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莊老年公寓入口處。

“幾乎每年都有人在網上投訴這個養老項目，為什么到2019年，還要跟他們合作養老項目？”

2026年4月27日，在湖南省湘鄉市（縣級）司法局的會議室里，一場對接會正在召開，年近六旬的卓捷向政府工作人員發問。

坐在卓捷對面的，是湘鄉市政府領導，以及市委政法委、民政局、自然資源局、公安局、人民法院等相關部門的負責人。

沒有人正面回應他的問題，追問也被打斷。

對接會的主題是關于一個老年公寓爆雷事件的善后。參會人員包括追討投資款的老人和湘鄉市相關責任部門負責人。現場了解到，雙方的溝通主要圍繞如何盤活資產、定責挽損等議題展開。

老年公寓名為玉泉山莊，位于湘鄉市東山街道辦事處張江村，起步于本世紀初。

作為湘鄉市第一個民辦養老機構，玉泉山莊老年公寓在政策的加持和地方政府的重視下，在湖南多地推進，業務領域一度囊括地產、養老和公墓。其內刊介紹，至2019年，老年公寓占地面積百余畝，總建筑面積5.6萬平方米，設養老床位2000張。

最終，這一湘鄉乃至湖南省的標桿養老機構以爆雷收場。

法院認定，建設管理玉泉山莊的福星公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6.73億元。經鑒定，集資參與人達7938人。

2022年，涉事人員悉數定罪獲刑。代管湘鄉的湘潭市委書記包案負責，湘鄉市政府分管副市長主導善后。之后，對接會幾乎每個月開一次。

四年過去，余震仍在。

4月27日那天，卓捷清晨五點多就起床了。他家住在湘潭市，兩地相距五十多公里，為了不遲到，他每次都起得很早。

卓捷參與玉泉山莊老年公寓的追款，始于2018年。那時，74歲的母親試圖拿回投資款，未果，無奈之下告訴了兒子。

卓母投資了3個床位，其中包括卓捷的。“我媽2008年就投資了，前后投了幾十萬元，政府認定的大概有30萬元，爆雷前我們一分收益都沒拿到。”卓捷說。

之所以選擇玉泉山莊，老人們大多看中了這個老年公寓是政府重點扶持項目，且環境幽靜、設施齊全，承諾的返利也很高。

“銷售說是政府牽頭辦的，投資前可以帶我們去考察，很有說服力。”另一個投資者趙霞說。她今年78歲，是一名退休公務員。

2017年下旬，趙霞在湘潭市住宅附近的超市購物時，一名銷售向她介紹了玉泉山莊老年公寓。傳單介紹，管理公寓的公司董事長譚寒松是湘鄉市民政局退休干部，時任湘潭市人大代表、湘鄉市政協委員。傳單內容還顯示項目為湘鄉市委重點工程，獲得政府部門的捐款、無償撥地等支持。

傳單還強調，與投資老人簽訂的合同書，由湘鄉市司法局公證。項目的營業收入、公司旗下房地產和公墓的銷售收入以及政府的財政補貼，均能為投資提供收益保障。

因為老家在湘鄉，趙霞覺得可以考慮。為了穩妥，她和老伴決定去實地考察。

老兩口在現場看到，玉泉山莊緊鄰5A級景區東臺山國家森林公園，依山而建。住房既有兩間一棟的小別墅，也有多人共住的家庭式公寓。園區內還有游泳池、歌廳、體育館、醫務處等。

“是很理想的養老地方。”最讓趙霞心動的是可觀的利息和折扣。銷售介紹，預交床位費，根據投資數額的從多到少，未來入住可以獲得6到8折的優惠，按照3年一個周期，利息年化率在10%左右。這個利息按年支付，以“福利消費券”的名義，用現金或者轉賬的方式支付。

2018年1月，趙霞首次投了10萬元。按合同，享受入住時7折優惠床位費以及年化率13%的收益。而同期國有銀行3年存款利息，年利率在2.75%左右，玉泉山莊的床位費利息，超過銀行4倍。

一年后，趙霞分到了一萬多元收益。計劃追投時，趙霞已聽說玉泉山莊無法退款。“我們不放心，就去求證，玉泉山莊的人就說那些屬于不實信息，還給我們看了政府開的證明。”

2019年1月底，湘鄉市民政局開具的證明顯示，玉泉山莊老年公寓是合法登記的民辦養老機構，“公寓登記至今，財務運營正常，無不良信用記錄”。同年6月，湘鄉市金融辦還在證明上加蓋公章，說明情況屬實。

有了這份證明，趙霞又兩次追加投資，3次累計投資29萬元。但此后她再沒有分到過收益，本錢也沒拿回。爆雷后，經司法鑒定，像趙霞這樣的集資參與人共有7938人。

譚寒松、王國華之子王某回憶，譚寒松說過入住老人最多時超過900人。作為湘鄉市第一個民辦養老機構，玉泉山莊一度成為湘鄉市養老事業的“名片”。

老年公寓確系民政局退休人員所辦。

1980年代，兩人在湘鄉市火車站附近安了家。彼時，王國華在一家國有運輸公司工作，譚寒松經營一家名為“四季美”的餐館。在王某的記憶里，父母很會做生意，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就能月入過萬，“1990年代初我們家就有‘大哥大’了”。

經營餐館期間，譚寒松遇到了貴人——湘鄉市民政局局長胡某。王某介紹，這期間，胡某一家認識了王家夫婦，覺得夫妻倆有經商頭腦，便作為人才引進民政局。

這個說法得到了時任湘鄉市民政局一副局長的印證。“他們兩口子確實很會做生意，在湘鄉很多人知道，那時候政策允許政府部門經商，胡某等局領導就想把他們搞進來做買賣，最早進來的是王國華。”該原副局長說。

原副局長否認胡某與譚王夫婦存在利益勾連，并強調吸納社會人才入編，是經過民政局黨組會開會討論通過，非個人能力所及。事實上，在那個時代，政府部門不組織考試、直接從社會引進人才也是正常現象。

上述原副局長記得，民政局最開始圈了一塊地，讓王國華做肉豬養殖和銷售豬飼料的生意，后因當時的光榮院院長工作能力不足就讓王國華頂上。兩頭兼顧期間，生意每況愈下，民政局就關停了買賣，讓王國華專職管理光榮院。

“王國華調去光榮院之后，我們把譚寒松也調進來幫忙，因為這兩人是夫妻，當時黨組會頗有爭議，是我跟胡某等人頂著壓力力保最終才入編。”該原副局長說，此后，王國華作為光榮院院長主要負責日常的管理與運營，譚寒松則主要負責照顧老人，以及財會工作。

按照2026年4月27日湘鄉市民政局負責人在對接會上的說法，譚寒松、王國華均屬于民政局普通職工，而非傳言中的干部。譚寒松入職光榮院的時間為1993年，2009年退休；王國華自1966年參加工作（含國有運輸公司期間），2006年退休。

在退休之前，王國華、譚寒松已涉足養老產業。

通往湘鄉市區的320國道旁，一個墻體斑駁的小院內有一棟L形二層小樓，名叫石竹花園，這是玉泉山莊的前身。

“2003年前后，父母辦了石竹花園，主要照顧失能或半失能的老人。”王某說，當時父母用自有資金買了三畝地，蓋了一千多平方米房子，自己的奶奶也曾住在那里，后來老人多了，才計劃籌建更大規模的養老機構。

但夫婦二人沒什么錢，就找到王國華的同學——當地民營企業心連心集團的老板合作。心連心是一家經營連鎖超市的公司。

2005年底，心連心集團的股東、實控人之子黃某向湘鄉市人民政府、民政局致函，稱因湘鄉市尚無社會福利院等基礎設施，擬投資4500萬元建設相關設施，懇請相關部門批準。

譚王夫婦退休前就創辦了石竹花園老年公寓，主要照顧失能或半失能的老人。

彼時，湘鄉市尚無一個面向普通公眾的養老機構。如果這個項目建成，在當地就是開創性的。

心連心的函件在2006年1月獲批。當時的湘鄉市政府領導在函件上批示：原則同意。并請分管副市長牽頭，組織相關部門研究。此后，政府的支持貫穿項目建設始終。

王某介紹，由于老年公寓投資回報周期長，利潤低，心連心的股東后來退出了，由王國華夫婦繼續開發。

“這個事是對社會有利的事，王國華兩口子又能說會道，很多部門都支持。”民政局那位原副局長解釋。

項目的發展有了政府的護航。湘鄉市發改局記錄，2008年，為確保項目順利進行，湘鄉市政府牽頭成立項目建設協調領導小組；2009年，玉泉山莊被納入市政府“保增長，強服務”的重點工程建設項目。

一些政府部門還給項目捐款。2026年4月末，在玉泉山莊入口處石墻上看到，籌建時，湘鄉市政府帶頭向玉泉山莊捐款300萬元，捐款的還有湖南省民政廳、湘潭市殘聯、湖南省財政廳等單位。

《湘潭晚報》報道，2010年，玉泉山莊正式獲得湘鄉市民政局頒發的養老機構設立許可，開始接納入住老人。

《民辦非企業登記證書》上，明確玉泉山莊為民辦非企業單位，這意味著，玉泉山莊主要是提供社會服務，而非盈利。

項目分期建設，在“2012-2014年期間，推進遇到了很多困難，部分村民對于項目建設施工有意見，資金也困難，土地手續也沒搞好……當時市委領導召集相關部門開了會”。湘鄉市人大常委會一退休領導說，他多次參加過有關玉泉山莊項目的協調會。

“一開始搞養老院就資金不足，政府也沒有什么錢，市領導討論決定給一塊地，廉價賣給王國華夫婦，讓他們搞開發，賺的錢補給養老院。”湘鄉市人大常委會一位老領導說。

前述湘鄉市民政局原副局長記得，不晚于2008年，經市政府討論決定，一共劃撥了一百余畝地來辦養老機構，后來將其中的50畝轉為出讓土地，讓譚王兩人用來開發房地產，也就是后來的“天頤花園”項目。

2013年10月，譚王兩人又耗資480萬元，租下了老年公寓幾公里外的雙泉村100畝地，用于公墓山的開發。“這個項目政府最終沒批，他（王國華）太著急了，剛跟村里談好就開始建設。”民政局原副局長說。

這對“熱心公益事業”的夫婦，將事業版圖從單一的養老，拓展到多樣業務模塊，為日后的資金周轉埋下隱患。

政府機關的捐款和撥地，對項目所需資金來說，近乎杯水車薪。“大頭主要是向社會籌資。”民政局那位原副局長說。

據張江村村委會與福星公司簽訂的建設補充協議，在早期籌資時，張江村村委會同意福星公司通過預收服務費的方式籌集建設資金，籌集對象原則是60歲以上的男性和55歲以上的女性，每戶預收資金不得超過5萬元。東山街道辦在協議上加蓋公章，兩名負責人落款簽字。

湘鄉市公安局于2010年初出具情況說明：2009年底，湘鄉市政府組織金融、民政、公安等部門，對玉泉山莊老年公寓是否涉嫌非法集資問題進行研究，認為老年公寓沒有非法集資行為，故市公安局沒有立案。

“是不是非法集資，當年不是沒有爭議，政府辦有人一直堅持認為是非法集資，但是我們覺得養老是一個社會利好的項目，很多人都為項目說話，不愿意承認。”民政局原副局長說。

但政府的“托舉”行為，還是有備受質疑的地方。

玉泉山莊所占用的土地經幾輪變更，一塊原本僅限老年公寓使用的醫衛慈善用地，成為了銀行的抵押物。

地塊面積為30963平方米，約46畝地，是玉泉山莊的核心區。據張江村委會與福星公司的協議，一開始，玉泉山莊土地屬于集體建設用地。

“最開始這塊地是向村里租的，但王國華他們一直沒給錢，后來項目資金也很緊張，政府也想要把養老公寓辦好，就征收后劃撥給養老公寓。”那位民政局原副局長回憶，劃撥并非完全無償，福星公司需要承擔征地補償。

據湘鄉市政府的國有建設用地劃撥決定，2018年，這46畝地被轉為國有劃撥建設用地，使用權人為福星公司，用途為醫衛慈善用地，僅限老年公寓項目使用。

2020年，46畝土地再次變更。據湘鄉市自然資源局的一份答復函，當年4月，經職能部門審批，同意將該宗土地劃撥轉出讓。

劃撥轉出讓，是指原來通過行政命令無償（或低償）取得的劃撥建設用地使用權，在滿足一定條件后，經批準轉變為有償、有年限限制的出讓建設用地使用權。

土地使用權取得方式變更后，用途依然是社會福利用地。

這么做的終極目標，是便于福星公司融資。2019年9月，玉泉山莊內刊上公示，老年公寓獲國土部門同意劃撥轉出讓，“更有利于增加銀行貸款，融資，有利于增加流動資金”。

爆雷后，面對老年投資者們的追問，湘鄉市自然資源局答復：福星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繳納土地出讓金，已于2021年3月解除了對福星公司的土地出讓協議。目前該土地仍然是國有劃撥用地，使用權歸福星公司所有。

但在老人們看來，由于此前土地的多次變更，土地及地上建筑的使用權已被福星公司抵押給銀行，追款人事后幾無可供挽損的資產。

玉泉山莊內譚王夫婦居所，大門已被貼上封條。

投資養老院的不乏公職人員及其家屬。接觸的就有4位。“我老婆放了20萬元在里面，最后本息都沒拿回來。”民政局那位原副局長自嘲道。

“當時有很多人排隊想進，資金來量很大，他（王國華）覺得好像籌錢很容易，很難聽進去別人的忠告。”那位原副局長回憶，2010年前后，他注意到利息加銷售提成等成本，一度占到籌資額的25%，便提醒王國華控制規模，畢竟資金需要償還，養老很難盈利，恐未來無力償還，但未起作用。

項目發展過程中，質疑之聲從未消失。在湖南重點新聞網站紅網的投訴專欄，自2011年開始，就陸續有人質疑玉泉山莊涉嫌非法集資、融資到期不還等問題。“不僅是網上，線下還有更多的老人到處反映情況。”卓捷說。

超負荷的投資，也加劇了崩盤速度。

按王國華和譚寒松案發后供述，投資房地產、公墓山， 購買日間照料門面房、汽車等固定資產，累計花銷近7000萬元。

2018年，玉泉山莊舉辦十周年慶。內刊記錄了當時的盛況：千余張座椅座無虛席，湘鄉市財政局、民政局、工商聯等部門領導到場致辭，幾十條紅底黃字的祝賀幕布掛滿建筑……

但此時的玉泉山莊，已然外強中干。

“那年，我們已經發不出工資了。”福星公司湘潭分公司的一名業務員透露，當時，公司還組織員工去湘鄉參觀了公墓山和房地產項目，用以穩定軍心。

2019年的內刊還記錄，入住玉泉山莊的老人、湘鄉市林業局原局長，在一次公開活動致辭中強調，玉泉山莊“特別是今年以來，資金更加緊張”，喊話政府部門支持。

就在2019年初，提款難的問題已高頻出現，一些老人及家屬開始向相關部門反映情況。隨后，湘鄉市民政局和金融辦再次背書：養老機構財務運營正常，無不良信用記錄。

到了2020年，越來越多老人發現了提現問題，開始四處向相關部門反映情況。

2021年，譚寒松被刑事拘留，王國華被監視居住，公司共有17人被提起公訴。

2022年9月，湘鄉市人民法院判決，譚寒松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集資詐騙罪，合并執行有期徒刑十七年，并處罰金七十萬元。王國華同上。

法院認為，從2009年8月開始，福星公司違反國家金融管理法規，在未經有關金融部門許可的情況下，以經營養老服務為由，通過銷售預付費性質會員卡的形式，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數額巨大，擾亂金融秩序；同時，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使用詐騙方法非法集資，數額巨大。

法院認定，至2021年7月，福星公司共計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實際收取本金6.73億元，其中有1576.34萬元不知去向。集資參與人7938人，其中有3658人拿回本金，167人有投資盈余，4075人本金虧損。這4075人除去已得利息，實際損失2.88億元。

王國華夫婦均不服判決。“父母和我都覺得，向老人集資的方式，是政府允許的。”王某說。兩人上訴后，二審維持原判。

至于受害群體的經濟損失，湘鄉市民政局2023年書面答復追款人時寫道，按照湖南省、湘潭市、湘鄉市各級黨委和政府安排，老年公寓的資產已經被凍結，待進入司法拍賣程序，所得資金將用于兌付追款人。

“政府還對福星公司的業務員、拿到利息的集資人的非法所得，進行了追繳，按照追繳進度按比例分期返還給大家。”卓捷介紹，自2020年起，政府定期開對接會，到2022年，市政府領導也會列席。

“項目搞成今天這個樣子，無人真正獲益。”前述湘鄉市人大常委會退休領導感慨，幾千老人的養老金損失了，一心想做養老事業的王國華夫妻入獄了，每次路過玉泉山莊看到一片荒蕪，都感到一陣鼻酸。

2026年4月27日，面對卓捷對政府“托舉”行為的質疑，湘鄉市副市長蔣瑩回應：“你的這些問題我們回答不了……我認可這里面可能有一些你們懷疑的東西，如果后續紀委也好，政法委也好，檢察院也好，在這方面作出處理，他們會答復你們。”

（應受訪者要求，趙霞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