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的女性：當性別成為流通貨幣

來源豆瓣

這幾天，某互聯網大廠女性員工在工作飯局后遭遇性侵事件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

而企業遲來的、不真誠的“道歉”，再次引起軒然，讓備受爭議的酒場文化再次進入公眾視線。

上圖截取自受害者關于事件過程的說明

無獨有偶，在最近上線的熱門電視劇《北轍南轅》中，呈現出酒桌上的女性可能更符合男性視角的注目與期待：年輕漂亮的女性各個酒量豪爽，積極主動，不僅在酒桌上和各位“成功人士”談笑風生，而且姣好容貌加不俗的談吐，商業伙伴一個高興，生意就這么談了下來。

電視劇《北轍南轅》劇照

這難道就是職場女性的現狀？既要有能力又要隨時彰顯“女性魅力”？談生意需要幾個年輕貌美的女性充當下酒菜，這些職場潛規則像是施加在職場女性身上的“不平等條約”，本質上是一場變相的職場性騷擾。

今天，時間君就和大家談談職場性騷擾這件事，以及我們如何撕毀這份不平等的性別契約。

講述人：張念 柯倩婷

專欄《用性別之尺丈量世界》已經在豆瓣時間上線

職場性騷擾并非是偶然的現象，也不僅是某個國家所獨有，這是全世界女性面臨的共同困境。

根據學者們調查顯示，40%的職業女性曾在職場遭受過性騷擾，其中54.4%的被騷擾者選擇隱忍或離職。對珠三角女工的調查顯示，72.1%的受訪女工表示有過遭受性騷擾的經歷。

性騷擾為什么那么嚴重？

首先，性騷擾是男人制服女人或趕走女人的慣用手段。職場原本是男人的天下，男人之間只有職位高低，沒有身份危機，也就是說，不會被女上司掌管。男人之間很容易形成兄弟聯盟，女人進入職場，成為強有力的競爭者，甚至成為管理、領導他們的人，他們本能地抗拒。

有部電影叫《決不讓步》，講美國北部的礦工，在礦井涂鴉色情圖片，講黃色笑話，不是這些礦工素質低下，而是他們集體無意識的反應，他們要把女礦工趕走，因為女工更有耐力、不酗酒、守紀律，讓男工很是看不慣。

電影《決不讓步》劇照。該片根據1988年發生的真實事件改編，講述美國歷史上第一樁起訴成功的性騷擾官司。

其次，有些男人把女同事、女下屬看作是職業獎賞。有些男人掌握了權力，就想從女性那里獲得報酬。他們使喚女性做服務、接待的工作，甚至用升職加薪作為誘餌來換取女性的性服務。在大學里，教授用學術資源、學分和畢業作為籌碼，要挾性侵女學生。

而職場性騷擾背后，反映的是不平等的性別權力機制。

我們發現在反性侵運動運動中，很多被揭露出來的對象都是有權有勢者，就是我們所謂的社會系統里面的成功人士，我們假設大部分成功人士都是男性，這也符合我們的一般經驗印象。

在社會層面，女人們從私領域跨入公共領域，這個公共領域是一個既定的男性世界，就是說在這個既定的男性世界中，男人們該怎么對待這個新的社會伙伴呢？無論任何文化，都沒有做好準備，盡管我們會在教養層面保持克制，但內在的文化無意識，依然會把這個新的伙伴看作性對象。

美劇《大小謊言》劇照

更何況當初女權性解放運動，曾經讓人擔憂的是，在男性意識中是否意味著性的獲得更便利了，但當年的女權主義者堅持，任何運動都會攜帶負面效應，關鍵的一步是，讓女人在身體層面獲得解放的體驗，與之相應就是讓女人有更強的自由行動的能力。那么在男權文化的眼光中就變成了，性魅力是對女人最高的嘉獎。

所以關鍵在于弄清，為何會產生如此偏差。

我們說在男性中心的文化下，性是一種古老的契約，女性被交換是因為親屬關系和權力聯盟，涉及到一種利益分配。女人的性可以作為一種通約的貨幣，這個貨幣可以購買到實際的好處。在具體的權力關系當中，這種好處可能是獲得一份合同、比如得到一個工作機會、一個晉升機會。就像在這次的事件中，上司的回應：“你覺得不喝酒，這個業務能談下來嗎？”

電視劇《上海女子圖鑒》劇照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發現近年的反性侵運動它一定是鎖定在權力等級關系當中。這里好像有一個社會默認的程序，這個社會默認程序背后，就認定女人的性是一種可通約的貨幣，可通約的貨幣可以購買到好處。在這套默認程序中，女性的真正遭遇和感受被抹除了。

在這樣的女性處境之中，反性侵運動撕開了權力的面具。在一些案例中，我們發現，事件發生的時間有的很久遠了，時過境遷，女人站出來控訴。那么這場運動和身份政治的去中心、反霸權不同的是，這里涉及女性欲望和男權文化系統的根本沖突，私人痛苦的群體化表達，最終表現為公開地向世界撕毀性契約。

但要徹底扭轉根深蒂固的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文化是困難的，摧毀性契約的首要步驟，是爭取法律對女性權益的肯定和保護。

性騷擾法在歐美是有法律效應的，它不單單是一條法律條款，還落實到具體的經濟機構，或者公司或者工廠的人事制度里面。

假設機構內，或者企業內，有一個員工，無論男女，他出來指控上級有性騷擾行為，那么在人事制度上，一般要采取一個反應。這還沒有進入到法的程序，而只是在公司人事制度內部的反應，這個反應是對控訴者絕對采信。為什么絕對采信申訴者？是因為這個申訴者他提出的申訴是針對權力上層，這個對他個人的生存權或者是他的飯碗有威脅和挑戰的權力上層。在理性人的假設前提下，我們認為一個人不會莫名其妙地干一件對自己的生存權或對自己的飯碗有威脅的事情。網上所謂的陰謀論、仙人跳，或者關于受害者精神方面的猜測，從這個意義而言也都只是信息不對稱導致的謠言。

我們可以看這么一起性騷擾勝訴案件。2008年，美國一家醫院偷偷解雇了一個性騷擾受害者，被法院判決賠償1.68億美元。賠錢的人是醫院，而不是騷擾者，因為美國的反性騷擾法明確規定，雇主有義務為員工締造安全、沒有敵意的工作環境。而醫院的做法縱容了性騷擾者，侵犯了他人的工作權。

所以，這也更能說明此次酒局性侵事件中受害者的堅持和勇氣，這不僅是在挑戰企業內部單個男性的權威，事實上也是在挑戰整個社會機制的不公正。

網劇《沉默的真相》劇照

在反性侵運動中，女性們站出來發聲、揭露的行為，可以看成是古老性契約的破產，也就是說，在性別權力的壓制被暴露，被破除，從而性不再是一件可以被隨意支配的物件，其交換價值報廢了。從前默認性契約的女性們，無言的女性們，開始發聲、反擊了。

當然，關于反性侵運動，女性內部也存在反對的聲音。最有名的例子是法國女演員德納芙。她說反性侵運動反性騷擾營造出的這種刻板的、噤若寒蟬的氛圍，會不會影響男女之間美好的、浪漫的東西。

凱瑟琳·德納芙

我們知道德納芙是法國女演員，而法國一直以來都有崇尚羅曼蒂克的傳統。但不要忘了，法國同時還擁有啟蒙的平等價值。只要是在平等的文化氛圍之中，羅曼蒂克也能產生；在平等的人際交往環境下，兩性的美好并不會被抹滅。所以說德納芙的擔憂是多余的。反性侵絕不是反對男女交往，而是反對性別的不平等和男性對女性的物化，反對把女性當做增添酒局色彩的玩物，反對把女性當做合作契約的額外饋贈。

在今天而言，古老的性契約撕毀的問題，也是從人和物的關系走向人和人的關系，是女性命運被物化的絕地反擊。女人有一種倫理的激情，撕毀古老的性契約行為的背后，可能暗藏著一種建立嶄新的親密關系的期望，一種更新人與人關系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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