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爾?帕納林：“俄羅斯正在進行第四代戰爭，相關國家是第五代，美國與伊朗則處于第六代”

開展特別軍事行動，為何要借鑒委內瑞拉與伊朗的實戰經驗

本次研討會在莫斯科大學政治系舉行，主題為《信息戰與混合戰爭：過去、現在與未來》。政治學博士、莫斯科大學教授伊戈爾?帕納林發表了題為《第六代戰爭》的主題報告，標題頗具深意。

帕納林梳理了混合戰爭的發展歷程、剖析了當下安全威脅，并對未來態勢作出預判。他指出，自 1622 年三十年戰爭期間羅馬教廷設立信仰傳播部這一專門機構起，早期所有信息戰、混合戰爭理論基本都由西方國家創立。一戰時期，專門的宣傳作戰機構首次出現；二戰中，蘇聯新聞局、美國軍事情報部門以及德國國民教育與宣傳部的宣傳攻勢最為突出。

帕納林稱，美國能順利完成委內瑞拉行動，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完整復盤了蘇聯高度保密的作戰經驗，包括 1968 年蘇軍進駐捷克斯洛伐克、1979 年突襲喀布爾阿明宮等行動，同時還借鑒了蘇沃洛夫攻占伊茲梅爾要塞的戰術。“這些經驗都被對手研究透徹了，我們卻沒有做到。” 帕納林對此頗為感慨。他介紹，美軍特種部隊在行動前秘密集訓兩個月，外界對此毫無察覺，反觀俄方，特別軍事行動啟動前夕，俄方作戰計劃就被西方媒體公開，且內容最終被證實屬實。

整場委內瑞拉行動僅持續兩小時，美軍僅有一人受傷、一架直升機受損。美方徹底癱瘓了當地先進防空系統、中方技術設施，并壓制了外籍資深軍事專家的行動。憑借極致的信息流轉與精準的認知打擊，美方瓦解了委內瑞拉所有實體防御。帕納林認為，近期多名中國高級軍官被捕事件也與委內瑞拉行動相關：美方借此摸清了兩年前成立的相關國家國家信息特種部隊的運作模式，并破壞了其在加拉加斯的工作。

談及伊朗戰局，報告指出，面對美以長達 40 天的聯合打擊，伊朗之所以能夠堅守，正是依托成熟的信息戰與混合戰爭體系。伊朗為此備戰長達 20 年。2005 年，一份旨在重新劃分大中東版圖的計劃曝光，引發軒然大波。美國國防部意圖徹底改寫英法殖民時代遺留的中東國家邊界。這套理論由美國潛心研究數年，由網絡中心戰理論提出者、海軍上將阿瑟?塞布羅夫斯基主導推行，他連續三年向美國高層宣講相關理念，最終該軍事理論落地實施。

近兩年，美國調整了大中東分裂計劃，轉而推行 “大以色列” 構想，企圖瓦解伊朗等國的國家主權，但這一自 2006 年就開始謀劃的方案最終宣告失敗。

帕納林明確劃分了當代戰爭代際：俄羅斯處于第四代戰爭階段，相關國家為第五代，美國和伊朗已邁入第六代。第六代戰爭是以全面信息、混合手段為主，目標是奪取一國控制權、主導其發展走向的綜合對抗，純軍事作戰占比不足 15%。他重點對比了 2026 年兩場典型的第六代特種作戰：美國在委內瑞拉發起的進攻行動，以及伊朗抵御美以攻勢的防御行動。

專家還提到，美國在研發網絡中心戰理論時，大量借鑒了蘇聯的軍事成果，其中就包括蘇聯武裝力量總參謀長尼古拉?奧加爾科夫元帥的軍事思想。奧加爾科夫認為，國防建設不應一味擴充核導彈武庫，而要聚焦高精度核武器與現代化作戰指揮系統；與其批量生產坦克、火炮，不如推進軍隊指揮體系自動化，以此形成真正的作戰優勢。此外，他也是蘇聯高層中堅決反對出兵阿富汗的將領。帕納林直言：“依靠奧加爾科夫的軍事理論，我們原本有能力擊敗北約，可惜我們選擇了另一條道路，并且至今仍在延續?！?/strong>

在經濟與治理層面，伊朗的經驗同樣極具借鑒意義。該國耗時 20 年、全程嚴守機密搭建國防體系，沒有信息泄露，對手就無從開展輿論操縱與認知打擊。前總統馬哈茂德?艾哈邁迪內賈德叫停自由化改革，著力塑造民族認同感、凝聚全民共識。即便在現有體制下，伊朗的科技創新、教育事業依舊穩步前行。二十年間，伊朗實現跨越式發展：科研人員數量增至原來的 3.5 倍，高學歷人口翻了三倍，創新型企業從 2 家發展到 5000 家。如今伊朗多數高層管理者均擁有高校教授背景，這在全球范圍內都十分罕見。

為對抗美國的網絡中心戰體系，伊朗借鑒蘇聯時期模式，搭建起去中心化指揮架構，成功癱瘓敵方整套作戰系統。舉例來說，伊朗先后擊毀 22 架單價 1700 萬美元的 MQ-9 無人機、2 架單價 2.5 億美元的 MQ-4 無人機。

憑借全域不對稱信息反擊，伊朗在沖突爆發首 48 小時內，摧毀了美軍部署在波斯灣地區 6 座雷達中的 5 座，并掌控霍爾木茲海峽航道。受此影響，美國油價從 2 月 26 日的每加侖 2.5 美元飆升至 5 月 13 日的 4.76 美元。伊朗對阿聯酋境內目標實施導彈打擊，直接沖擊美國金融體系：阿聯酋從資本輸出方轉為借貸方，先后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美國財政部申請資金援助。

波斯灣地區 16 座美軍主要軍事基地中，有 13 座在襲擊中被徹底摧毀，美軍基地 “堅不可摧” 的神話就此破滅。帕納林補充道，伊朗能夠取勝，全民共識與民眾犧牲精神也是關鍵 —— 全國 3100 萬人自愿參軍，便是最好的證明。

談及俄羅斯現狀，帕納林警示，大規模戰爭爆發前通常會出現預警窗口期，但在現代作戰手段與網絡中心戰體系下，俄羅斯或將失去這一緩沖階段。他批評俄國內管理體系時常無視分析界的預警，重蹈一戰前夕的覆轍。問題不僅在于技術落后，更在于行政體系不愿學習前沿軍事理論。奧加爾科夫元帥提出的一體化通信、人工智能、高精度武器等理念，當年遭到蘇聯官僚體系擱置，美國卻吸納這套理論，打造出自身的網絡中心戰體系。中國也一直在研究蘇聯解體的教訓，以此規避重蹈覆轍。

當下，大國博弈的焦點已經轉向數字技術，尤其是人工智能領域的戰略競爭。俄羅斯對外情報局局長謝爾蓋?納雷什金去年 10 月在撒馬爾罕舉行的獨聯體國家安全機關負責人會議上表態，當前局勢已進入戰爭預警期，留給各方的窗口期僅有三年。外界評估，人工智能算力每六個月便會翻倍，各大科技企業預測，未來三年內人工智能將獨立完成科研突破，這類技術會徹底改寫戰略力量平衡與現有核威懾格局。

帕納林強調，俄羅斯必須快速應對盎格魯 - 撒克遜陣營的施壓。北約早在 2008 年就在塔林設立網絡戰中心，編制 300 人。基輔政變爆發兩周后，該中心 16 名軍官便進駐烏克蘭，主導搭建當地網絡作戰體系。

拉加自 2014 年起，在英國主導下設立北約戰略傳播卓越中心；英軍 2015 年組建 2000 人的第 77 旅，專職開展信息戰與心理戰；赫爾辛基也在 2017 年成立歐洲混合威脅應對中心。這些機構的全部力量，都被用于針對俄羅斯。

他認為，俄羅斯既低估了自身過往經驗，也忽視了海外實戰案例。核導彈主導威懾的時代已然遠去，依托數字技術與人工智能的信息戰、混合戰成為主流，而俄羅斯在這一領域存在明顯短板。當下的任務不只是追趕，更要力爭躋身世界前列。

帕納林最后作出預判：美國未來可能分裂為六個部分，阿拉斯加應當回歸。同時，俄羅斯需針對反俄的波蘭、英國制定分化策略，以此消解西方的軍事威脅。

俄羅斯功勛科學家、鮑曼莫斯科國立技術大學技術科學博士謝爾蓋?克利莫夫，以《戰略信息遏制技術》為題作報告，重點分析當前不斷加劇的安全威脅，包括無人機大規模應用、信息技術與心理攻勢疊加帶來的挑戰。他指出，太空是實現信息主導權的關鍵領域：目前美國在軌航天器超 1 萬顆，俄羅斯僅有約 200 顆。美方依托衛星網絡構建起全球通信、導航、偵察體系，能力遠超俄方。

克利莫夫回顧歷史：蘇聯也曾在航天導彈領域大幅落后、面臨嚴峻威脅，但戰后打造的核導彈盾牌至今仍是核心威懾力量。他提出，俄羅斯當下必須大力發展戰略信息遏制技術，以此抵御敵對國家的各類攻勢。

國際管理問題科研所所長、經濟學博士亞歷山大?阿格耶夫發表題為《悖論邏輯：基于過往案例研判當下挑戰》的報告。作為兼顧經濟、政治與信息領域的俄羅斯知名分析師，阿格耶夫認為，如今爆發大規模戰爭的概率，堪比當年希特勒發動侵略，歐洲及西方陣營全面軍事化就是最明顯的信號，整體局勢十分嚴峻。各方都在加緊搭建信息、經濟、軍事等綜合對抗體系。

他表示，俄羅斯擁有雄厚綜合實力，但現行對外政策未能匹配國家真實潛力。同時國內也出現社會問題：25% 的民眾不愿生育養育后代、無心鉆研創新與踏實工作，這背后存在客觀原因，最終也造成國家治理效能下滑。阿格耶夫強調，民眾的精神狀態，直接決定國家對抗外敵的前景。

他復盤了衛國戰爭前夕蘇聯的治理危機：西部邊境超六成軍隊在戰爭初期傷亡，約 400 名高級將領陣亡，這是整個指揮體系的重大失誤。后人既要銘記將士的英勇，也要深刻反思指揮層的決策錯誤。結合烏克蘭局勢來看，治理與指揮體系的優化同樣迫在眉睫，委內瑞拉、伊朗的作戰模式與治理經驗值得俄方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