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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我愣了一下——舅舅。
我正站在奶茶店收銀臺后面,手里攥著剛找給客人的零錢。店里放著循環播放的流行歌,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能看見浮塵在光柱里打轉。我按下接聽鍵的時候,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緊:"舅舅。"
"小宇啊。"電話那頭舅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舅舅有點事想找你商量。"
我下意識看了眼店門口。舅舅就站在那兒,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手里拿著手機沖我笑。他掛了電話,走進來,在收銀臺前的高腳凳上坐下。
"不打電話直接進來不就行了。"我給他倒了杯溫水。
"怕你忙。"舅舅接過杯子,沒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杯壁,"小宇,舅舅這次來是有事求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舅舅很少用"求"這個字。
"表弟不是要結婚嗎?"舅舅說話的時候眼神有點飄,"看中了一套房子,差40萬。我和你舅媽手頭緊,想跟你借一下。"
40萬。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這個數字對我來說不算小,開這家奶茶店的本錢也才30萬,加上這兩年攢下來的流動資金,勉強夠。
"兩年,最多兩年我就還你。"舅舅看出我的猶豫,聲音放低了些,"我這不是沒辦法嗎?你表弟那邊姑娘家催得緊,說不買房就分手。你舅媽這幾天急得頭發都白了好幾根。"
我看著舅舅。他才五十出頭,鬢角已經全白了,額頭上的皺紋在燈光下特別深。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坐在我對面,那時候是在媽媽的葬禮上。他說,別怕,舅舅在。
"行。"我聽見自己說,"我明天去銀行轉給你。"
舅舅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來用力握住我的手:"小宇,舅舅不會忘記你這個情的。兩年,我保證兩年!"
他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我站在收銀臺后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店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制冰機嗡嗡的低鳴聲突然變得很清晰。
我拿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看了眼余額。數字在屏幕上跳動,我盯著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車尾綁著的塑料袋在風里啪啪作響。
01
給舅舅轉賬的那天早上,我特意起了個大早。
銀行的自助區還沒什么人,我坐在機器前,看著屏幕上跳出的確認頁面,手指在"確定"鍵上懸了好幾秒。最后還是按下去了。手機很快震動,短信提示:您尾號3847的賬戶轉出400000元。
走出銀行的時候,秋天的風有點涼。我站在門口點了根煙,第一口嗆得咳了兩聲。我其實不太會抽煙,只是偶爾心里堵得慌的時候才點一根。
煙霧散開的時候,我想起了很多事。
媽媽去世那年我十六歲。車禍來得太突然,我站在醫院的走廊里,聽見醫生說"沒有搶救過來"這幾個字的時候,整個人是木的。后來的一切都像是隔著層霧,辦喪事、處理后續、回學校——我像個機器人一樣按部就班地做著,腦子里一片空白。
是舅舅把我從那種狀態里拉出來的。
"小宇,你不能這樣。"他那天把我從房間里拽出來,帶我去江邊坐著,"你媽走了,但你還得活著。你得好好活,才對得起她。"
江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酸。舅舅遞給我一瓶礦泉水,自己也擰開一瓶,仰頭灌了大半瓶。
"你媽是我妹妹,從小我就護著她。"舅舅說話的時候看著江面,"她走了,我得護著你。"
后來的三年高中,舅舅每個月都會給我打生活費,雖然不多,但從沒斷過。舅媽也總讓我周末去家里吃飯,說一個人在外面吃不好。表弟那時候上初中,見到我總是笑嘻嘻地叫哥哥,問我學校的事。
那些年,舅舅家就是我的另一個家。
大學畢業后我沒有找工作,而是用媽媽的保險賠償金開了這家奶茶店。舅舅知道后來看過,轉了一圈說:"行,小伙子有志氣,自己當老板。"然后掏出兩千塊錢硬塞給我,"拿著,就當舅舅給你的開業紅包。"
我當時是推辭的,但舅舅說:"你媽要是還在,肯定比我給得多。我這個當舅舅的,意思意思。"
這些年,雖然見面不多,但逢年過節我都會去舅舅家。表弟考上大學那年,我包了五千塊紅包,舅媽說太多了要我拿回去,被我拒絕了。
所以當舅舅開口借錢的時候,我幾乎沒怎么猶豫。
四十萬,不是個小數目,但也不是還不起。舅舅說了,兩年就還。表弟要結婚,買房是大事,我幫一把也應該。
煙燒到了手指,有點燙。我掐滅煙頭,打開手機給舅舅發了條消息:"錢已經轉了,注意查收。"
舅舅很快回復:"收到了!小宇,舅舅這輩子都記得你的好!"
后面還跟了三個抱拳的表情。
我笑了笑,把手機裝回口袋。路邊的早餐攤飄來油條的香味,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我走過去,要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坐在小塑料凳上吃起來。
豆漿有點燙,我吹了吹才喝。旁邊坐著一對老夫妻,也在吃早餐,兩個人不說話,但那種默契的感覺讓人覺得很舒服。我看著他們,突然想到表弟結婚后,舅舅舅媽也會過上那種日子吧。
等兒子成家立業,老兩口可以松口氣了。
想到這里,我覺得這四十萬花得值。
02
第一年的還款日是個周三。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店里的榴蓮到貨,我一個人扛了二十多箱,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坐在后廚的小凳子上歇氣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今天是舅舅說的還款日。
我看了眼手機,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短信。
大概是忙忘了吧,我想。舅舅一向不太記得這些事,以前他生日都是舅媽提醒才想起來的。
我主動給舅舅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工地。
"小宇啊?"舅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氣喘,"怎么了?"
"今天不是說好還款嗎?"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些,"我看銀行沒到賬,問問是不是忘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哎呀,你看舅舅這記性。"舅舅說話的聲音小了些,"是這樣的,小宇,舅舅這邊生意上出了點問題,貨款壓著沒回來。你看能不能寬限幾個月?最多半年,半年后一定還你。"
我捏著手機的手緊了緊:"生意?舅舅你不是在建材廠上班嗎?"
"是啊,但我自己也接點私活,這不是想多賺點錢早點還你嘛。"舅舅的語氣有點急,"結果這次栽了,對方拖著不給錢。小宇,你相信舅舅,半年,就半年!"
背景音里突然傳來一聲喊:"老李!過來幫忙!"
"誒來了!"舅舅應了一聲,然后對我說,"小宇,舅舅這邊忙著呢,就這樣啊,半年后一定還你!"
電話被掛斷了。
我舉著手機,盯著已經黑掉的屏幕看了好一會兒。后廚的冰柜嗡嗡響著,榴蓮的味道彌漫開來,甜膩得有點發齁。
半年就半年吧。做生意的確會有資金周轉的問題,我能理解。
但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半年后,到了約定的時間,我又給舅舅打電話。這次他接得很快。
"小宇,不好意思啊,舅舅又得跟你說聲抱歉。"舅舅的聲音有些疲憊,"這半年運氣不好,錢還是沒回來。你再給舅舅一年時間行嗎?一年后連本帶利一起還你。"
我沉默了幾秒:"舅舅,到底出什么事了?"
"沒事沒事,就是生意上的事。"舅舅說得很快,"小宇你放心,舅舅是那種借錢不還的人嗎?就一年,舅舅保證!"
我還想再問,但舅舅說家里來客人了,匆匆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店里盤點,算到最后發現這個月又虧了三千多。附近新開了兩家奶茶店,價格比我低,客人少了很多。
我坐在收銀臺后面,看著賬本上的數字,突然覺得有點累。
四十萬,如果在手里,能撐多久?
我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舅舅說了一年,那就再等一年。他是真的遇到困難了,不然不會一拖再拖。
但第二年春節,我去舅舅家拜年的時候,看到了一些讓我在意的東西。
表弟的婚禮辦得很風光。舅媽拿著手機給我看照片,酒店大廳、婚車隊、伴娘團——每一樣都透著錢的味道。
"花了不少錢吧?"我隨口問了一句。
"可不是。"舅媽嘆了口氣,"你表弟非要辦得體面,說不能讓新娘子家看不起。光酒席就擺了三十桌,一桌兩千多呢。"
我算了一下,光酒席就六萬多。
"那房子裝修好了嗎?"我又問。
"好了好了,去年就住進去了。"舅媽笑著說,"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裝修花了二十多萬。你哪天有空去看看,可氣派了。"
我端著茶杯的手有點僵。
酒席六萬,裝修二十萬,加上辦婚禮的其他開銷,怎么著也得小三十萬。如果舅舅真的資金周轉困難,這些錢是哪來的?
我看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舅舅。他正在嗑瓜子,看到我看他,沖我笑了笑:"小宇,來來來,陪舅舅下盤棋。"
我走過去,坐在他對面。象棋擺開,我走了第一步,然后假裝不經意地說:"舅舅,生意好點了嗎?"
舅舅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秒才落子:"還行還行,比去年好多了。"
"那……之前說的那個事?"
"哎呀,快了快了。"舅舅擺擺手,語氣有點不耐煩,"小宇你放心,舅舅記著呢。"
那盤棋我輸了。
不是因為技術不行,是因為我根本沒心思下。
03
第三年,我的奶茶店徹底撐不下去了。
疫情反反復復,生意一落千丈。房租、水電、原材料,每一筆都是開銷,賬戶上的余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六月的一個晚上,我坐在店里算賬,算到最后發現如果下個月還是這個營業額,我就得關門了。
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我盯著銀行APP看了很久。如果舅舅能把錢還回來,哪怕還一部分,我都能再撐一段時間。
我撥通了舅舅的電話。
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電話通了。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吆喝著什么,還有麻將的聲音。
"喂?"舅舅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
"舅舅,是我。"我深吸一口氣,"我這邊遇到點困難,你看那筆錢……"
"小宇啊。"舅舅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不是舅舅不想還,是真的拿不出來。你再等等,再等等啊。"
背景音里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然后是表弟的聲音:"媽,我糊了!"
舅舅匆匆說了句"就這樣啊",就掛了電話。
我舉著手機,聽著嘟嘟的忙音,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難受。
他們在打麻將。
我這邊快撐不下去了,舅舅在那邊打麻將。
我把手機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也許他真的有困難吧,也許他拿不出來。我不該在這種時候給他添麻煩的。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的想法徹底改變了。
七月的一個下午,我去批發市場進貨,在停車場看到了一輛眼熟的車——黑色的寶馬5系,車牌號我記得,是表弟的。
表弟從車上下來,手里拎著購物袋,走路的姿態都透著一股輕松。他沒看到我,徑直往商場里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
寶馬5系,落地價怎么也得四五十萬。
我想起去年春節,表弟開的還是一輛十萬出頭的國產車。這才過了一年多,就換成寶馬了?
我掏出手機,打開朋友圈。表弟的最新動態是三天前發的,一張餐廳的照片,看裝修就知道不便宜。配文是:"紀念日快樂老婆,永遠愛你。"
再往下翻,全是各種吃喝玩樂的照片。海邊度假、高檔餐廳、電影院VIP廳——每一張照片都在宣告著一個事實:表弟現在過得很好,非常好。
我慢慢往下翻,翻到了半年前的一條動態。照片里是表弟和朋友聚會,幾個人舉著酒杯,桌上擺滿了菜。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目光落在表弟手腕上——勞力士的手表,在燈光下閃著光。
我把手機收起來,站在停車場的陰影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太陽曬在身上,很熱,但我覺得從腳底涌上來一股涼意。
表弟有錢換車,有錢買名表,有錢請客吃飯,有錢度假旅游。
那我的四十萬呢?
我想起舅舅說的"資金周轉困難",想起他一次又一次的承諾,想起他在電話里說"真的拿不出來"的時候,背景音里的麻將聲。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們不是拿不出來,是根本沒想還。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店里坐到凌晨三點。手機上有幾條未讀消息,都是供應商催款的。我盯著那些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要賬。
不管舅舅怎么說,不管他是什么理由,我都要把這筆錢要回來。不是全部,哪怕只有一半,我也要。
這是我應得的。
第二天一早,我關了店,開車去了舅舅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該怎么開口。措辭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但每一種都覺得不合適。要說得太強硬,顯得我不近人情;說得太軟,他們可能又會敷衍過去。
到舅舅家樓下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我站在單元門口,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按下門鈴。
"誰啊?"對講機里傳來舅媽的聲音。
"舅媽,是我,小宇。"
對講機沉默了幾秒,然后門鎖打開了。
我走進電梯,按下六樓。電梯很慢,每上升一層,我的心跳就快一分。
六樓到了,電梯門打開,舅媽已經站在門口了。
她看到我,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但還是讓開了身子:"來了?進來吧。"
我走進屋里,舅舅坐在沙發上,看到我進來,臉色明顯變了變。
"小宇來了。"他站起來,笑得有點勉強,"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來的。"我在他對面坐下,手心已經沁出了汗。
客廳里很安靜,空調嗡嗡響著。茶幾上擺著幾個茶杯,還有半盤瓜子。墻上掛著表弟的結婚照,照片里兩個人笑得很燦爛。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舅舅,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談那筆錢的事。"
舅舅的笑容僵住了。
舅媽在旁邊冷笑一聲:"我就知道你是來要賬的。"
04
舅媽的聲音很尖,在客廳里回蕩:"我就知道,不是來看我們的,是來要賬的!"
我看向她,發現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尷尬,不是愧疚,而是……憤怒。
"舅媽,當初說好兩年還的。"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現在已經第三年了,我這邊也遇到困難了,所以來問問……"
"問問?"舅媽打斷我的話,聲音更高了,"你這是問嗎?你這是逼!逼我們一家人!"
我愣住了。
"當年你媽去世,是誰照顧你的?是我們!你舅舅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我給你做飯洗衣服,把你當親兒子一樣養著!"舅媽站了起來,手指著我,"現在你有點錢了,就來跟我們要賬?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我不是……"我的聲音有點發抖,"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舅媽冷笑,"你就是忘恩負義!你舅舅為了你表弟買房才跟你借錢,現在你表弟剛成家,日子還沒過穩,你就來要賬,是不是想把我們一家逼死?"
"舅媽,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舅媽的眼圈紅了,"你知不知道你表弟現在壓力多大?房貸車貸,還要養孩子,每個月都是入不敷出。你不幫忙就算了,還來要賬,你還是人嗎?"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養孩子?表弟才結婚一年多,哪來的孩子?
還有車貸?那輛寶馬是貸款買的?可就算是貸款,首付也得十幾萬,這錢哪來的?
我看向一直沒說話的舅舅。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舅舅。"我的聲音有點啞,"您說句話。"
舅舅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快速移開了視線:"小宇,不是舅舅不想還,是真的拿不出來。你也看到了,你舅媽她……她這些天急得都睡不著覺。你就再寬限一段時間,好嗎?"
"多久?"
"這個……"舅舅支吾著,"一年,就一年。"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舅舅,您第一次說的是兩年,然后說半年,又說一年,現在又是一年。"我擦了擦眼角,"您到底什么時候能還?"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舅媽大聲說,"我們都說了會還,你還想怎么樣?要不你現在就把你舅舅抓去坐牢,你滿意了吧?"
"我沒有……"
"沒有?那你來干什么?"舅媽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們養了你三年,三年!現在你就這么對我們?老李,你看看,這就是你疼了這么多年的外甥,白眼狼一個!"
舅舅還是不說話。
我坐在那里,聽著舅媽的哭聲,看著舅舅低垂的頭,突然覺得很冷。
客廳里的空調還在響,窗外陽光明媚,但我覺得自己坐在冰窖里。
原來他們不是還不起,是根本沒打算還。
原來他們不覺得欠我的,反而覺得我欠他們的。
原來這三年的承諾,都是騙我的。
我慢慢站起來,腿有點發軟。
"小宇,你聽舅舅說……"舅舅也站了起來。
我搖搖頭,掏出手機。
舅媽看到我的動作,聲音更尖了:"你想干什么?你要報警?你真要把你舅舅送進去?"
我沒理她,手指在屏幕上劃動,找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了。
"喂?"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是我,小宇。"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你現在在哪?能過來一趟嗎?我在你公公家。"
05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出什么事了?"女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你過來就知道了。"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舅媽愣住了:"你給誰打電話?"
我沒回答,只是坐回沙發上,靜靜地等著。
客廳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舅舅站在原地,臉色變得很難看。舅媽還想說什么,但被舅舅拉住了。
"你拉我干什么?"舅媽甩開他的手,"他都要報警了,你還……"
"閉嘴!"舅舅第一次對舅媽吼了出來。
舅媽被嚇住了,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沒有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坐在沙發上,手心全是汗,但我強迫自己保持平靜。我不知道自己這么做對不對,但我知道,如果現在不做點什么,這筆錢就永遠要不回來了。
大約二十分鐘后,門鈴響了。
舅媽下意識要去開門,但被舅舅攔住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最后還是舅舅去開的門。
門打開,表弟的老婆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白色T恤,牛仔短褲,頭發隨意地扎著。看到屋里的氣氛,明顯愣了一下。
"小宇哥?"她看向我。
"進來吧。"我說。
她走進客廳,看了看舅舅舅媽,又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問:"到底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氣:"你知道三年前,你們買房子的錢是誰出的嗎?"
她一愣:"不是爸媽嗎?"
"是我。"我直視著她的眼睛,"四十萬,我借給你公公的,說好兩年還,現在第三年了,一分錢都沒還。"
表弟老婆的臉色瞬間變了。她轉頭看向舅舅:"爸,這是真的?"
舅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當然不是!"舅媽突然出聲,"那錢是我們家自己的!小宇他……他就是來訛錢的!"
"舅媽,你說話的時候能不能摸摸自己的良心?"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把轉賬記錄給表弟老婆看,"三年前的6月15號,我給你公公轉了四十萬,備注寫的是'購房款'。你可以問問他,這錢是不是我借給他的。"
表弟老婆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轉頭看向舅舅。
"爸?"她的聲音在發抖,"小宇哥說的是真的嗎?"
舅舅低著頭,還是不說話。
"你說話啊!"表弟老婆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我們買房的錢是借的?你們一直說是你們自己的錢,現在告訴我是借的?"
"這……這……"舅媽也慌了,"是借的又怎么樣?我們會還的!我們……"
"會還?"表弟老婆突然笑了,但笑得很難看,"你們打算什么時候還?你們知不知道,上個月陳浩他媽問我要五萬塊,說家里出事了急用,我因為手里沒錢沒借給她,她到現在還在生我的氣!你們明明有能力還錢,為什么不還?"
"我們……我們手里也緊啊。"舅媽的聲音小了下去。
"緊?"表弟老婆的聲音更尖了,"上個月你們還去海南玩了一圈,花了一萬多!緊的時候能去旅游?緊的時候能給陳浩換車?你們知不知道,我和陳浩每個月要還房貸五千,車貸三千,光這些就已經很吃力了,你們還在外面欠了這么多錢!"
她說到這里,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這件事傳出去,別人會怎么看我們?會怎么看陳浩?欠了錢不還,還理直氣壯地花錢,這不是老賴是什么?"
"你……你怎么能這么說你公公婆婆?"舅媽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我說錯了嗎?"表弟老婆擦了擦眼淚,轉頭看向我,"小宇哥,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會讓陳浩跟你說清楚的。"
我搖搖頭:"這不怪你。"
"你要多少?我是說,你現在最需要多少?"她深吸一口氣,"我手里有點存款,不多,大概五萬左右,可以先給你應急。剩下的……剩下的我會想辦法的。"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個女孩,我只見過幾次面,但此刻她比那對養了我三年的舅舅舅媽更讓我覺得可信。
"不用。"我聽到自己說,"這筆賬,我不跟你算。"
她愣住了。
我站起來,看向舅舅:"三年前,我借給你四十萬,你說兩年還,我信了。第一年你說生意出問題,我信了。第二年你說再等一年,我也信了。但今天,我不想再信了。"
舅舅的臉色白得嚇人。
"我不知道你拿這筆錢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只知道,你騙了我三年。"
"小宇,舅舅真的……"
"別叫我小宇。"我打斷他,"從今天開始,我們之間的賬,我會用法律的方式來解決。你可以繼續拖,繼續騙,但我不會再相信一個字。"
說完,我掏出手機,當著他們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律師事務所嗎?我想咨詢一下民間借貸糾紛的問題……"
舅舅的臉色瞬間煞白。
"不……不要……"他聲音發抖,"小宇,你聽舅舅說,舅舅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曾經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的人,此刻是如此陌生。
電話那頭,律師平靜的聲音傳來:"您好,請問您具體遇到了什么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06
"我三年前借給對方四十萬元,約定兩年歸還,但至今沒有還款。我有轉賬記錄和聊天記錄作為證據。"我的聲音很平穩。
電話那頭的律師說:"這種情況您可以先發律師函催告,如果對方仍不還款,可以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請問您方便來事務所詳談嗎?"
"方便,明天上午可以嗎?"
"可以的,明天上午十點,我們這邊等您。"
我掛了電話,抬頭看向舅舅。
他癱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舅媽站在一旁,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是想把你們逼到絕路。"我說,"我只是想要回我應得的。"
表弟老婆在旁邊沉默了很久,突然開口:"爸,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四十萬你到底拿去做什么了?"
舅舅沒有回答。
"說啊!"表弟老婆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你不說我去問陳浩!這是我們家的事,我們有權知道!"
"我……我……"舅舅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
"他拿去還債了。"舅媽突然說。
空氣凝固了。
"什么債?"表弟老婆的聲音在發抖。
舅媽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賭債。"
這兩個字一出口,客廳里的溫度仿佛降到了冰點。
"賭債?"表弟老婆的聲音變了調,"你說什么?賭債?"
舅媽捂著臉哭了起來:"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的……你爸他……他背著我去賭,欠了人家五十多萬……"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賭債。
原來那四十萬,根本不是給表弟買房,而是去還賭債。
"那我和陳浩的房子呢?"表弟老婆的聲音都在顫抖,"首付款哪來的?"
舅媽哭得說不出話來。
"說啊!"表弟老婆沖過去抓住舅媽的肩膀,"首付款到底哪來的?"
"是……是陳浩外婆給的。"舅舅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她把自己的養老金都拿出來了……"
表弟老婆松開手,整個人往后退了兩步,臉色白得嚇人。
"外婆的養老金?"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錢是外婆看病用的……你們……你們……"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蹲了下去,肩膀抽搐著。
我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幕,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種深深的悲哀。
原來這個家,早就千瘡百孔了。
原來那些表面的光鮮,都是用謊言和欺騙堆砌起來的。
原來不止我被騙了,所有人都被騙了。
"小宇。"舅舅突然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舅舅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是舅舅鬼迷心竅,是舅舅混賬。"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但舅舅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那些人天天來家里要賬,威脅要把陳浩的腿打斷……我不能看著自己兒子出事啊……"
"所以你就騙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冷,"你就用我媽媽的死,用你對我的好,來騙我的信任?"
舅舅低下頭,肩膀開始抽動。
"你知道這三年我怎么過的嗎?"我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的店快撐不下去了,供應商天天催款,我每天睜開眼想的就是今天能不能多賣幾杯奶茶,能不能少虧一點錢。我想找你要賬,但我想起你對我的好,我覺得我不該在你困難的時候逼你……"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你呢?你拿著我的錢去還賭債,然后騙我說是給陳浩買房。你看著我的店一天天垮下去,你還能心安理得地打麻將,去旅游,給陳浩換車……"
"我……"舅舅張嘴想說什么。
"別說了。"我打斷他,"我不想聽。"
我轉身往門口走去。
"小宇!"舅舅突然站起來,"你真的要告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你覺得呢?"
"我……我可以給你打欠條,我保證……"
"你的保證,一文不值。"我說完就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舅媽的哭聲和表弟老婆的質問聲,但我沒有回頭。我走進電梯,按下一樓,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閉上了眼睛。
電梯下降的時候,我感覺心臟也在往下墜。
07
走出單元樓的時候,我接到了表弟的電話。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哥。"表弟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我能聽出下面壓抑的情緒,"我老婆都跟我說了。"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對不起。"他沉默了幾秒,"我真的不知道那筆錢是你借的。我爸媽一直說是他們自己的錢,我……我也沒多想。"
"你現在知道了。"我靠在車上,點了根煙。
"嗯。"他的聲音有些苦澀,"我剛從外地出差回來,正在趕回家的路上。哥,你能不能等我到了,我們見面聊聊?"
我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空氣中散開:"聊什么?"
"聊……聊這筆錢的事。"他似乎在組織語言,"我知道我爸做得不對,但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得想辦法解決對吧?"
"我已經有解決辦法了,找律師。"
"哥!"他的聲音急了,"你真要告我爸?他……他也是沒辦法才……"
"沒辦法?"我打斷他,"賭博是沒辦法?騙我是沒辦法?拿著我的錢去旅游買車是沒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知道我為什么今天會去你家嗎?"我深吸一口氣,"因為我的店快倒閉了。我手里的錢只夠撐到下個月,如果你爸能還我一半,哪怕四分之一,我都還能再撐一段時間。但他什么都沒給,反而讓你媽罵我忘恩負義。"
"我……我不知道……"表弟的聲音很低。
"你是不知道。"我彈掉煙灰,"但你爸知道。他知道我過得不好,他知道我需要錢,但他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還我。"
表弟沒有說話。
"你還記得你考上大學那年,我包了五千塊紅包嗎?"我突然問。
"記得。"他的聲音更低了。
"那時候我剛開店半年,其實也不寬裕,但我還是給了。"我說,"你知道為什么嗎?"
他沒回答。
"因為我覺得你是我弟弟,你有什么高興的事,我應該表示一下。"我笑了笑,笑得很苦,"但我現在才明白,有些人,你對他再好,他也不會記得。"
"哥,你別這么說……"
"我說錯了嗎?"我打斷他,"這三年,你爸一次次騙我,一次次推脫。我看著你換車,看著你們去旅游,看著你朋友圈里各種吃喝玩樂,我心里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嗎?"
表弟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哥,給我一點時間,我……我想辦法湊錢。"
我愣了一下:"你說什么?"
"我說我想辦法還你錢。"他的聲音很堅定,"我知道這筆錢是我爸借的,但他是我爸,我不能看著他被告。你給我三個月時間,我賣車,找朋友借,能湊多少湊多少,行嗎?"
我的心軟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回去。
"如果三個月后你還是拿不出來呢?"
"那你就告吧。"他說,"但至少讓我試試。"
我靠在車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太陽快落山了,天邊一片紅。
"你賣車能賣多少?"我問。
"應該能賣三十萬左右。"
"你的房貸車貸呢?"
"我……我會想辦法。"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哥,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但我真的……我真的不想看到我爸進去。"
我閉上眼睛。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拒絕他。表弟說得再好聽,也改變不了他爸欠我錢的事實。三年了,我已經等夠了。
但心里又有一個聲音在說,他愿意賣車還錢,已經很不容易了。至少他比他爸有擔當。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三個月。"
"真的?"表弟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但我有條件。"我說,"第一,你必須在一周內把車賣掉,把錢先還我一部分。第二,剩下的錢,我要你爸打欠條,寫清楚還款日期,還要有擔保人。第三……"
我停頓了一下。
"第三,如果三個月后你們還是還不上,我會直接起訴,不會再給第二次機會。"
"好!我答應你!"表弟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就這樣。"我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坐進車里,發動引擎,但沒有馬上開走。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舅舅家那棟樓,突然覺得很累。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決定對不對。
也許我就該直接找律師,不該給他們任何機會。但如果我真的這么做了,表弟一家會怎么樣?舅舅會不會真的進去?舅媽會不會受不了這個打擊?
我想起媽媽去世后,舅舅陪我坐在江邊的那個晚上。他說,你媽走了,但我還在。
那句話曾經給了我很大的力量。
但現在,那句話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發動車子,開離了那里。
一路上我都在想,三個月后會怎么樣。表弟真的會賣車嗎?他真的能湊到錢嗎?還是這又是一個騙局,三個月后我還是會面對同樣的推脫和借口?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真的累了。
08
一周后,表弟真的把車賣了。
他給我轉了二十八萬,比我預期的少了兩萬,但我沒說什么。至少他做到了。
轉賬的時候,他給我發了條消息:"哥,剩下的十二萬,我一定會在三個月內還清。"
我回了一個"嗯"字。
那天下午,舅舅和表弟一起來了我店里。舅舅手里拿著一張欠條,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借款人李建國,借款金額40萬元,已還28萬元,剩余12萬元于三個月內還清……
他在欠條上簽字的時候,手在發抖。
"小宇,舅舅真的對不起你。"他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我接過欠條,看都沒看他一眼:"三個月。"
他點點頭,跟表弟一起走了。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小時候,舅舅背我過河的情景。那時候我還小,不會游泳,舅舅就把我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趟過河。河水很急,他走得很慢,但很穩。
那時候我覺得,舅舅的背很寬,很安全。
現在想起來,那個背影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店里。我開始研究新的營銷方案,重新裝修了店面,推出了幾款新品。生意漸漸有了起色,雖然還是不夠好,但至少不再每天虧錢了。
三個月的時間一天天過去。
距離約定的日期還有一周時,我接到了表弟老婆的電話。
"小宇哥,你現在方便嗎?"她的聲音有些急促,"我想跟你見一面。"
我們約在了一家咖啡店。她來的時候帶著一個文件袋,臉色看起來很憔悴。
"怎么了?"我問。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氣:"小宇哥,我查到了一些事情,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她從文件袋里拿出幾張紙,放在我面前:"這是我找人查的我公公的銀行流水記錄。"
我拿起來看,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串數字:支出,20萬,收款人陳氏家族基金會。
"這是什么?"
"你還記得你媽媽去世的時候嗎?"她看著我的眼睛。
我愣住了。
"你媽媽去世的時候,有一筆拆遷補償款,對吧?"她輕聲說。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拆遷款。
媽媽去世那年,我們住的老房子被拆遷,補償了二十萬。但當時我還在上學,所有的事情都是舅舅在處理。后來舅舅說,那筆錢他幫我存起來了,等我大學畢業了再給我。
但大學畢業后,我忙著開店,早就把這件事忘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那筆錢,你爸從來沒有給你。"她的眼眶紅了,"我查過了,那筆錢在十年前就被轉到了一個私人賬戶,然后很快就取出來了。"
我手里的紙掉在了桌上。
二十萬。
媽媽的遺產。
本該屬于我的錢。
"還有。"她又拿出一張紙,"你借給我公公的那四十萬,其實不全是用來還賭債的。"
我抬起頭看著她。
"其中有十五萬,是在你借錢給他的一個月后,轉給了一個叫'小雅'的人。"她把那張銀行流水記錄推到我面前,"我查過了,這個人叫劉雅,是……是我公公的情人。"
整個世界在那一刻安靜了下來。
我聽不見咖啡店里的音樂,聽不見周圍人的談話聲,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重得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我知道這些事對你打擊很大。"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但我覺得你有權知道真相。這些年,我公公一直在騙所有人。他騙我婆婆說生意失敗欠了債,他騙你說錢是給陳浩買房,他騙外婆說要做生意拿走了養老金……他誰都騙。"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我已經決定了。"她擦掉眼淚,"我會說服陳浩跟我一起離開那個家。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將來也變成這樣的人。"
孩子。
我睜開眼睛:"你懷孕了?"
她點點頭,摸了摸肚子:"兩個月了。本來是件高興的事,但現在……"
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個女孩,嫁進這個家才兩年,就要承受這么多。她本該有一個幸福的小家庭,本該開開心心地等待孩子的出生,但現在,她要面對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家庭和一個滿嘴謊言的公公。
"你打算怎么辦?"她看著我,"剩下的那十二萬……"
"我會去找他要。"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靜,"不是找表弟要,是找你公公要。他欠我的不是十二萬,是二十加四十,六十萬。"
她點點頭:"我陪你去。"
"不用。"我站起來,"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店里,把所有的賬算了一遍。
媽媽的二十萬,三年前借出去的四十萬,這些年的利息……
總共多少?
我算不清楚。
但我知道,這筆賬,不能就這么算了。
第二天上午,我直接去了舅舅工作的建材廠。
門衛說他請假了。
我給他打電話,關機。
給舅媽打,也關機。
我站在建材廠門口,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們跑了。
09
我開車去了舅舅家。
單元門鎖著,我按了半天門鈴都沒人應。我給物業打電話,說要找住戶有急事,物業來人開了門。
電梯上到六樓,走廊里很安靜。我站在舅舅家門口,門上貼著一張淡粉色的喜字,已經褪了色。
我敲門,沒人應。
我用力拍門:"舅舅!我知道你在里面!開門!"
還是沒有反應。
物業的人站在旁邊,有些為難:"要不我們報警吧?"
我搖搖頭,掏出手機,給表弟打電話。
這次接得很快。
"哥。"他的聲音很疲憊。
"你爸媽是不是跑了?"我直接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你爸欠了我六十萬,現在人不見了,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六十萬?"他的聲音變了,"哥,你說什么?不是十二萬嗎?"
我深吸一口氣,把表弟老婆查到的事情告訴了他。
說完之后,電話那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
"你現在在哪?"
"我在家。我老婆昨天跟我提了離婚,我……"他的聲音哽咽了,"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爸媽昨天晚上說要回老家一趟,今天早上我給他們打電話,都關機了。我也在找他們……"
我靠在墻上,閉上了眼睛。
"你有你爸老家的地址嗎?"
"有,但我爸在老家也沒什么親戚了,他應該不會回去……"他停頓了一下,"哥,對不起。"
我掛了電話。
物業的人還站在旁邊,欲言又止。我沖他點點頭:"麻煩你了,我走了。"
走出單元樓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請問是陳小宇先生嗎?"
"是我。"
"我是明德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接到您的委托,我們已經對您的案件進行了初步審查。現在有個情況需要跟您說明一下。"
"什么情況?"
"根據我們的調查,借款人李建國名下目前只有一套住房,但這套房產是和配偶共同所有的。如果您要通過法律途徑追討,可能會涉及到拍賣房產的問題。"
"我知道。"
"還有。"律師頓了一下,"如果借款人惡意逃避債務,比如轉移財產或者失蹤,我們可以申請財產保全,但這需要您提供擔保。"
"需要多少?"
"根據您的案件金額,大概十萬左右。"
我看著舅舅家的那棟樓,突然笑了。
我拿什么做擔保?我手里的二十八萬,還要用來維持店鋪運營,根本拿不出十萬來做擔保。
"我考慮一下。"我說完掛了電話。
往回走的路上,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的電話。
"小宇,是我,你外婆。"
我停下腳步。
外婆是媽媽的媽媽,也是舅舅的媽媽。媽媽去世后,我很少去看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每次看到她,我就會想起媽媽。
"外婆。"我的聲音有些哽咽。
"孩子,你現在在哪?"外婆的聲音很蒼老,帶著濃重的鄉音。
"我在外面。"
"方便來外婆家一趟嗎?外婆有話要跟你說。"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了:"現在去?"
"嗯,現在來。"
外婆住在郊區的一個老小區,房子是政府分的,兩室一廳,很舊。我開車過去用了一個小時。
敲開門,外婆站在門口,比我記憶中矮了很多,背也駝了。
"外婆。"我叫了一聲,鼻子一酸。
"來了,快進來。"外婆拉著我的手,手上的皮膚粗糙得像樹皮。
她給我倒了杯水,在我對面坐下,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你瘦了。"她說。
"外婆也瘦了。"
"人老了,都瘦。"她擺擺手,"小宇,外婆聽說了你和建國之間的事。"
我低下頭:"外婆,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你對不起什么?"她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錯的是建國,不是你!"
我抬起頭,看到外婆眼里的淚水。
"這些年,建國做的事,我都知道。"她的聲音發顫,"他賭博,他在外面有女人,他騙你的錢,他拿走了你媽給你留的拆遷款……我都知道。"
我愣住了:"您都知道?"
"我知道。"她閉上眼睛,眼淚滾落下來,"但我是個沒用的老太太,我管不了他。我只能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樣。"
"外婆……"
"你媽去世之前,把那筆拆遷款托付給建國,讓他等你成年了給你。"外婆說,"她說,小宇以后要上大學,要開店,要娶媳婦,這筆錢能幫到他。她信任她哥哥,所以把錢交給了他。"
外婆說到這里,哭出了聲。
"但建國把錢拿走了。他說要做生意,說等賺了錢就還給你。我當時信了,我以為我兒子不會騙人。"
"后來呢?"
"后來生意賠了,錢沒了。"外婆擦著眼淚,"我問他,小宇的錢怎么辦?他說等他翻身了就還。我又信了。"
"可他沒有翻身,他去賭博,越輸越多,最后欠了一屁股債。"
"他來找我要錢,說再不還債,那些人要砍他的手。我把養老金都給他了,十五萬,是我這輩子的積蓄。"
外婆說到這里,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給他的時候,他跪在地上保證,說這是最后一次,說他一定會改。"
"可他沒改。他拿著你的四十萬,說是給陳浩買房,其實是去還債,還給了外面那個女人……"
"我這個當媽的,養了個什么兒子啊……"
外婆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
我坐在那里,整個人都是木的。
原來外婆一直都知道。
原來她也是受害者。
"小宇,外婆今天找你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外婆抬起頭,眼睛紅腫著,"那套房子,是我出首付買的。當時建國說要給陳浩買房,我就把手里最后的積蓄給他了,二十萬。"
"房產證上雖然寫的是建國和他老婆的名字,但實際上,那套房子我也有份。"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我。
"這里面是當年的購房合同,還有我的轉賬記錄,還有一份協議,是建國當時寫的,說房子我占三分之一。"
"你拿著這些,去打官司。"她的聲音很堅定,"把那套房子拍賣了,把你的錢要回來。"
我接過紙袋,手在發抖:"外婆……"
"別叫我外婆。"她擦掉眼淚,"我已經沒臉做你外婆了。"
"外婆!"我的眼淚掉了下來,"您別這么說……"
"小宇,你媽臨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讓我替她照顧你。"外婆哭著說,"可我沒照顧好你,我讓我兒子欺負了你這么多年……我對不起你媽……"
我跪了下去,抱住外婆的腿,哭出了聲。
"外婆,這不怪您……"
"怪我,都怪我。"她摸著我的頭,"是我把建國養成了這樣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外婆家住下了。
躺在媽媽小時候睡過的床上,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想了很多。
我想起媽媽在世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住在那個小小的出租屋里。雖然窮,但很溫暖。
我想起媽媽走后,舅舅陪我坐在江邊的那個晚上。他說,你媽走了,但我還在。
我也想起這些年,我一次次說服自己相信舅舅,一次次為他找借口。
可到頭來,我得到的是什么?
是欺騙,是背叛,是一個又一個謊言。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起訴。
不為別的,就為了對得起媽媽,對得起這些年受的委屈,也對得起自己。
10
一個月后,法院開庭。
舅舅和舅媽都到了,還請了律師。他們的律師是個年輕人,看起來經驗不太足。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著坐在被告席上的舅舅。他消瘦了很多,頭發幾乎全白了,整個人佝僂著,看起來一點精神都沒有。
庭審進行得很快。我的律師出示了所有的證據:轉賬記錄、聊天記錄、欠條,還有外婆提供的那些材料。
舅舅的律師試圖辯解,說這筆錢有一部分是舅舅對我的資助,不應該算借款。但在證據面前,這種辯解顯得很蒼白。
最后,法官判定:被告李建國應于判決生效后三十日內償還原告陳小宇借款本金60萬元,并支付相應利息。如不能履行,原告有權申請強制執行被告名下房產。
判決結果出來后,舅舅整個人都癱了。
我走出法庭的時候,舅媽追了出來。
"小宇!"她喊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真的要趕盡殺絕嗎?"她的聲音又尖又刺,"那套房子要是被拍賣了,我們一家人住哪?你想讓你舅舅一家都去死嗎?"
我轉過身,看著她。
"舅媽,當年我媽去世的時候,她把二十萬托付給舅舅,是信任他。"我的聲音很平靜,"三年前我借錢給舅舅,也是信任他。可這些信任換來的是什么?是欺騙,是背叛。"
"可我們也有難處啊!"舅媽哭喊著,"你舅舅他……他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我打斷她,"賭博是被逼的?在外面養女人是被逼的?拿著我的錢去旅游買車是被逼的?"
舅媽說不出話來了。
"還有。"我看著她的眼睛,"當初我去你家要賬的時候,你罵我忘恩負義,罵我白眼狼。那時候你怎么不想想,是誰忘恩負義?"
說完,我轉身就走。
"小宇!"舅媽還想追上來,被舅舅攔住了。
"夠了。"舅舅的聲音很低,"是我們對不起他。"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法院走了強制執行程序。舅舅的房子被查封,準備拍賣。
這期間,表弟來找過我一次。
他一個人來的,整個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哥。"他站在我店門口,叫了我一聲。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著他:"有事?"
"我……"他張了張嘴,最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我和我老婆這段時間攢的錢,五萬。雖然不多,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我沒接:"我要的錢,法院會幫我拿回來。"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給你。"他把信封放在收銀臺上,"哥,我老婆現在懷孕八個月了,肚子很大,走路都不方便。但她還是堅持去上班,就是為了攢這筆錢給你。"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我爸,但我想讓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我爸那樣。至少我……我想做個有擔當的人。"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老婆呢?"我問。
"她在家養胎。"他擦掉眼淚,"她本來要跟我一起來的,但我沒讓。"
"她還愿意跟著你?"
他點點頭:"她說,她嫁的是我,不是我爸。我爸的錯,不能算在我頭上。"
我笑了笑:"你娶了個好老婆。"
"是。"他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澀,"我爸當年也娶了個好老婆,但他沒珍惜。我不能像他一樣。"
我拿起那個信封,抽出里面的錢數了數,確實是五萬。
"這錢我收下了。"我說,"但你記住,這不是替你爸還債,這是你們小兩口自己的心意。"
"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氣,"哥,還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么?"
"我爸他……"他停頓了一下,"他前幾天試圖自殺。"
我的手停在半空。
"幸好被我媽發現了,救回來了。"表弟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現在整個人都不正常了,整天坐在那里一句話不說,眼睛直勾勾的,像個傻子一樣。"
我沒說話。
"我不是想讓你同情他,我只是……"表弟看著我,"我只是想告訴你,他已經承擔后果了。他的后半輩子,都要背著這些債過日子。他已經廢了。"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我知道了。你走吧。"
"哥……"
"走吧。"我的聲音有些啞,"以后別再來了。"
表弟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說了句"保重",轉身離開了。
他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店里,看著那五萬塊錢,心里五味雜陳。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媽媽還在的時候,我們去舅舅家吃飯。那時候表弟還小,才上小學,很頑皮,老是纏著我玩。
吃完飯,舅舅坐在陽臺上抽煙,媽媽陪他一起坐著。
我聽見媽媽說:"哥,你要對得起這個家。"
舅舅說:"我知道。"
媽媽又說:"小浩還小,你要給他做個榜樣。"
舅舅笑了:"你放心,我這個當爸的,肯定給兒子做好榜樣。"
可現在呢?
現在的舅舅,成了什么榜樣?
那天晚上,我接到律師的電話,說房子的拍賣程序已經啟動,預計一個月后就能拍出去。
我說我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我看著上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場官司,我贏了。
可我并沒有感到任何快樂。
我只覺得累,很累很累。
11
一年后。
我的奶茶店重新裝修了,換了新的招牌,生意也好了很多。我又請了兩個員工,自己不用天天守在店里了。
這天下午,我開車路過一個工地,等紅綠燈的時候,無意間往工地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舅舅。
他穿著滿是塵土的工作服,頭上戴著安全帽,正在搬磚。他的動作很慢,看得出來很吃力,但還是一塊一塊地往上搬。
工地的監工在旁邊喊著什么,舅舅點點頭,擦了擦汗,繼續干活。
我坐在車里,看著他。
一年不見,他又老了很多。背駝得更厲害了,走路也有些蹣跚。他抬起頭,往路邊看了一眼,我本能地往后縮了縮身子,不想讓他看見我。
但他并沒有朝我這邊看,他只是看了看天空,然后低下頭,繼續搬磚。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催促。
我踩下油門,開了過去。
到了下一個路口,我踩下剎車,把車停在路邊。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后視鏡,那個工地已經看不見了。
我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散開的時候,我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媽媽在世的時候,舅舅來我家做客,總會給我帶糖。那種糖現在都買不到了,甜得發齁,但我那時候很喜歡吃。
我想起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我和人打架,鼻子被打出血。舅舅知道后開車來學校接我,帶我去醫院,然后陪我去找對方家長。他說,小宇不會打人,肯定是被欺負了。
我也想起媽媽的葬禮上,舅舅紅著眼眶說,小宇你放心,舅舅會照顧你的。
那些好的,溫暖的,讓我感激的時刻,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但后來發生的那些事,那些欺騙,那些背叛,也都是真實存在的。
我不知道該怎么看待這個人。
他既是那個曾經保護我、關心我的舅舅,也是那個騙走了我所有積蓄、騙走了媽媽遺產的人。
這兩個身份在同一個人身上,我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也許都是真的吧。
人就是這樣復雜的。
煙燒到了手指,有點燙。我掐滅煙頭,重新發動車子。
傍晚的時候,我接到了表弟老婆的電話。
"小宇哥,我生了。"她的聲音里帶著疲憊,但也帶著喜悅。
"恭喜。"我說,"男孩女孩?"
"女孩,六斤八兩,很健康。"
"那就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說:"小宇哥,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謝我什么?"
"謝謝你讓我看清了一些事,也讓陳浩看清了一些事。"她輕聲說,"如果不是你,我們可能還在稀里糊涂地過日子,等到孩子大了,發現我們給她的,是一個滿是謊言的家庭。"
我沒說話。
"我們搬出來了,租了個小房子。"她說,"雖然房子小,但至少是我們自己的家。陳浩現在很努力,每天早出晚歸,就是想給我和孩子更好的生活。"
"他是個好人。"我說。
"是,他是個好人。"她笑了,"他跟他爸不一樣。"
掛了電話,我站在店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天快黑了,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對面的便利店開著門,里面傳來收銀機的滴滴聲。一對年輕情侶手牽手走過,女孩笑得很開心,男孩低頭看著她,眼里都是溫柔。
我突然想起媽媽曾經說過的話。
她說,小宇,你要記住,人生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做錯了事,不代表他以前做的好事就不存在了。你可以不原諒他,但也不要全盤否定他。
那時候我還小,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我明白了。
舅舅做錯了很多事,這些錯誤造成的傷害,我會記一輩子。
但他曾經對我的好,我也會記得。
只是我們之間,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坐到很晚。打烊的時候,我鎖上門,抬頭看了看天空。
天上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霓虹在閃爍。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輕聲說了句:"媽,我已經盡力了。"
然后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奶茶店,招牌燈還亮著,照亮了這條安靜的街道。
人生還要繼續,我也要繼續往前走。
至于那些過去的事,那些傷害和背叛,就讓它們留在過去吧。
我不會原諒,但我也不會讓它們困住我。
因為我還有自己的人生要過。
而這人生,終究是要靠我自己走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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