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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智遠 | ID:Z201440
超聚變這三個字,你也刷到過吧。
大部分人第一反應是核聚變。沒錯,就是那個「兩個原子核撞在一起釋放巨大能量」的核聚變。感興趣的可以自己搜一圈,造小太陽那個概念。
這家公司跟小太陽沒關系。它造的東西,是讓AI這顆「新太陽」燒起來的燃料。
說白了,就是服務器,你每天跟大模型聊天、生成圖片、刷到精準推薦的短視頻,背后都有它造的機器在跑。
全名叫超聚變數字技術公司,總部在鄭州,國產服務器龍頭之一,河南最大的獨角獸企業。
我查了一下IDC的數據,2025年它在中國服務器市場的出貨量排第二,僅次于浪潮信息;在國產化服務器和液冷服務器這兩個含金量最高的細分賽道上,它排第一
5月22日,這家公司的創業板IPO申請正式獲受理,擬募資80億。按最高發行比例算,估值直指800億。如果上市成功,將是河南歷史上最大的IPO。
一家成立才四年多的公司,年收入582億,估值800億,聽起來像是一個橫空出世的算力新貴;不是。這家公司的故事,得從華為說起。
2021年,華為做了一個外界看起來很費解的決定:把自己年收入過百億的x86服務器業務整體切出去,打包成一家新公司,交給河南國資。
這家新公司就是超聚變,很多人說:「因為制裁」。這四個字沒說錯,但說得太粗了。
我查了一下當時的情況:
華為手里其實有兩條服務器產品線。一條基于英特爾的x86架構,簡單理解就是用別人家芯片攢的機器;另一條基于華為自研的鯤鵬和昇騰芯片,是自己從底層設計出來的東西。
制裁一來,這兩條線的命運完全不同。
x86那條線,命脈捏在英特爾手里,英特爾不賣芯片給你,你的服務器就是一堆廢鐵。
華為在這條線上能做的事情,是組裝、是調優、是做系統適配,但最核心的那顆心臟不是自己的。
鯤鵬和昇騰那條線不一樣,芯片是華為自己設計的,知識產權在自己手上。制造確實受限,先進制程的代工渠道被卡了,得找別的路,這條路雖然難走,至少方向盤在自己手里。
所以,華為面對的選擇很清楚:兩條線都保是保不住了,必須做取舍。
留哪條,放哪條?答案其實沒有懸念;依賴別人技術的那條,留著也是等死,制裁加一碼就廢。自主可控的那條,再難也有翻盤的可能。
華為選擇了保鯤鵬和昇騰,放x86。
2021年9月,超聚變成立,華為把x86業務的研發團隊、技術專利、產品體系、客戶資源整建制搬過去。
原來負責華為服務器亞太業務的劉宏云出任超聚變總經理,核心研發人員的留存率超過90%,是整整齊齊送走的。
隨后華為在股權上徹底退出,河南省國資委通過超聚能平臺成為控股股東,中國移動、中國電信等國資相繼入局。
到這里,華為在賬面上跟超聚變沒有任何關系了。
這個操作精巧在哪呢?超聚變獨立之后,不在華為的制裁名單上;它可以光明正大地買英特爾的芯片,做x86服務器,該跟誰做生意就跟誰做生意。
華為等于用一刀切出去的方式,同時保住了兩條路,自己守著鯤鵬昇騰這條自主可控的線,超聚變在外面跑著x86這條市場化的線。
早在2021年9月,華為輪值董事長徐直軍在全聯接大會上被問到x86服務器的事,回了一句:
華為x86服務器業務確實遇到了困難,遇到的困難大家也都清楚。就這一句,什么都說了,什么都沒說。兩個月后,工商變更完成,華為正式退出。
我認為,這一刀不是壯士斷腕;壯士斷腕是沒辦法了才砍,華為這一刀是算清楚了才切的,切出去的那條胳膊,還能自己長,還能替自己干活。
那切出去之后,華為和超聚變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
表面上,肯定是股權切干凈了,賬面上一清二白;但要翻開超聚變的招股書,會發現三根線還牢牢牽著。
第一根是供應鏈。
超聚變采購的核心零部件里,四到五成來自華為系;最關鍵的昇騰AI芯片、GPU模組,基本從華為拿;芯片在服務器里的角色,就跟發動機之于汽車一樣,你換輪轂換座椅都行,發動機換不了。
第二根是人。
招股書里有一組不起眼的數據,超聚變近四成研發人員,現在仍然以華為外協的身份參與技術攻關;說白了就是,這些人工牌掛在超聚變,干的活有相當一部分還是華為體系里的項目。
第三根是生態,超聚變在華為昇騰生態里的身份,是最頂級合作伙伴;昇騰芯片的出貨金額和出貨量,超聚變在所有合作廠商里排第一。
什么意思呢?
華為設計了昇騰芯片,得有人把它裝進整機賣出去,超聚變就是最大的出貨口;華為離了超聚變,昇騰的量鋪不開,超聚變離了華為,AI服務器的心臟沒著落。
這關系挺微妙的。
說它是子公司,股權上一股都沒有;說它是供應商,關系又遠比供應商深;說它完全獨立,可它的核心零部件、一大半研發人力、最重要的芯片生態,全系在華為身上。
我想了挺久,覺得用四個字概括最準:斷股不斷鏈。
這個結構是華為設計出來的,很精巧,表面上超聚變是完全獨立的公司,可以自由地買英特爾的芯片、接互聯網大廠的單子、跟全球客戶做生意。
底下呢,通過供應鏈和生態,華為的影響力一點沒少。
你再去看超聚變的股東名單,會發現另一層意思:中國移動、中國電信、中國聯通,三大運營商全在里面。
巧了,這三家同時也是超聚變最大的那批客戶,這種「股東即客戶」的綁定,在別的行業偶爾能見到一兩家,超聚變一口氣綁了三家運營商。
所以,這家公司的底層結構,跟你平時見到的上市公司都不太一樣;它卡在產業鏈上一個很特殊的位置上。
對外,是河南國資控股的獨立公司;對內,是華為算力版圖里一塊不可或缺的拼圖,不過話說回來,精巧歸精巧,是要付代價的。
看財務數據,超聚變的營收增速,說真的,挺猛。
2023年251億,2024年443億,2025年582億。三年翻了一倍多,在服務器行業里算得上狂飆了。
可翻到利潤那頁,畫風立馬不一樣了;582億的營收,凈利潤10.3億。我算了一下,凈利率1.77%。什么意思?每賣出去100塊錢的東西,到手不到兩塊錢。
更扎心的在細分數據里:
超聚變現在增長最快、公司最看重、外面討論最多的業務是AI服務器,2025年收入占比已經超過一半,撐起了算力業務的半壁江山。
這塊業務的毛利率呢?2023年15.33%,2024年11.93%,2025年6.55%。三年三連跌,越賣越薄。
越是最火的業務,反而不賺錢。
我翻招股書的時,還注意到一組數據:經營性現金流。2023年負65.68億,2024年負25.26億,2025年負4.6億。三年都是負的。
雖然在收窄,趨勢在變好,但事實就是:三年了,這家公司沒從日常經營中賺到過正的現金流。這意味著什么?營收在漲,錢沒落口袋里,增長是靠融資和負債在撐的。
為什么會這樣?
往上看,核心零部件的定價權不在超聚變手里。昇騰芯片多少錢、GPU模組什么價,華為說了算;這不是超聚變能談的,你是生態里出貨量最大的合作伙伴沒錯,但你也是最離不開這條供應鏈的那個。
往下看,大客戶的議價權也不在超聚變手里。
2025年,來自互聯網客戶的收入占比已經到58%了,這些客戶是誰?字節、騰訊、阿里,這個級別的巨頭,它們的采購量巨大,下一單就是幾千臺起步,但它們的議價能力也極強。你不給這個價,換一家給。
上游定價權在華為,下游議價權在互聯網巨頭,超聚變被夾在中間,靠走量維持規模。
我要是把這組數據攤開來看,肯定能有兩種完全不同的解讀。
一種樂觀的:跑量是階段性策略,先把市場份額拿到手,等規模效應起來了,等國產芯片成本降下來,利潤自然會跟上。
現在是「以價換量」的窗口期,不是終局。
另一種審慎的:規模越大,對上游和下游的依賴反而越深。互聯網客戶的集中度在升高,一旦某家大客戶砍了預算或者換了供應商,營收會猛地抽掉一塊。
利潤薄到這個程度,抗風險的余糧很有限。
哪種更接近現實?智遠沒法給結論;取決于昇騰芯片的迭代速度、互聯網客戶的算力投入周期,還有超聚變自己在軟件、解決方案上能不能長出新的利潤來源。
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
超聚變的增長,跟我們平時理解的那種「公司越做越大越賺錢」不是一回事,它的規模在膨脹,利潤率在收縮,現金流剛剛轉正沒多久,這不是超聚變一家的問題。
站遠一步看,它折射出整個中國算力產業正在經歷的一種結構性狀態。
講到這里,你可能覺得這是一家公司的命運。不是。
把鏡頭拉遠點。2020年,華為把榮耀剝離了,手機業務,同樣的劇本。一年后,超聚變,x86服務器業務,又是同一套動作。
兩次剝離放一起看,就不是「某個業務被迫賣了」那么簡單;華為在制裁下打出了一套自己的牌:把依賴外部技術的業務一個個切出去,讓它們以獨立身份活下來,自己退到后面守著自研的底牌。
切出去的是放出去的活棋。
我第一次把超聚變的整條鏈畫出來的時候,腦子里蹦出一個詞:體內循環。
從芯片設計到整機制造,到采購部署,到算力輸出,每個環節咬著下一個環節,在國內自己轉起來了。不是誰規劃的,是被逼出來的一種產業自組織。
有意思的是,超聚變選這個時間點IPO,踩中了一個節點。
我翻了翻最近的行業數據,發現這個循環在2026年正在發生質變;過去幾年,國產AI芯片的核心問題一直是「能不能用」。今年一季度,華為昇騰950PR正式進入商用階段,問題變成了「愿不愿意大規模用」。
大廠們已經在用腳投票了。
我翻了東方財富上的一篇行業分析,字節今年計劃采購23到40萬顆昇騰芯片,騰訊6到7萬卡,百度3萬卡;行業預計,2026年國產算力的市場份額將首次突破60%,超過進口算力,成為主導力量。
這數字意味著什么?那個「體內循環」不再只是應急方案了,它正在變成主流。
超聚變在這個循環里的位置,前面說過了,最大的昇騰整機出貨口,這也是為什么超聚變這個時候必須上市。
循環轉起來了,訂單在漲,產能要擴;80億募資里,40億投向新一代算力基礎設施的研發和產業化,20億投向智慧制造園區。
說白了,要建更大的工廠,造更多的機器,接住這波正在來的訂單潮;錯過這個窗口,后面的人就追上來了;浪潮信息的體量比它大得多,新華三、聯想都在搶同一塊蛋糕。
所以,超聚變IPO這件事,表面上,一家公司要上市融資;往深一層看,是這個體內循環在加速期需要資本市場的燃料。
市場給超聚變定800億還是500億,某種意義上也是在給這條國產算力鏈條打一個分;分數本身會變,真正值得看的是,這條鏈能不能跑得更快,跑的過程中利潤能不能留下來。
營收在膨脹,利潤率在收縮;如果循環轉得越快,量越大,利潤反而越薄,那800億的估值,市場會怎么看,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這就是超聚變這個樣本最大的意義,它是中國算力產業在被卡脖子之后,試著走一條自己的路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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