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承恩也有蒸餾手藝。第五十八回，蒸餾了悟空。兩只猴王，從凌霄殿打到陰曹府。無人能辨出誰是真誰是假。到了佛祖面前，被看出是蒸餾了。且看二心競斗而來也。
文丨叢瑀

蒸餾

是加熱、沸騰、冷凝，收集。

物理提純，剔除雜質得純凈果實。

化繁為簡僅取所需，自然里的烈酒、淡水、原油。

蒸餾是手藝，人類掌握得早。

千年的時間，把能蒸餾的都蒸了一遍，還是覺得不過癮。

萬物里雜質最多，價值又最大的當屬人。

數字時代，終于有機會對人下手了。

科技圈發生了聊齋故事。

離職的員工被蒸餾成數字人。肉身離開桌椅，魂兒留在工位。

繼續站好崗，寫代碼回信息。

辭員，成了詞元。

這個聊齋故事里的魂是如何練成的。

在AI大模型的語境里，模型蒸餾原本是一種技術手段。

它指將龐大、昂貴的教師大模型，壓縮提純成輕量級的學生小模型。

保留核心能力，剔除冗余參數。

AI老實，沒有歪心思，但是人有。

這門技術在職場落地時，迎來了最極致的物化。

把碳基打工人，壓縮成一個名為Skill的代碼包。

運作邏輯也并不深奧，本質是一個提示詞工程加爬蟲的縫合系統。

你的前東家只需要通過后臺，爬取你的工作文檔、年終總結、PPT架構、代碼注釋。

甚至群聊里的每一次討價還價，都被打包成了語料。

扔進大語言模型里做個Fine-tuning，再用十幾秒的語音素材克隆你的聲音。

RAG技術會把你的工作習慣變成它的知識庫。

加熱沸騰后，你的肉身、情緒、社保公積金被蒸發掉了。

冷凝一下收集完成，咀嚼完你的職業生涯后吐出的完美數字魂魄。

一個只有幾兆字節的權重文件。

它沒有情緒模塊，挨罵了不記仇，完美繼承了你的業務直覺。

知道怎么精確回復同事，怎么修改代碼更高效，甚至連推諉的甩鍋技巧都學得惟妙惟肖。

簡單說就是人所具有的瑕疵它都蒸餾掉了，留下的是幾年，十幾年積攢的工作經驗。

這其中最荒誕的邏輯在于，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被蒸餾。

在煉金爐里，價值越大的人，越配當耗材。

有追求的牛馬，早就把自己活成了算法，有無可替代的專業素養，恰恰是機器最喜歡的結構化數據。

情緒極度穩定，工作流高度標準化，輸出永遠在預期之內。

做極致牛馬，享蒸餾人生。

對數字生命癡迷的不僅是公司，開源的蒸餾手藝，人人可用。

活人可以蒸，先賢也可以蒸。

有同事.skill，孔子.skill，甚至有了張雪峰.skill。

向軸心時代學習的大蒸特蒸中，也引出了一個不可回避的討論。

這種給活人抽血的技術，到底有沒有問題？

氣不過的人大罵這是道德淪喪。

事實是在這個系統里，公司受益了，接班的同事輕松了，唯獨產出數據的原主人被一腳踢出了價值分配的牌桌。

人不再是目的，人成了隨時可調用的數據。

但在哲學層面的悲嘆之外，這首先是一個法律問題。

你的聊天記錄、溝通習慣，都受《個人信息保護法》的保護。

未經員工單獨、明確的授權，擅自拿去煉丹，直接侵犯了個人信息的收集和使用權。如果是涉及私人溝通，更是侵犯了隱私。

可現實是什么。

在勞資博弈中，打工人連保住飯碗都費力，誰還有余力去保衛賽博主權。

離職時，面對長達幾頁的解除合同協議，為了顧及背調和好聚好散的職場潛規則，絕大多數人都閉著眼睛簽了字。

你的同意，往往是被動交出的投名狀。

更可怕的是，一旦這具帶有你強烈個人特征的數字分身日后出了差錯、造成了損失。

這口天降的黑鍋，搞不好還要扣在物理世界的你頭上。

門既然已經被推開，那該如何面對生命的數字化。

答案可能有些反常識，擁抱雜質。

AI的本質是算力尋規。它擅長優化流程，但不擅長經營關系。

偶爾的靈光一現，不按套路出牌的幽默感。

面對復雜人性時的那種同理心與變通，甚至是因為疲憊而產生的奇思妙想。

這些看似無法量化的廢料，恰恰是AI目前無法跨越的壁壘。

別再急著把自己提純了。

保留點屬于人類的毛邊和瑕疵吧。

畢竟，完全沒有雜質的水，是養不活魚的。

吳承恩也有蒸餾手藝。

第五十八回，蒸餾了悟空。

兩只猴王，從凌霄殿打到陰曹府。

無人能辨出誰是真誰是假。

到了佛祖面前，被看出是蒸餾了。

且看二心競斗而來也。

六耳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萬物皆明

能知曉孫悟空的一切過往

模擬的天衣無縫。

正要逃，佛祖用金盂罩住。

悟空難掩怒火，一棍敲死了六耳。

從此絕了這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