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夾縫中扎根生長、摸索前行。

文 | 華商韜略 金玉

“后面不要再排隊了，手機沒有了！”

36歲的包哥，站在馬達加斯加首都塔那那利佛的一間民房樓梯口，扯著嗓子沖樓下喊。門前的隊伍每天都在變長，排隊的當地人眼巴巴地等著，只為搶到一部二手手機。

搶到的人，立刻坐到自制的木桌前，低頭猛戳屏幕，打一款叫《三角洲行動》的游戲。沒搶到的，只能圍在旁邊干瞪眼，等下一輪“工位”空出來。

別誤會——他們不是在玩，而是在上班。

四年前，包哥踏上這片土地時，腦子里裝的還是礦石、礦產和暴富的夢。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后會開出一間沒有電腦的“網吧”，成了這群非洲年輕人的“賽博包工頭”。

在這個簡陋卻熱鬧的“數字工廠”里，非洲年輕人靠著一部手機、一款游戲維持生計。而包哥，也在一次次絕境中，意外找到了一條屬于自己的出海之路。

【01 絕境轉身】

2022年，干了近十年房地產的包哥，決定出海。

包哥1990年出生，祖籍山東，在江蘇徐州長大，20歲落戶寧波。他說：“我不是個讀書的料，打工打得很早。”端盤子、送牛奶、開出租車，只要能賺錢的活，他都試著干過。

憑著一股韌勁，他抓住了國內房地產的黃金期，從一個底層打工者，變成了小有名氣的地產老板。

2021年，國內房地產市場開始劇烈調整，包哥的生意也未能幸免。為了止血，他咬牙賣掉了自己的房子，和無數同行一樣，將目光投向了海外——那個被傳成“遍地黃金”的淘金場。

一次飯局上，一位礦產老總侃侃而談：“新能源爆發，碳酸鋰價格瘋漲，非洲遍地是礦。”再加上國內碳酸鋰價格飆漲，包哥因此動了心。沒有調研，沒有規劃，甚至連非洲在地圖上的哪個位置都模糊不清。他憑著一股孤勇，當晚就買了機票。

可事實證明，這是一場近乎魯莽的出發。他在廣州機場滯留了三天三夜，吃睡都在候機廳，然后歷經近二十個小時的飛行，終于落地尼日利亞。

剛下飛機，包哥就懵了。語言不通，舉目無親，連一句當地的“你好”都不會說。街道狹窄擁擠，塵土飛揚，破舊的汽車偶爾駛過。他在機場附近徘徊了幾個小時，才硬著頭皮攔下一名中國同胞，勉強住進一家華人酒店，算是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有了一個臨時的落腳點。

接下來的日子，包哥雇了一位翻譯，像無頭蒼蠅一樣穿梭在尼日利亞的礦區。他不懂礦質優劣，聽不懂當地語言，只能靠請客吃飯、送禮拉攏人脈，盲目砸錢布局。但即便碳酸鋰價格沖上每噸60萬的巔峰時，他也不僅沒賺到錢，反而虧得一塌糊涂。

“成本太高，渠道不暢。當地的中間人層層加價，再加上運輸成本，最后算下來，賣一噸礦還不夠賠的。”包哥向華商韜略回憶起當時的場景，語氣里滿是無奈。

更讓他崩潰的，是安全問題。2022年正值尼日利亞大選前一年，安全形勢急劇惡化。只待了不到三個月，他便倉皇逃離了尼日利亞。

此后，他輾轉非洲多國，試圖重啟礦產生意，屢屢碰壁。2022年9月，包哥抵達馬達加斯加，聽說這里的鋰礦價格低、品質優，他仿佛看到了希望，毫不猶豫地大量囤貨，準備大干一場。

結果，當地礦業法突然改革。包哥回憶：“當時我貨已經囤好了，政府突然說要暫停出口。礦石價格從每噸60萬一口氣跌到5萬。”

“半年時間，虧了近300萬。說不沮喪，那是假的，這300萬，還有一部分是從親戚朋友手里借來的。”包哥說。

沒有退路。國內債務纏身，非洲舉目無親。最難的日子里，他發了幾條非洲生活的短視頻，竟意外收到一條私信——一位山東老鄉問：能不能把非洲特色工藝品運回國內賣？

簡單溝通后，對方迅速打來兩萬塊錢。就是這兩萬塊錢，成了絕境中的一縷微光。

包哥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采購了一批當地手工拉菲草包發回國內，沒想到迅速售罄。山東老鄉果斷投資，支持他建廠生產。沒有廠房，他租下簡陋民房；沒有工人，他招聘當地村民；沒有技術，他一點點摸索。工藝品工廠順利落地，三百多名當地工人有了工作，他也終于在非洲站穩了腳跟。

他給自己起了個名字：拉菲草包哥。

后來，包哥問起那位老鄉，為什么愿意如此信任自己，僅僅因為是老鄉嗎？對方回答說：“在我聯系的所有人里，你是唯一一個接到貨款后，如數、如期發貨的人。”

從地產老板到礦產失敗者，再到工藝品廠老板，包哥的非洲之路，一點也不平坦。而那時的包哥還沒有想到，一場關于游戲的意外發現，即將讓他的人生迎來全新的轉折。

【02 意外破局】

包哥從小就喜歡玩游戲。

2025年，一款叫《三角洲行動》的游戲突然爆火。這款游戲設定在2035年的非洲，玩家將作為反恐特勤組的精英，前往神秘的阿薩拉地區執行任務。

同年4月，《三角洲行動》全球移動端正式上線。那時，包哥的工藝品工廠已經步入正軌，閑下來的他便開始沉迷這款游戲。可玩著玩著，他發現了一個問題：游戲里的通用貨幣“哈夫幣”消耗極快，打不了幾局就沒錢購買裝備了。

包哥腦子轉得快，一個大膽的想法浮現在腦海里：既然工廠里有那么多工人，平時工作之余也沒什么娛樂活動，不如叫他們幫自己打游戲，賺取哈夫幣。

他立刻從流水線上叫了幾個年輕小伙子，教他們“純綠跑刀”——這是《三角洲行動》的玩家黑話，是一種成本低，還能穩定賺取哈夫幣的玩法。

工人們欣然接受了這個“奇怪”的差事。能玩游戲，還能賺錢，比枯燥的編織有意思多了。

更大的驚喜在后面。包哥在游戲里組隊時，隊友發現他“越打錢越多”，紛紛追問秘訣。包哥老實交代：“很多人幫我打。”對方直接發來紅包：“也幫我打。”

包哥愣了。他從來沒想過，幫人打游戲，也能是一門生意。

此后，他花了一個月時間，深入研究國內游戲代練市場，發現高級代練月收入輕松過萬，頂尖者甚至能達到3萬元；即便是剛入門的新手代練，月薪也在3000到7000元之間。

數據顯示，馬達加斯加2025年人均GDP僅約560美元（約合人民幣3800元），正規部門就業人員僅占勞動力人口的約11.68%，約九成的工作者處于非正規的就業狀態，生計非常脆弱。

“當地工人月均收入折合人民幣也就三四百元，遠遠低于國內代練的人工成本。”包哥意識到，“這中間的差價，就是巨大的利潤空間。”

在對比了國內代練價格后，他立刻行動起來。國內代練一千萬哈夫幣賣八九十甚至上百塊，他直接定價六十塊左右，比國內低了近三成。憑借價格優勢，訂單暴增。

包哥投入的設備，也從最初的三臺加到六臺，再到十幾臺，最后他索性租下整棟民房，購置了兩百部二手手機，打造出了一間特殊的“手機網吧”。

這間“網吧”和我們印象中的截然不同。沒有酷炫的機械鍵盤，沒有舒適的電競椅，桌子是當地人自己打造的簡陋木桌，上面只有插排、充電線和一部部二手手機。

但這里每天都很熱鬧，包哥用一臺電視播放視頻教大家打游戲，也讓一些技術熟練的老員工去帶新人。“游戲其實和體育一樣，沒有國界，你不需要懂得外語，也能玩得很好。”包哥表示。

如果當地人只是想自己玩游戲，每小時收費1.5元人民幣；如果愿意接代練任務，不僅不收費，還能根據賺取的哈夫幣數量獲得相應報酬，月均能賺五六百元，比當地平均工資高出一半。

但一開始，當地人根本不信。在他們看來，“打游戲能賺錢”簡直是天方夜譚，不少人覺得這是個騙局，不敢輕易嘗試。包哥沒有急于辯解，而是推出了“免費體驗+試崗”活動，讓當地人免費體驗游戲，試崗一天當天就能拿到報酬。漸漸地，越來越多人相信并加入，網吧也逐漸步入正軌。

在非洲生活四年，包哥深知馬達加斯加的普通人生活有多艱難。“這里貧富差距巨大，有錢人只占人口的2%，剩下的人一輩子沒喝過奶茶，沒見過桶裝方便面。一包方便面、一瓶可樂，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年到頭才舍得吃一次的奢侈品。”

他常常在視頻里給表現優秀的員工發方便面和可樂當獎勵。網上有人質疑他：“人家給你打出血鉆（非洲之心，游戲里價值極高的珍貴道具），你就給個方便面？”包哥很無奈：“他們不知道，在馬達加斯加，有的人一輩子都沒吃過方便面。你給他們送一包方便面，他們會特別特別高興。”

他記得，有一個小伙子，把第一個月攢的400多塊工資帶回家。第二天，他的媽媽就提著水果來到網吧，拉著包哥的手，激動得熱淚盈眶：“這輩子沒想過，我的孩子靠打游戲，也能養活一家人。”

【03 草根出海】

包哥算過一筆賬：一部二手手機成本300元，平均每天能帶來30元的收益，10天就能回本；最好的時候，員工們一天能賺取五六十億哈夫幣，單日毛利潤最高3萬元，凈利潤也有1.5萬元。綜合核算下來，月度穩定凈利潤接近10萬元。

包哥坦言，游戲代練出海，本質上是一門套利生意：哪里勞動力成本低，哪里就有利潤空間。

隨著國內游戲代練行業的內卷加劇，降低人工成本成為新的方向。前幾年，一批國內游戲工作室率先將目光投向海外，一開始是尼泊爾、巴基斯坦等基礎設施相對完善、溝通成本較低的國家，如今，非洲成為新的落腳點。

根據中國音像與數字出版協會發布的《2025年中國游戲產業報告》，國內游戲用戶規模已達到6.83億，同比增長1.35%，用戶體量創下歷史新高點。

另據共研產業研究院發布的《2025-2031年中國游戲代練交易市場全景調查與行業競爭對手分析報告》，2025年中國游戲代練交易市場規模約達44.1億元，同比增長約17%。預計在2026年，仍會保持15%以上的年復合增長率。

包哥的“手機網吧”，看似簡陋，卻精準地抓住了這場全球數字分工的機遇——一端連接著國內龐大的代練需求，一端對接非洲廉價的勞動力。

不過，包哥也向華商韜略表示，這份看似輕松的生意背后，藏著無數的艱辛。

馬達加斯加基礎設施薄弱，電網供應極不穩定，每日多次停電已是常態。當地商業用電單價高昂，一度就要兩塊錢。包哥不得不采購發電設備和一套光伏系統，才能保證網吧24小時正常運營。私人拉寬帶更是貴得離譜，他咬牙裝了兩條光纖，每月的網絡費用加上房租，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除卻硬件短板，本地化管理，是一門藝術，更是一種煎熬。

包哥手下管著500余名游戲代練和工廠工人，員工散漫、遲到缺勤已是普遍現象。“500人的工廠，每天差不多有490個人遲到，你根本管不過來。”

更棘手的是人文觀念差異。當地部分民眾規則意識薄弱，說謊、借口缺勤幾乎成為常態。曾有一名員工，三個月內，先后8次以父親離世為由請假。其中真偽不言而喻，包哥卻從不戳穿，“在這片土地上，太過較真，反而會寸步難行。”

最讓他擔憂的，還有安全和衛生問題。

初到馬達加斯加的前兩年，當地復雜的治安環境讓他時刻緊繃神經。每晚休息前，床頭必備防身器具，房門多重加固，廠區全域布設監控，日夜提防意外。見多了當地治安沖突，也目睹過華人同行遇險，長久緊繃過后，他反倒慢慢釋然。“身在海外，生死無常，學會接納風險、放平心態，才是長期生存的前提。”

同時，當地醫療條件落后，基礎醫療資源匱乏，一場普通的小病，都有可能演化成重癥，這也讓他格外謹慎，不敢輕易生病。

國內人對非洲常抱有濾鏡，認為那里是未經開發的藍海。包哥把自己在非洲開手機網吧的日常拍成短視頻發到網上，第二個視頻就爆了，播放量突破兩千萬。一時間，國內的親戚朋友、網友紛紛來問：“非洲是不是遍地黃金？我也想去開網吧！”

每當這時，包哥都會直接潑冷水，半開玩笑地告訴對方：“你得先’活下來’再說。”

據他觀察，去年年底，非洲游戲代練行業迎來野蠻生長期，300多家“代練工廠”扎堆涌入，大家爭相壓價、搶訂單，競爭異常激烈。經過一輪殘酷的洗牌淘汰，如今能夠穩定經營、持續盈利的，僅剩寥寥數十家。

至于手機網吧這門生意還能火多久，包哥心里也沒數。他坦言沒打算把它當成終身事業，他仍然保留著部分礦產和工藝品的生意，同時計劃結合國內短視頻趨勢，做舉牌祝福這類流量生意——打不過內卷，就換賽道，這是他多年創業總結出的生存智慧。

立足當下，包哥還有一個樸素的心愿：他想把自己的故事拍成短視頻，吸引更多人了解馬達加斯加，了解這里的年輕人，讓他們能有更多的生計選擇。

包哥的出海之路，也是中國草根創業者遠征海外的真實縮影。

長久以來，大眾熟知的中國出海力量，是資本雄厚、技術領先的頭部企業：大疆的航拍科技、小米的智能硬件、SHEIN的柔性供應鏈、TikTok的算法生態。這些是中國制造的“國家隊”，體量龐大、實力雄厚，在全球市場上攻城略地。

但包哥代表的，是另一條路。一個草根創業者，靠自己的敏銳、堅韌和一點點運氣，在遙遠的異國他鄉，挖掘被大企業忽略的小眾需求，在夾縫中扎根生長、摸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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