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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瓶梅》第二十七回“李瓶兒私語翡翠軒 潘金蓮醉鬧葡萄架”前后,有一段極易被讀者忽略卻極富戲劇張力的場景:潘金蓮貼身緊逼李瓶兒,一起去看西門慶。在向西門慶發過“晚夕相見”的幽會信息后,見西門慶按李瓶兒說的往后邊吳月娘房中喝湯去了,潘金蓮卻不跟著走,反而一屁股坐到床中間。她面向李瓶兒,使出渾身解數,刻意賣弄,大肆炫耀,一招一式,猶如戲臺上的名角登場。她就是想讓李瓶兒明白:她潘金蓮與西門慶最親密,最有情調,只有她與西門慶相處才最無拘無束,西門慶屬于她,誰也別想爭。
這一場“床中獨幕劇”,是潘金蓮在情場博弈中的一次精心策劃。彼時李瓶兒剛生了官哥,正得西門慶寵愛,潘金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她深知西門慶喜新厭舊,但更知道西門慶迷戀的是風情與刺激。于是,她選擇在一個看似平常的午后,在西門慶的書房里,當著李瓶兒的面,上演了一出“正室風范”的滑稽戲。這出戲,潘金蓮一招一式演得精彩絕倫,我們不妨一一拆解。
第一招式是“坐”——“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間”。西門慶睡在床上時,潘金蓮與李瓶兒只能分坐在床沿上,那是妾室的本分。西門慶一走,潘金蓮就急不可待,好像怕李瓶兒爭搶似的,“一屁股”搶坐到床的“正中間”。一個“一”字,見其搶位占位之快、之猛、之決絕;“正中間”三字更有深意,在中國傳統居住空間中,床的正中是主人或正室的位置,具有“正室”意味和“坐大”意圖。西門慶的書房好似她的臥房,西門慶的床好似她的床,她要在這房里,在這床上,耍主子大牌威風。在座位主人瞬間轉換之時,潘金蓮自以為成了“主”,李瓶兒成了“仆”。這一坐,不僅是身體位置的占據,更是心理地位的宣示。她甚至不回頭看李瓶兒的反應,因為她知道,李瓶兒此刻一定尷尬、惱怒又無可奈何。這一坐,坐出了潘金蓮的野心,也坐出了她與李瓶兒之間暗流涌動的緊張關系。
第二招式是“蹬”——“腳蹬著地爐子說道:‘這原來是個套炕子。’”民間有諺:“山中沒老虎,猴子稱霸王。”西門慶一離開,潘金蓮就成了書房里的“霸王”。“腳蹬”這個動作,粗野、輕佻、放肆,活畫出潘金蓮的得意忘形與潑辣本色。她不是輕輕觸碰,而是用力“蹬”著地爐子,仿佛要把那股子從心底涌出的醋意和優越感全蹬出來。更有意思的是她說的話:“這原來是個套炕子。”“原來”二字意味深長,說明潘金蓮對書房里的陳設并非一無所知,她覬覦這個空間已久。這與前文西門慶常與書童在書房里廝混、做“見不得人的營生”形成隱晦的呼應——潘金蓮或許早就透過窗縫或丫鬟的嘴,得知了書房的秘密。此刻她故意點破“套炕子”的構造,既是向李瓶兒炫耀自己對西門慶生活細節的熟悉,也是暗中諷刺:你李瓶兒剛來不久,哪里知道這房里的門道?一腳蹬下去,蹬出了信息差,也蹬出了老資格的優勢。
第三招式是“摸”——“伸手摸了摸褥子里,說道:‘到且是燒的滾熱的炕兒。’”強烈的好奇心來自于強烈的生理欲望。潘金蓮伸手“摸褥子里”,這個動作比“蹬”更加私密、更加帶有情色意味。她不是在摸炕的溫度,而是在感受西門慶殘留的體溫。那“滾熱的炕兒”讓她想起西門慶剛才還躺在這里,或許還留下了一些氣息。潘金蓮長期得不到西門慶的滿足,生理渴望如干柴烈火,此刻一摸,便摸出了內心的躁動。“到且是”三個字極傳神,那是帶著驚喜、興奮甚至一絲嫉妒的語氣——驚喜于這炕如此之熱,仿佛西門慶的體溫還在;興奮于自己發現了這個隱秘的溫柔鄉;而那一絲嫉妒,則是因為她知道,剛才西門慶躺在這里時,身邊可能還有別人(甚至是李瓶兒)。但她故意不說破,只是用一種近乎陶醉的語調,把這句話說給李瓶兒聽。李瓶兒心里明白:潘金蓮這是在用西門慶的體溫來刺激她,告訴她“你生的孩子算什么,我與他才是真正的肌膚相親”。
第四招式是“瞧”——“瞧了瞧旁邊桌上,放著個烘硯瓦的銅絲火爐兒,隨手取過來,叫:‘李大姐,那邊香幾兒上牙盒里盛的甜香餅兒,你取些來與我。’”潘金蓮的手腳忙個不停,眼睛也沒閑著。她“瞧了瞧”,發現一個小火爐,緊接著便向李瓶兒發號施令。請注意稱呼的變化:她叫“李大姐”,而不是平時更親昵或更客氣的叫法。這個稱呼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差遣意味,仿佛李瓶兒是她的丫鬟。她不僅要耍主子威風,還要享受主子待遇——任意享用西門慶專用的物品。那甜香餅兒是西門慶書房里的私藏,李瓶兒未必敢隨意取用,但潘金蓮偏偏讓她去取,就是要讓她明白:我潘金蓮用他的東西,就像用自己的一樣自然;而你,只能乖乖聽我使喚。這一步棋走得極毒:她通過命令李瓶兒為自己服務,強行把對方降格為“仆人”,自己則升格為“女主人”。李瓶兒若拒絕,便顯得小氣、不識趣;若順從,便等于承認了潘金蓮的權威。李瓶兒選擇了后者,但這口氣,她咽得下嗎?書中雖未明寫李瓶兒的表情,但讀者可以想象她那張強作平靜的臉上,一定閃過一絲陰翳。
第五招式是“拿”——“一面揭開了,拿幾個在火炕內,一面夾在襠里,拿裙子裹的沿沿的,且薰熱身上。” 這一連串動作,熟練且帶有明顯的表演性質,是刻意做給李瓶兒看的。她“揭開了”香盒,“拿幾個”甜香餅放入火爐,這些還算正常。但接下來,“夾在襠里,拿裙子裹的沿沿的”,這個動作就完全粗俗不雅了。她不是在熏香手帕或衣袖,而是把火爐子夾在兩腿之間,用裙子裹緊,讓熱氣熏蒸自己的私處。在明代禮教森嚴的社會背景下,一個女子當著另一個女子的面做出如此不雅的舉動,簡直是驚世駭俗。但潘金蓮不在乎,她甚至就是要這種效果:讓李瓶兒看到,她潘金蓮在西門慶的床上可以多么放縱、多么不知收斂。而這種放縱恰恰是西門慶最愛的——西門慶喜歡女人的主動與風情,潘金蓮深諳此道。她用這個動作告訴李瓶兒:“你能生孩子有什么用?我這樣的風情,你學得來嗎?”李瓶兒雖然一聲不響,心里卻實在承受不了。書中寫“李瓶兒說道:‘咱進去罷,只怕他爹吃了飯出來。’”為什么怕西門慶出來?表面上是怕西門慶看到潘金蓮在他床上亂折騰不高興,其實深層原因是李瓶兒無法忍受潘金蓮一而再、再而三的粗俗刺激,她借故想趕緊離開,好讓潘金蓮停止這場拙劣的表演。
有趣的是,潘金蓮對李瓶兒的“怕”嗤之以鼻,她信心滿滿地說:“他出來不是,怕他么!”這句話暴露了潘金蓮真正的底牌:她不僅不怕西門慶看到,反而希望西門慶看到。因為西門慶若看見她如此放浪形骸,非但不會生氣,反而可能被激發起情欲與愛意。潘金蓮最了解這一點,所以她有恃無恐。她要的就是讓西門慶撞見,要的就是讓李瓶兒吃醋惱火。李瓶兒越“怕”,潘金蓮越“不怕”,因為這恰恰證明她的表演擊中了李瓶兒的軟肋。于是二人各懷異想,“抱著官哥,進入后邊來”,去見西門慶。這一場“床中獨幕劇”就此落幕,但潘金蓮的勝利只是暫時的——李瓶兒的沉默與退讓,其實是在積蓄更大的悲怨,最終導致了后來潘金蓮養貓嚇死官哥的悲劇。這是后話。
回顧這場戲,西門慶的床,一如戲劇舞臺,潘金蓮充分表演于其間,做出“坐、蹬、摸、瞧、拿”一系列動作,“手眼身法步”樣樣出彩,再輔以內涵豐富的臺詞,不亞于當紅名角。但我們要注意:這精彩表演,不過是內部小舞臺上的預演或彩排,觀眾也只有李瓶兒一個。更精彩的表演,是在當晚眾人面前——潘金蓮主演了西門慶“新尋的丫頭”。本就是丫頭出身的潘金蓮,把一個婀娜多姿的俏丫頭演繹得出神入化,嬌艷迷人,贏來一片喝彩聲,最終把西門慶哄到她的床上。
從文學批評的角度來看,這段描寫體現了《金瓶梅》作者極高的敘事技巧。作者沒有直接寫潘金蓮與李瓶兒的口角沖突,而是通過一連串無聲的動作、細微的眼神和意味深長的對話,將兩個女人之間的明爭暗斗刻畫得淋漓盡致。潘金蓮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一把軟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著李瓶兒的心;而李瓶兒的隱忍與退讓,則讓讀者更加同情這個善良卻軟弱的人。此外,這段描寫也揭示了潘金蓮性格中的悲劇性:她所有的爭寵手段都建立在“性”和“風情”之上,一旦年華老去、色衰愛弛,她的所有優勢便會瞬間崩塌。她越是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宣示主權,越說明她內心深處的恐懼——她怕失去西門慶,怕被李瓶兒取代。這種恐懼,讓她的每一次“炫耀”都帶著幾分癲狂,幾分可憐。
回到文本本身,我們可以說:潘金蓮在西門慶床上的這一場“五招式”表演,是《金瓶梅》中最具張力的室內劇之一。它沒有激烈的打斗,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卻比任何爭吵都更能刺入人心。它讓我們看到,在一個男性主導的妻妾成群的家庭里,女人們為了爭奪一個男人的寵愛,可以多么工于心計、不擇手段。而潘金蓮,無疑是這群女人中最“出色”的演員——只可惜,她的舞臺終究是別人的臥房,她的觀眾終究只有西門慶一人。當西門慶死去,燈光熄滅,舞臺坍塌,她也就無處可演,無路可走了。
2012年2月4日星期六2012年9月20日星期四2013年3月27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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