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海出獄那天，沒人來接他。

他拎著個破蛇皮袋站在新邵縣看守所門口，身上穿的還是三年前被抓時那件灰夾克，袖口磨得發白。

他蹲在路邊抽了兩根煙，然后搭了一輛拖拉機回磨石村。

他想好了，進門先給他爸磕三個頭，再說自己在里面表現好減了刑，以后就在村里種地，哪兒也不去了。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愣了一下。

院子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堂屋的門虛掩著，門檻上落了一層灰。

他把蛇皮袋扔在地上，喊了一聲爸。

沒人應。

那是1989年，李青海二十一歲。

他三年前因為跟人合伙搶劫被抓，判了三年。

他爸叫李默銀，老實巴交的農民，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

李青海坐牢那幾年，李默銀天天在地里刨食，省吃儉用，一分一分地攢，想著等兒子出來給他娶個媳婦，讓他走正路。

李青海在獄里表現好，減了刑提前釋放，他爸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他爸已經在幾個月前被人拿刀砍死在自家院子里，尸體是鄰居發現的，血從屋里淌到門檻外頭，干了以后變成暗褐色，像一塊舊抹布。

李青海是站在院子里發愣的時候，隔壁的嬸子從墻頭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過了一陣子又探出來，說娃，你爸沒了。

李青海說怎么沒的。

嬸子說讓人害了。

李青海說誰害的。

嬸子說他兄弟害的。

李青海說哪個兄弟。

嬸子說你叔李默初。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后來李青海從派出所的案卷里翻出來的。

殺害他父親的人叫李洪才，也是他們村的。

那天夜里李洪才翻墻進李默銀家想偷錢，被起夜的李默銀抓了個現行。

兩個人從屋里打到院子里，李默銀喊了救命。

他弟弟李默初就住在隔壁，兩家的院子只隔一道矮墻。

李默初聽見了，燈都沒拉。

李洪才從廚房摸了把菜刀，在李默銀身上砍了好幾下。

人倒下去以后，李洪才跑了。

他后來被抓了，但他拿了一大筆錢找到李默初，讓他在法庭上做偽證。

李默初收了錢，在法庭上說，他哥是跟人打架失手被打死的，不是蓄意謀殺。

李洪才從死刑變成了死緩。

李青海把這份案卷看了好幾遍。

他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紙頁在他手里微微發抖。

他問辦案民警，我叔就住在隔壁，他聽見了為什么不出去。

民警說案子已經判了。

李青海說那是我爸。

民警說法律講證據。

李青海把案卷合上，站起來走了。

他改了一個名字。

李天仇。

天仇，天的仇。

他把這三個字寫在煙盒紙上，疊好塞進兜里。

他先找了一個人。

李洪才的老婆，雯雯。

李洪才判了死緩之后，雯雯一個人帶著孩子在村里過，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對，她也想找個人靠靠。

李青海經常從她家門口過，天熱的時候光著膀子，一身結實的腱子肉。

兩個人沒多長時間就睡到了一張床上。

雯雯以為這個比她小好幾歲的男人是真喜歡她，李青海在她耳邊說的話也確實是真心的——他說他恨李洪才，恨得每天晚上睡不著覺。

他說你要不要跟我走。

雯雯收拾了兩件衣服，把孩子留給婆婆，跟他上了去深圳的長途汽車。

到了深圳李青海就翻了臉。

他把雯雯關在一間出租屋里，讓她出去賣。

雯雯哭過求過，也試圖跑過，后來就不跑了。

她問過李青海一句話，你到底把我當什么。

李青海說你是李洪才的老婆。

李青海在深圳混了好幾年，倒過假煙假酒，放過高利貸，收了一批小弟。

他對手底下的人很大方，自己吃什么他們就吃什么，誰有難處他第一個掏錢。

有個小弟他媽病了沒錢住院，他把身上所有的錢掏出來拍在醫院窗口。

這種大方讓那些年輕人對他死心塌地。

他自己從不亂花一分錢，所有的錢都攢著，攢夠了就買家伙。

他在黑市上弄到了好幾把砍刀，一把一把地磨，磨得能剃汗毛。

小弟問他買這些干什么，他說給一個親戚幫忙。

1999年8月31日，李默初家里擺升學酒。

他孫子考上了縣城的中學，這在磨石村是件大事，院子里擠滿了親戚，擺了好幾桌。

幾個孩子在桌子底下鉆來鉆去，有抱在手里的小嬰兒，也有剛學會走路的娃娃。

李默初端著酒杯，笑得很響。

晚上將近十點，酒席差不多散了，只剩下自家人圍在院子里聊天。

李青海就是這個時候到的。

他開著一輛沒有牌照的面包車，車里坐著幾個他從深圳帶回來的小弟。

他自己拎了一把砍刀，幾個小弟跟著他，繞到李默初家門前。

他沒有敲門，一腳踹了上去。

門閂崩開，木屑橫飛。

院子里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李青海已經站在了他們面前。

他舉著刀，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那天晚上李默初一家十二口全部斃命。

包括那個剛辦完升學宴的孩子，包括還在襁褓里的嬰兒。

李青海從院子里走出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全是血，他把刀扔在地上，上了那輛面包車，點火，掛擋，往村外開。

二十個小時后，湖南警方出動了將近三千名警力，設卡圍捕。

李青海在衡陽開往深圳的火車上被抓獲。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著一張他父親的黑白照片，照片的邊角已經磨圓了。

審訊的時候他說了好多話，說到嗓子啞了還在說。

他說我叔收了幾萬塊錢就讓我爸白死了。

他說我爸一輩子沒做過壞事，連雞都沒殺過一只。

他說我在牢里天天想的就是出來以后怎么孝敬他。

民警問他對那十二個人有沒有愧疚，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只后悔沒有先把我叔叫出來，讓他看著我一個一個殺完。

行刑之前看守所問他還有什么要求，他說想見見我媽。

他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跟人跑了，從此杳無音訊。

警方費了很大勁把她找到了，她不愿意來。

李青海聽到這個消息以后，在牢房里哭了好長時間，哭得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他哭的大概不是那個至死都不肯來見他最后一面的母親，是那個他還沒來得及好好照顧的父親。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