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納德·特朗普曾向委內瑞拉承諾，在馬杜羅倒臺后，這個國家將被“非常成功地”重建。這個坐擁全球最大石油儲量、卻已被拖垮的國家，是否會在古巴政權垮臺后，成為古巴的藍本？

瑪麗安娜·普羅斯佩里這幾天回到了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至少會待上幾周，也可能更久。因為她的祖國正在發生很多變化，至少對富人來說是這樣。

自1月3日唐納德·特朗普綁架尼古拉斯·馬杜羅，并扶持德爾西·羅德里格斯成為新的強勢人物以來，委內瑞拉商界彌漫著一股淘金熱。酒店里擠滿了外國投資者，而這個被掏空的國家里為數不多仍在經營的委內瑞拉商人，也都日程排滿，一個接一個地見人。

瑪麗安娜的父親馬丁·普羅斯佩里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普羅斯佩里集團負責人，主營高端可可。和移民美國的女兒不同，他留在了國內。“一路走來并不容易。”他嘆著氣說。在他看來，自己在馬杜羅及其前任烏戈·查韋斯摧毀經濟之后仍留在委內瑞拉，簡直應該因此得一枚勛章。

這個擁有全球最大石油儲量的國家，經濟總量在15年間萎縮了75%。資本外流，一度出現惡性通貨膨脹，還遭遇國際制裁。大量企業被迫關門。

但那些留下來、并且設法與政權達成某種妥協的人，如今都在摩拳擦掌。因為現在美國正在推動經濟自由化，油田也重新向跨國公司開放。委內瑞拉向商業敞開大門。

特朗普目前也打算對宿敵古巴采取類似做法，前提是古巴屈服于他的壓力，并告別政權。幾個月來，特朗普也一直威脅要對古巴發動軍事打擊。近日，前總統勞爾·卡斯特羅被起訴。和1月的馬杜羅一樣，他也將被帶到美國法庭受審。古巴民眾中也有很多人在等待這個國家發生根本性變化。

30歲的瑪麗安娜·普羅斯佩里和伴侶為了這場婚禮不惜工本。她的婚宴盛大鋪張，共有800名賓客到場。

瑪麗安娜·普羅斯佩里這次回委內瑞拉，首先是為了結婚。共有800名賓客參加了她這場盛大的婚禮。婚禮設在她丈夫家族宅邸的花園里，現場極盡鋪陳。柔和燈光下的透明帳篷里，人們翩翩起舞，男士必須穿燕尾服，女士必須著晚禮服。

150名服務員穿梭在賓客之間，端上應有盡有的酒水和食物。威士忌和朗姆酒源源不斷，雪茄的氣味與這座氣派殖民風格宅邸前雞蛋花樹的香氣混在一起。桌上的嬌嫩蘭花，也漸漸被派對帽遮住。

加拉加斯的精英都聚在這里，慶祝的不只是瑪麗安娜和她的丈夫，還有他們自己眼中的黃金未來。到場者中，有連鎖家居品牌的老板、知名房地產公司的高管，也有著名工業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我能感覺到一股新風。”瑪麗安娜說。

30歲的瑪麗安娜·普羅斯佩里正在為大日子化妝。她和伴侶平時住在美國，這次是為了婚禮回到祖國委內瑞拉。

短短幾周內，議會就通過了一部碳氫化合物法和一項采礦法案草案，目的是讓委內瑞拉地下資源的開發變得更容易。在華盛頓的壓力下，政府正為外國資本鋪開紅地毯。

羅德里戈·萊佩爾萬切希望從委內瑞拉這股淘金熱中分一杯羹。我們在加拉加斯一處封閉式住宅區的家中見到了這位36歲的律師。“1月3日是一個歷史性事件。”他坐在自家露臺上說，“遺憾的是，這一切竟然需要一場軍事打擊。”

妻子把兩個孩子哄上床時，他抽空分析了過去幾個月的變化。“突然之間，我們成了焦點。從那以后，我的電話就沒停過。我接到來自歐洲和美國的電話。”

羅德里戈·萊佩爾萬切在加拉加斯大都會大學為商科學生講授法律導論。看起來，電視上當時正好在播一場重要的足球比賽。

他剛結束一趟波哥大商務行程回來。據他介紹，他在那里會見了醫藥、房地產和科技領域的專業人士。若追問潛在投資者究竟是誰，他則守口如瓶。不過他強調，這樣的人“很多”。

目前已知的投資者，主要還是石油行業。美國能源公司雪佛龍擴大了在當地的業務，英國石油企業殼牌證實正與加拉加斯進行接觸，西班牙的雷普索爾則已經重新接管部分油田。

過去15年間，有700萬到800萬人逃離這個國家，原因是極端貧困或政治壓迫。很多移民徒步離開，口袋里幾乎只有幾美元。

羅德里戈和妻子阿德里亞娜其實多次有機會移民，而且條件遠比大多數同胞優越得多。“我們曾被多所美國大學錄取，”他回憶說，“但每一次，我們最后都改變了主意，留了下來。”他估計，自己80%的朋友都已經離開這個國家。

羅德里戈·萊佩爾萬切經常也會在加拉加斯的拉古尼塔鄉村俱樂部與商業伙伴打高爾夫、談生意。

萊佩爾萬切坦率承認，人才外流對他來說也帶來過好處。“這給了我們這些年輕專業人士非常難得的機會。數百萬委內瑞拉人離開后，很多高級職位空了出來，我們得以補上。”

年僅36歲的他，已經被視為委內瑞拉稅法領域的權威人物。他經常出入雇主聯合會“委內瑞拉工商聯合會”的辦公室，近幾周來一直在那里參與有關該國稅制改革的高層討論。

奧拉西奧·貝盧蒂尼站在加拉加斯商業區一棟摩天大樓頂層的辦公室里，在落地窗上畫著各種圖表。“我其實不喜歡過于興奮，但我們完全有理由這樣。”這位投資公司因瓦卡的首席執行官說。盡管他努力表現得平靜從容，臉上的激動還是清晰可見。

“剛才有一批潛在投資者在我辦公室，美國人，是大使館帶來的。”這位商人說。他同樣不愿透露對方身份。“現在沒人愿意亮出底牌。”

不過貝盧蒂尼也表示，首都最熱門的酒店都住滿了商人，他們都在評估是否要在這里投資。“當然，還有很多事要做。機會不僅在石油行業，也在電信和電力供應領域。”貝盧蒂尼一邊列舉，一邊說明自己主要投資房地產。坊間傳聞，德國企業西門子有意參與委內瑞拉電網重建；對此，該公司既未否認，也未證實。“這里容得下所有人：無論是愿意冒險的投資者，還是更謹慎的大型企業。”

經濟學家預測，今年以及2027年，委內瑞拉經濟都將增長10%。石油產量預計將上升14%。

貝盧蒂尼在窗上飛快畫出一條增長曲線，并解釋說，他希望把公司的營業額提高到現在的3倍。隨后，他又指向屏幕上的更多圖表和數字，向人展示他所設想的國家未來。

街區中心有一家知名購物中心“埃爾托隆”，歸因瓦卡所有。這里云集各大品牌，從勞力士、鱷魚牌到施華洛世奇等奢侈品牌一應俱全。平時，這座高端商場里回蕩著輕柔的背景音樂。

但眼下，敲打和鉆孔的噪音打破了富人世界的寧靜。“我們正在翻新整個餐飲區。”貝盧蒂尼解釋說，“這正是個好時機，因為今年的數據預測消費將增長12%。”

在這個街區，配有人臉識別電梯、游泳池、健身房和桑拿房的公寓并不罕見。貝盧蒂尼的項目服務的確實只是國內一小部分上層人群，但他相信，這輪復蘇最終會讓所有人受益。

他堅信，工資會上漲，而這最終也會推動這個國家的民主發展。“當人們收入更高時，終于就能去爭取自己的權利了。一個月只掙5美元，還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在通脹沖擊下，最低工資已被壓縮到極低水平。如今不是不到5美元，而是只有接近30美分。即便把積累的食品券和一次性補助都算上，一名公職人員每月收入也不過能達到240美元，連每月生活成本的一半都很難覆蓋。委內瑞拉近70%的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以下。

而就在這個可能成為“曼哈頓”的街區幾條街之外，景象就明顯貧困得多。破舊的公共汽車從城郊工人社區開來，吐出一批批乘客。很多人為了到這里，路上往往要花上幾個小時。

貝盧蒂尼、萊佩爾萬切和普羅斯佩里一家或許都對未來表現得很樂觀。瑪麗安娜甚至希望，自己未來的孩子能在委內瑞拉長大。但他們最擔心的，其實只有一件事：那個如今在美國作用下暫時不來干預他們的國家機器，終有一天會再次出手。

對委內瑞拉私營企業主來說，征收和國有化的陰影至今仍揮之不去。烏戈·查韋斯在1999年至2013年擔任總統期間，曾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征收浪潮。他把石油和能源、電信、重工業、金融和媒體等關鍵行業收歸國有。此后，企業陷入管理不善、腐敗和投資不足，國家也被拖入深淵。

貝盧蒂尼回憶說：“我們公司曾擁有加拉加斯的纜車。2007年，查韋斯突然宣布將其國有化；我們一分錢補償都沒拿到。”不過，如今這位50歲的商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勁頭，想把一切重新建起來。

律師萊佩爾萬切則沒有那么興奮：“我們所有潛在客戶都有一個擔憂：缺乏法律確定性。他們會受到保護嗎？讓他們安心，是我們的工作。”

加拉加斯的精英或許已經開始慶祝，但美元還沒有大規模涌入。到目前為止，除了少數石油公司，還沒有哪家大型企業或跨國公司真正投身這場新的委內瑞拉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