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記者 陳沁涵

【編者按】

1906年，美國記者兼小說家阿爾弗雷德·亨利·劉易斯說：“人類距離無政府狀態只有九餐之隔。”

120年后，在這個高度一體化的時代，2026年2月28日爆發的美以伊戰爭，不僅令中東多國身陷戰火，也產生了從迪拜奢華商業區一路震蕩到首爾街邊咖啡館的全球性供應鏈沖擊。

當霍爾木茲海峽被緊緊扼住，世界多國的飲食就會受到牽連。這場戰爭印證并強調了一種流行的地緣政治理論：在當今全球化經濟中，“咽喉要道”至關重要。

牛津大學教授保羅·貝倫斯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提出：戰爭引發的能源危機將再度促使我們思考農業能源自主和飲食結構的改革。

新的旅行地理也在形成。耗費多年打造的迪拜等中東航空中轉中心，由于空域關閉和油價飆升，游客流量暴跌“八九成”。另一些擁有“航線靈活性”的亞洲城市意外暫時獲利。

曾象征奢華與繁榮的帆船酒店在導彈襲擊引發火災后關閉，計劃進行18個月的翻修。與此同時，海灣國家正面臨漫長的等待——等待“安全信心”的回歸。

在美國亞利桑那州，Z世代共和黨支持者卡森為給特朗普拉票曾挨家挨戶敲了3000扇門，現在他告訴我們，美國政府的外交政策已成經濟負擔：汽油價格上漲似乎比伊朗核計劃的影響更直接。

這種情緒進一步加深了跨大西洋裂痕。波蘭右翼人士大衛向我們抱怨，“美國優先”意味著美國從高油價中獲利，而歐洲人卻承擔飆升的能源賬單。與“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綁定，正在歐洲變成一種“有毒的政治負債”。

第一次海灣戰爭曾因電視直播被戲稱為“視頻游戲戰爭”，而美以伊戰爭作為AI時代全球爆發的第一場重大戰事，已在互聯網上發展出“梗文化競賽”，進一步消解了戰爭的嚴肅性。當AI被用于混淆真相，對現實世界的傷害更將難以追責。

戰場殘酷的另一面是對殺傷力成本的計算。一名工程師僅需10小時就能組裝12架“沙赫德-136”無人機。一架這樣的無人機成本僅為2萬-5萬美元，但用于攔截它的導彈，每次發射成本卻高達數百萬美元。

當對手只需買一輛豪車的錢就能發動一輪無人機蜂群攻擊時，他們施加的就不只是物理壓力，更是一種經濟消耗戰——持續掏空世界最先進軍隊的財政與導彈庫存。這將從根本上顛覆現代軍事戰略的邏輯。

3個月過去了，美以伊戰爭是否改變了世界，或只是集中凸顯了這個世界所發生的改變？我們尚無法輕易得出結論。貝倫斯歷數了人類在遭遇危機后即將推動結構性改革，又因為渡過危機而回到原狀的例子，提醒我們：“改變并非必然”。

但我們希望記錄這場戰爭帶來的一些改變及其啟示。

美以伊戰爭對全球食品系統產生的影響。制圖 彭玉潔

從醒來的一杯冰美式，到晨跑后的牛油果；從午餐桌上的土豆和玉米，到夜幕中濃濃煙火氣的街頭小吃。這一系列酸甜苦辣構成了生活里鮮活的注腳，也承載著這顆星球的生息——由能源與物流穿越萬水千山，托舉起80多億人口。而當霍爾木茲海峽硝煙不散，狹長的陰影正跨越大洲投射到“我們的餐桌”。

早晨6點多，韓國仁川的一家咖啡店響起了外賣訂單的電子提示音，店主韓宇彬邊接單邊忙著開袋咖啡豆、清潔機器。“現在幾乎到了賣得越多賠得越多的地步。”他對澎湃新聞訴苦，中東戰爭后塑料杯和杯蓋的價格瘋漲，再這樣下去要停賣冰飲。

冰美式是許多人早餐的標配，“超級食物”牛油果經常是搭配其中的健康元素。此時正是坦桑尼亞收獲牛油果的旺季，在該國南部的恩瓊貝（Njombe），小農戶卡戈弗雷（Godfrey）喜憂參半，今年牛油果長勢喜人，但飆升的油價使運輸成了難題。

英國赫里福德郡的土豆農戶威廉·哈里森（William Harrison）也面臨相似的困擾，柴油價格居高不下，加上化肥漲價，每噸土豆的種植成本將比沖突前增加約5英鎊。

阿里·侯賽因（Ali Hussain）不用看天吃飯，他在印度新德里經營一家炸雞店，做了20多年生意，沒想到“火”一夜之間變得如此昂貴。印度各地商業液化石油氣（LPG）價格上漲，對于高度依賴燃氣烹飪的炸雞店，運營成本陡增。

霍爾木茲海峽是波斯灣通往外部的唯一航道，全球海運石油總量的四分之一以上、全球液化天然氣運輸量的約五分之一經由此海峽運往世界各地。此外，去年37%的石腦油、24%的液化石油氣、三分之一的尿素也通過該海峽運輸。

當中東的這條咽喉要道被緊緊扼住，全球各地的飲食就會受到牽連，凸顯了能源與糧食體系及食品供應鏈之間緊密耦合的關系。聯合國糧農組織5月初警告稱，這次地緣政治危機是對全球農業糧食系統核心的一次沖擊。化肥市場供應緊張并推高能源成本，其影響不僅限于當下的價格波動，還會向后傳導，導致今年下半年至明年的糧食供應出現緊缺。

“最緊迫的變革是，停止將糧食系統視為化石能源的下游消費者，并開始將其視為一個受限于土地、水、氮和磷等有限生物物理投入的系統。”牛津大學教授、跨學科教科書《食品與可持續發展》作者保羅·貝倫斯（Paul Behrens）對澎湃新聞表示，戰爭引發的能源危機將再度促使我們思考農業能源自主和飲食結構的改革。

早餐：咖啡、牛油果

工作日上午6點到10點，是韓宇彬的精品咖啡店最忙碌的時段，外賣單中一半以上是冰美式和冰拿鐵訂單。他愁容滿面，因為冰飲使用的塑料杯價格直線飆升。

韓宇彬告訴澎湃新聞，今年年初每箱（1000個）16盎司冰杯的交易價在9萬韓元（約合人民幣402元）左右，4月已超過12萬韓元（約合人民幣536元）。他了解到，有塑料杯供應商通知斷供，為了應對可能出現的短缺，不少咖啡店額外購入紙杯應急。

“最近氣溫升高，購買冰飲的顧客明顯增加，塑料杯和塑料袋同時漲價，外賣冰美式幾乎沒有盈利。”他說道。

在韓國擁有數千家門店的連鎖咖啡品牌EDIYA COFFEE 5月7日宣布，上調四種條裝美式的價格。此前，韓國多個平價咖啡連鎖品牌從3月起上調部分咖啡品類的價格。業內人士解釋，咖啡豆價格上漲，制造費用和物流成本持續增加。

韓宇彬遲遲不敢漲價，因為周邊不少平價咖啡連鎖店賣1000韓元（約合4.55元人民幣）出頭的美式咖啡，競爭壓力已經很大，“成本不停上漲，我們已經到達經營極限了。”

“冰杯沖擊”席卷韓國咖啡業界，與石腦油的供應密切相關。作為生產合成樹脂的核心原料，石腦油的供應短缺將直接抬高聚酯（PET）等化工產品的成本，進而導致一次性咖啡冰杯出現供應緊缺或生產成本大幅上漲。

韓國石腦油需求的約45%直接進口，隨著來自中東地區的供應中斷，石腦油價格飆升，立即反映到制造和流通的所有環節。韓國石油公社4月的統計顯示，該國石腦油每桶單價較1月翻了一倍以上，4月供應給一線咖啡店的塑料杯價格激增20%至30%。

韓國已從4月起限制石腦油出口，優先供給國內石化企業。同時，政府開始為因輔料價格暴漲而陷入經營危機的咖啡行業制定支援措施。

冰杯之外，韓宇彬還反映，3月阿拉比卡咖啡豆價格上漲一成，進一步拉高了成本。雖然霍爾木茲海峽并不直接承擔大量的咖啡運輸，但封鎖的連鎖反應導致保險溢價、燃油成本和集裝箱運費全面飆升。

當地時間2026年3月31日，美國紐約，星巴克臻選烘焙工坊內展示著咖啡袋。受關稅政策、伊朗局勢不確定性等影響，每磅研磨烘焙咖啡的平均零售價持續上漲，市場投機行為加劇。視覺中國 圖

令咖啡從業者略感欣慰的是，巴西咖啡豆迎來豐收季。巴西國家供應公司（CONAB）預計，2026年咖啡產量將達到創紀錄的6620萬袋（每袋60公斤），阿拉比卡咖啡豆的產量預計同比增長23.3%。

這種樂觀的前景緩解了對咖啡豆稀缺性的擔憂，但戰爭的連鎖反應正在影響更廣泛的咖啡供應鏈，增加了烘焙商、貿易商和生產者的運營成本。

“現在所有東西都在漲價。”韓宇彬隨口列舉了一連串漲價——塑料袋、洗衣費、理發費，甚至桑拿費都在漲。他已經一個月不開車了，“油價高，政府也提倡限行，每天長時間公交出行，人很疲憊，錢包很空。”

咖啡之外，牛油果因營養豐富和高飽腹感成為不少上班族的早餐健康選擇。坦桑尼亞是非洲第三大牛油果生產國，僅次于南非和肯尼亞，2024年開始向中國出口牛油果。也正是在這一年，戈弗雷擴大了在坦桑恩瓊貝地區的牛油果種植。

“我們知道需求量很大，恩瓊貝有一位年輕人通過出售牛油果幼苗成了百萬富翁。”戈弗雷驕傲地說道。

戈弗雷向澎湃新聞介紹，恩瓊貝地區海拔較高、土壤肥沃，非常適宜牛油果種植。由于是個體小農戶，他沒有冷藏設施和大型運輸工具，每個收獲季只能等中間商來收購，今年也是如此。采摘季已至，戈弗雷開始犯愁。

戈弗雷在2025年產季采摘的牛油果。

“由于柴油價格上漲三分之一，一些車停運了。”戈弗雷說，牛油果采摘后約一周成熟，3天之內就會變軟、腐爛。如果沒有冷藏和運輸條件，可銷售的窗口期非常短，哪怕多等一天都會造成一大批牛油果浪費。

牛油果的出口運輸也面臨挑戰。據《衛報》3月報道，坦桑尼亞牛油果運往海灣地區及其他利潤豐厚市場的航運路線受阻，空運能力大幅下降。

推動本土果蔬發展的坦桑尼亞園藝協會3月初在社交平臺發聲明稱：“目前，航運公司已暫停接收所有航線和市場目的地（包括歐洲、中東、印度和中國）的貨物預訂。”

關于牛油果等果蔬出口情況和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的最新影響，坦桑尼亞園藝協會外聯負責人5月7日回應澎湃新聞稱，協會不適合就此問題發表見解。

相比坦桑尼亞，肯尼亞的牛油果出口量更大、面對更劇烈的沖擊。據法國媒體報道，阿曼的塞拉萊港3月在襲擊中受損，導致運輸時間從30天增加到50-56天，肯尼亞3月下旬的牛油果出貨量與去年同期相比減少了一半。肯尼亞生產商可能會轉向加工牛油果油，但這僅僅是一種利潤較低的替代品。

當地時間2026年4月16日，印度尼西亞班達亞齊，漁民在蘭普洛魚市拍賣場展示待售的金槍魚。根據2026年3月公布的數據，印尼海洋事務與漁業部（KKP）記錄顯示，受美以伊戰爭影響，印尼漁業出口額下降41%，降至16.7萬億印尼盾（約合9.831億美元）。視覺中國 圖

午餐：土豆、谷物食品

土豆是英國人餐桌上少不了的主食，產業趨于集中化。哈里森在英國赫里福德郡經營一個80公頃的土豆農場，還進行少量的薯條壓制業務。4月正是土豆播種季。

哈里森粗略算了一筆賬，今年化肥成本增加了四成，拖拉機使用的紅色柴油價格上漲了一倍。由于在年初就與客戶簽訂合同，很難將這一季的額外成本轉嫁出去。“去年夏天經歷大旱，今年又是能源危機，我們虧不起了。”他告訴澎湃新聞。

土豆是比較“吃肥”的作物，哈里森年初已經提前施肥，但在生長季節還要追肥。他說，有一些小型農戶決定放棄今年的播種，轉而將去年儲存的肥料出售，還能挽回部分損失。

哈里森的土豆農場。

包括哈里森在內的許多農戶對化肥危機并不陌生，2022年爆發俄烏沖突，歐洲的天然氣（化肥生產關鍵原料）價格飆升，氮肥價格創下歷史新高。當時哈里森減少了化肥用量，導致產量明顯下降，他說：“如果這樣的危機愈發頻繁，種植就不再是一項可以代代相傳的營生方式。”

英國最具影響力的地產與農業企業之一格羅夫納集團（Grosvenor Group）5月初表示，由中東戰爭引發的化肥短缺，已使英國農民的生產成本上漲高達70%，并將在明年對全球食品價格造成“巨大”沖擊。

英國市場調查公司Opinium近期的一項調查顯示，80%的英國人擔心食品雜貨價格上漲，因為零售商正將成本增加轉嫁給消費者。

國際肥料協會（IFA）市場情報總監勞拉·克羅斯（Laura Cross）向澎湃新聞介紹，霍爾木茲海峽上游的化肥生產商供應了全球34%的尿素、18%的MAP+DAP（磷酸一銨+磷酸二銨）、23%的氨以及近一半的全球硫磺貿易。

關鍵還在于，化肥與產量之間并非線性關系：即便施肥量略微減少，也可能導致農作物產量大幅下降，尤其是在本來施肥量就偏低的地區。因此，那些最無力負擔化肥的國家，恰恰也最容易成為最大受害者。

“肥料進口國的農民，特別是非洲和亞洲的農民，以及那些小農戶更難負擔這次沖擊。”克羅斯援引全球最大化肥公司挪威雅苒國際（Yara International）的預估稱，這種干擾每周可能影響多達100億份膳食。在這種背景下，化肥應被視為全球糧食系統中的戰略重點。

在肥料方面，美國受到了部分保護，但并非免疫。美國擁有天然氣、氨的生產能力以及穩定獲取加拿大鉀肥的渠道，但仍面臨價格傳導。美國農場局聯合會5月的最新調查數據顯示，在中西部地區，近一半農民表示買不起所需的化肥。而在西部、東北部和南部地區，這一比例達到66%。

“我們將減少玉米種植面積，嘗試種植一種對肥料和氮肥依賴性較低的作物，比如大豆。而且要把肥料撒得更稀一些。”在美國北卡羅來納州戈爾茲伯勒一個農場耕作的洛倫達·奧弗曼對美媒說，她農場的復合肥和氮肥成本從去年的每英畝139美元飆升至本季的217美元。

佛羅里達國際大學（Florida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國際商務教授阿雅·查卡爾（Aya S. Chacar）對澎湃新聞分析稱，受影響最嚴重的美國作物是氮肥密集型作物，如玉米、大米、棉花和春小麥。其中玉米是核心薄弱點，從玉米向大豆的轉變對個體農民而言是理性的，但這可能加劇全球價格波動，因為玉米和大豆不可互相替代，而且玉米是美國牲畜飼料中的主要能量來源。

“美國消費者很可能在幾周到兩個月內看到植物油、面粉、面包、意面、玉米餅、谷物食品和部分包裝食品的首波傳導。”查卡爾預計，更廣泛的加工食品通脹將在2-4個月內來臨。

當地時間2026年4月15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圣莫尼卡，鮑勃市場貨架上擺放著包裝好的西紅柿。受關稅上漲、與伊朗戰爭相關的燃料及化肥成本上升、供應鏈中斷等因素影響，西紅柿價格大幅飆升，成為近期食品雜貨通脹的主要推手。視覺中國 圖

晚餐&夜宵：街頭小吃

“雞肉先用香料和鷹嘴豆面糊腌制，然后半炸。為達到最佳酥脆度，雞肉切成小塊，放入一大鍋滾燙的油中炸至金黃。成品外酥里嫩，配以印度薄餅、洋蔥和特制酸辣瑪薩拉醬。”侯賽因在語音通話中向澎湃新聞介紹，他的小店在新德里主營炸雞，從早到晚顧客絡繹不絕。

在面積不到30平方米的店里，侯賽因在門口支起兩個大油鍋不間斷炸雞，全靠液化石油氣鋼瓶，他通常只儲備幾天的用量。但從3月起，燃氣代理點附近排起長隊，人們要花上幾小時等待灌裝液化石油氣鋼瓶。受燃氣限制和電力成本上升的影響，侯賽因的店從4月開始縮短3個小時的營業時間。

侯賽因說，中東戰爭爆發后，商用液化石油氣鋼瓶的價格已經漲了三輪。5月1日，印度各大城市19公斤裝商用液化石油氣鋼瓶價格上漲993盧比（約合人民幣70元）。此前，3月和4月分別上漲了144盧比和203盧比，短短3個月內漲幅高達81%。

印度全國餐飲協會（NRAI）3月建議其成員緊急采取節約燃料措施，包括減少或停止使用需要長時間慢燉和油炸的烹飪方式。當向侯賽因提及協會的這項提議時，他笑了一聲：“沒什么可說的”。

侯賽因店內的人氣餐食。

這個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同時也是全球第二大液化石油氣進口國，約90%的海外供應依賴中東，其中大部分運輸都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由于全國性烹飪用燃氣短缺，印度各地餐廳無法正常使用燃氣灶，有些只能臨時改用電磁爐、電熱板，或更基礎的木炭和柴火灶。

印度政府已經對商業用戶實施配給，并從遠至美國的地區下單采購。但這些措施未能阻止燃氣短缺演變為一場能源危機。

印度許多小型餐飲攤販因無法承擔電力成本而直接停業。即便是高端餐飲業也未能幸免，本地治里（Puducherry）一家熱門咖啡館門口貼著告示，提醒顧客“由于當前燃氣短缺，將暫時不再供應面包”。

這次沖擊也為印度敲響警鐘。盡管印度高度依賴石油和天然氣進口，但其太陽能和煤炭資源豐富，隨著經濟增長，這些能源開發正在不斷擴張，政府也正向曾經封閉的核能領域開放私人投資。

“印度的能源安全在短時間內兩次受到考驗——先是俄羅斯石油中斷，現在又是伊朗戰爭。”華爾街投行伯恩斯坦（Bernstein）的分析師在近期的報告中指出，“電氣化已不再只是一種選擇。”

不只在印度，東南亞數百萬小型食品攤販都被卷入了這場能源風暴，原材料、燃料以及最明顯的包裝成本上漲，正在不斷侵蝕他們微薄的利潤。

越南胡志明市的三明治攤販Tran Thanh也受到影響。他告訴《日經新聞》，一夜之間，一公斤裝的三明治包裝袋價格從4萬越南盾上漲到5萬越南盾，這通常只夠用兩天。同樣是因為塑料關鍵原料石腦油供應受到沖擊。

在傳統塑料價格上升的背景下，以樹脂為原料的再生塑料被視為一種替代方案。然而，越南包裝公司Turn Green的合伙人蘇林塔（Jonathan Sourintha）對澎湃新聞表示，再生塑料供應商近期紛紛調高了價格，“他們說需求正在增加。總會有人想在危機中撈一把。”

蘇林塔透露，環保包裝的原材料成本上漲約40%–65%，暫未出現短缺，但是國際運費上漲約20%、越南國內上漲約30%。

Turn Green的客戶所涉及的行業非常廣泛，包括零售（街邊店和超市）、快餐、制造業、農業、電商平臺等，蘇林塔已經觀察到，客戶對環保材料的采購開始放緩，“相比傳統塑料，我們的產品更貴，在物價全面上漲時，他們現在更傾向于減少采購、保留現金流。”

關于明天的三餐

“事實上，這是一種原子彈級別的能力，當你擁有一種可以通過一個決定影響整個全球經濟的能力時，那就是一種巨大的能力。”伊朗最高領袖顧問穆罕默德·穆赫貝爾5月8日對伊朗邁赫爾通訊社如此形容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

霍爾木茲海峽受阻，阿拉伯半島另一側紅海航道的戰略意義被推高，但從海盜活動到伊朗的代理組織沖突，這條水道近年來的不穩定性也在加劇。航運網絡越來越容易受地緣政治沖擊的影響，導致油氣市場波動劇烈、全球供應鏈頻繁中斷，疊加氣候變化因素，共同加劇了食品體系的壓力。

牛津大學教授貝倫斯認為，免受地緣政治沖擊的能力，不僅來自用一種分子替代另一種分子，更來自減少糧食系統所需的合成氮肥的絕對總量。

這意味著，要通過更好的農藝學而非更高的施氮率來縮小產量差距，同時將豆科植物重新納入輪作系統，因為豆科植物的種植對人工氮肥的需求遠遠少于小麥、水稻和玉米等非豆科作物。更重要的是改變飲食結構，使流向牲畜飼料的氮的份額變小，并減少低收入系統中嚴重的化肥和糧食損耗。

當地時間2026年5月4日，越南老街省沙巴，一名紅瑤族農民在稻田旁的棚屋中休息，她剛結束一段水稻種植工作。美以伊戰爭的經濟影響正波及亞洲各地的農民，此時大米等主食的種植季節剛剛開始。從中東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運輸的燃料和化肥成本飆升，引發了對可能出現短缺的擔憂，并在泰國、越南和菲律賓等水稻產區造成“雙重供應沖擊”。視覺中國 圖

回顧歷史，盡管多次遭遇能源與糧食危機的雙重打擊，但在價格平穩后，人們往往因為路徑依賴而放棄結構性改革。1973年的石油危機、2008年的糧價危機和2022年以來的化肥波動，都曾產生過結構性改革近在咫尺的時刻，但一旦價格信號緩解，大體上又回到原狀。

至于現在是否正處于通往農業能源自主的歷史轉折點，在貝倫斯看來，“我們正立于其開端，但它的改變并非必然”。

農業能源自主是指在農業生產和農村生活中，通過開發和利用本區域內的可再生能源實現能源的自給自足，降低甚至完全擺脫對外部化石能源（如柴油、電力、天然氣）的依賴。

無論是糧食生產抑或飲食經營，韓宇彬、戈弗雷、侯賽因、哈里森都遭遇了或大或小的困難，但依然表達了對食物相關行業的熱愛。美國記者阿爾弗雷德·亨利·劉易斯（Alfred Henry Lewis）1906年在雜志上寫道：“人類與無政府狀態之間只有九餐之隔。”

（應采訪對象要求，韓宇彬為化名）

本期編輯 鄒姍