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說實話，剛看到《主角》這書名時，我第一反應跟很多人一樣：這不就是寫娛樂圈“潛規則”的嗎？
按“常理”，一個女藝人從無名小卒熬成臺柱子，背后肯定得有一堆金主、導演、投資人什么的吧？
畢竟這年頭，哪個年輕女星突然火了，哪兒哪兒都有她，然后網友第一反應不是“她演得真好”，而是扒她背后站的是誰，她“付出了什么代價”。
其實也不能怪大家太八卦，實在是這樣的事見得太多了，習慣成自然。
不過這回失算了。我翻開書一看，發現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陳彥寫的主角憶秦娥，從一個叫易招弟（電視劇里叫易來弟，舅舅胡三元嫌土，幫改名易青娥）的放羊娃，11歲被舅帶進縣劇團，一路走到“秦腔皇后”，靠的壓根不是憑什么特殊手段“上位”，而是一條路走到黑的死磕。
書中她被很多人說“瓜”，也就是傻的意思，憶秦娥總是要生氣，要爭辯自己不瓜，可若沒有一股子傻勁，她是不可能成為“秦腔皇后”的。
當然，一個基礎前提是她確實有天賦，但這不是她與楚嘉禾等人的根本差別。
你看看她這一路怎么走的：
剛進訓練班沒多久，舅舅因為悼念期敲鼓被抓了，她沒了靠山，直接被攆到灶房幫廚。一個十一二歲的丫頭，在灶房被廖耀輝騷擾，差點毀了一輩子。
別人要是在這種處境，要么認命一輩子燒火做飯，要么找個靠山翻身，可她呢？時任劇團門衛茍存忠老師收她當徒弟，她就開始了沒日沒夜的練功。書上寫她練功服永遠是汗濕半截，每天比別人早起晚睡，一個動作翻來覆去練到手發抖。
后來排《白蛇傳》，四個“存”字輩老藝人一字一句、一招一式地摳，這可不是什么金主安排給她“開小灶”，是幾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在她身上看到了光大所學的希望，把畢生本事往她身上砸。
其中茍存忠老師最后累死在北山匯演的舞臺上，不是象征性說法，而是真的死在臺上，演完《鬼怨》，沒來得及退場，人就沒了。他這是拿命在示范。
《主角》里倒的確也有一批人，傳風言、寫匿名信，非要把憶秦娥編排成靠男人上位的“爛貨”。
有人把跟她有關的二十多個男人的名字列出來，什么廖耀輝、封瀟瀟、劉紅兵、石懷玉，還有用“某”代替的茍某、古某、封某、單某、薛某、秦某……編排她從十四五歲就跟人睡，一路睡到“秦腔皇后”的位置。
敢情憶秦娥半輩子練的功夫，不是唱腔、水袖、噴火……而是陪睡。
可真相呢？廖耀輝那是侵犯未遂，她差點被害了；茍存忠等老藝人是把她當親孫女教的；單仰平團長完全是惜才愛才并最后為救人被砸死的……
她的兩段婚姻并不幸福美滿，但那也是合法的，跟“爛”扯不上邊。
可是背后搞她的人，直說吧，就是楚嘉禾與她身邊的人，并不是要驗證，而是只要“大家都這么認為”就夠了。
她比我們這些吃瓜觀眾更可惡，因為她是想當“主角”的，而且她也確實是通過陪睡換來自己想要的地位。
因為自己臟，所以看別人都不干凈。
要命的是，她換來了主角的位置，基本功卻撐不起臺面。你總不至于對臺下每個觀眾都去潛規則，換取他們的寬容吧。
陳彥在后記里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是整本書的魂：“能享受多大的贊美，就要能經受多大的詆毀。”
憶秦娥五十歲了，還每天扎著大靠在功場練一整天，用平板支撐一小時來背戲詞。這是用命在守住“主角”兩個字。這可不是只要不下臺就能守住的。
書里有個細節，憶秦娥正承受著極大的危機，身心俱疲，一次演出累癱在舞臺上，送到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醒來后她弟哭著說“不演了，從此不演戲了”，可她第一反應還是擔心演出季一半戲沒演完。
她的貴人、編劇秦八娃來看她，說：“你還得好好唱戲，只有好好唱，唱得比過去更好，才有可能讓這場危機化解過去。”
這話特別殘酷，但又是真的。一個真正的主角，退無可退，只能往前。
所以你看，陳彥在《主角》要說的根本不是”一個女藝人如何占據主角的位置”，而是“一個平凡的人如何真正成長為主角”。
這個“主角”，不是金錢推出來的，不是靠山抬上去的，不是睡出來的，而是用血汗換來的。
觀眾的口碑也不是靠炒作炒出來的，是你往臺上一站，讓人家一看就為之震撼。
回到一開頭說到的“常理”，當下的語境，大家為什么老愛猜“她付出了什么代價”？也許不是因為這世上全都是潛規則，而是因為我們不愿意相信，真的有人就是靠笨功夫走到頂的。
承認別人靠的是苦熬，比相信“她有靠山”難受多了。
陳彥還說了：“大角兒是需要一份憨癡與笨拙的。”
原來，“笨”這個字，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能成就大事的難得品質。
這大概也是《主角》這本書最能觸動人的地方吧。
（網圖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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