾歐洲媒體的面，把這話說得明明白白：“如歐方執意據此成法，并歧視性對待中國企業，中方將不得不采取反制措施。”

從2025年1月商務部依法認定歐盟相關做法構成貿易投資壁壘，到今年4月向歐方提交正式評論意見并警告反制，再到司法部5月15日發布公告認定歐盟利用《外國補貼條例》對中國企業的調查構成不當域外管轄——中方的反制工具箱正在從“口頭警告”升級為“制度性對抗”。這不是虛張聲勢，而是在世貿規則框架內一步一步落子。

04

就在中歐貿易摩擦持續升溫的同時，中方官宣，5月24日至28日，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將對中國進行他上任以來的首次國事訪問。

這個時間點的選擇，很難用“巧合”來解釋。

武契奇選擇此時訪華，或是希望借5月中國密集元首外交的時機，提升國際關注度，塑造獨立自主的國際形象。

更重要的是，塞爾維亞是歐洲第一個同中國共建新時代命運共同體的國家，是中國在東南歐地區最重要的合作伙伴。當布魯塞爾在對華政策上持續施壓、部分西歐國家步步緊逼之際，中國在歐盟的“后院”東南歐地區，卻有一個“鐵桿朋友”。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在外交部記者會上這樣定調：“鑄牢鐵桿友誼，拓展互利合作，豐富人文交流，密切多邊協調，推動新時代中塞命運共同體建設取得更多實際成果。”這在外交辭令里是一套相當高規格的表述。

塞方同樣釋放了充分善意。武契奇曾公開表示塞中是鐵桿朋友，塞方永遠不會忘記中方在困難時期給予的支持和幫助。這種超越一般外交禮節的表態，透露出兩國關系中蘊含的真正信任與理解。

這不是中國第一次在貿易摩擦中“向外突圍”。從東盟到中東歐，從“一帶一路”到新時代命運共同體，中國應對貿易圍堵的策略一直有一條清晰的主線：你堵我一條路，我就多開幾扇窗。塞爾維亞這扇窗，開在了離布魯塞爾不遠的地方。

05

把這輪中歐經貿博弈的全景圖拼在一起，會發現一個有意思的格局。

從手段上看，歐盟是“進攻方”——九項措施輪番推出，從關稅到法規，從硬件到軟件，幾乎是在全方位施壓。中方的回應則更多是“防守反擊”——在世貿組織框架內提意見、發警告、啟動法律認定。但反過來，這種“不對等”的背后，恰恰藏著某種“對等”。

歐盟能打的牌，主要是規則和關稅。但中國手里也有牌。最直接的一張是市場準入——中國市場對歐洲汽車、奢侈品、醫藥等行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另一張是供應鏈——中歐產業鏈的深度嵌套意味著，任何一方的“脫鉤”行為都會對雙方造成傷害。還有一張正在打出的牌，是“外圍突破”——通過與中東歐、東南亞等地區國家的深度合作，降低對西歐單一市場的依賴。

更有意思的是，歐盟內部并非鐵板一塊。匈牙利以39億歐元穩居中國對歐投資目的地之首，德國和法國緊隨其后。這些國家在布魯塞爾投票支持貿易保護措施的同時，其企業和地方政府卻在積極爭取中國投資。

這場博弈還沒有分出勝負。歐洲議會通過新關稅工具，中國在WTO據理力爭；歐盟推進《網絡安全法》修訂，中國發出對等反制警告；布魯塞爾在收緊，塞爾維亞卻在走近。

一位歐洲政策研究人士的評論頗具玩味：中歐貿易關系正在發生“質變”，從單純的競爭走向更復雜的競合關系。

對于中國來說，真正的“反將一軍”不只是一句犀利的反問，而是一種系統性的博弈策略——在規則層面據理力爭，在企業層面保持開放的姿態，在地緣層面構建自己的戰略支點。三管齊下，不急不躁。

這場棋局還很長。但有一點已經很清楚：在歐洲的棋盤上，中國早已不是那個只能被動接招的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